我草草地扒了几口就放下了碗，妈妈掏了半天口袋，小心地递给我二百元，又将那个花十元钱买来的军绿色小布袋里塞满我的衣服还有干粮，这才哑着嗓门嘱我路上小心，到了那边就一定想法打电话回家报个平安……我没说话，只是木然地点头，而眼泪，便不争气地直往下淌。

那时，我二十一岁。

整个人几乎就被人抬着上了火车，然而车厢内早已人满为患，我找不到双脚可以放松落地的位置，身体都快被挤扁了，而两只手臂搂紧那只快碎裂的布袋，丝毫也不曾放开。

没有空调，秽气冲天，我的汗水和泪水齐下，委屈突然铺天盖地将我淹没，真的后悔不该走上外出打工的路。

看看乘车时间未到，我们便找个太阳晒不着的地方蹲下来，从包里翻出饼干来吃。手头又没有水可喝，饼干卡在喉咙口，无法吞咽下去，噎得眼泪直流，真的好难受。

好容易车来了，又没有广播提醒，我们只好看着车上那挡风玻璃上的地名找“Ｂ镇”字样。

我指了指她胸前的那片片，她笑笑说，这就是厂牌，也叫服务证，是你在这工厂工作的标志，也是将来上班领取工资的凭据。那上面贴有照片，编有号码，她的号码是0623。表示是这家工厂第六百二十三名员工。还写有SPS1416#字样，这就表示在SPS车间工作，所在的流水线编号是1416。

我和海英好奇地听着，觉得很新鲜也很好玩。

燕虹已经去上班了，她用自已的饭卡从食堂打回来稀饭和馒头，又叫大丽和惠红照顾我们一起吃，然后捎话让我们呆在宿舍不要乱跑，等她通知去人事部招工。

天哪！领班就在我身后？

本来在打瞌睡的我突然清醒，忐忑不安地等待被罚款，因为我看到过那些公告橍里有关上班违纪就要被罚款的事。

让我奇怪的是，罗芬并未多言，不但未指责我上班打瞌睡，更不曾提及罚款一事。

“为什幺要离开皇宇电子厂？”他又问。

“那里环境太差，工资也不高。”我又老实作答。

“如果我们这里工作更苦更累怎幺办？”他再问。

我一时怔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沉默。

代理出纳一周，无端缺失公款一百元，我有苦难言，但也无可奈何，赔呗。

办公室速配，苏氏兄弟被解聘，第一次看到用麻袋装着的现金……我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一切，有点茫然失措。

果然，她凑到我耳边，一边轻声说：“今天早上撞邪了！”

我一惊，连忙追问：“怎幺了？”

她不好意思，苦笑着说：“给人骗走了项链。”

“啊？”我大惊！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夜半宿舍里突然闯入一位不速之客，哭哭啼啼的让我和小桔惊慌失措，原来，老板的小*受了委屈。开发部高级工程师竟混入员工食堂就餐，那双高深莫测的眼里究竟想搜索到什幺……

十七岁的小霞竟然怀孕了？怎么会遭遇这种事！匪夷所思！可是，有泪也只能往肚里吞，不然又能怎样呢？

庆幸回来还不算太晚，假若水淹到楼下的总经理室，让老板得知，后果就不堪设想了，大家都长吁一口气，总算有惊无险！

第一个没有父母在身边的春节，我们几个老乡聚在一起，强颜欢笑。可是，听到外面鞭炮齐鸣时，大家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抱头痛哭起来。

小桔离职，我接手其部份工作，賀序剛接任出纳，人事部小林因为渎职而被开除，调薪的黑幕让我忿忿不平......

两人正谈笑时，听到阿伟说话的声音，他们上楼来了。

进来一位陌生男子，不能说是男孩，因为看年龄，他该比我们大好几岁，岁月的痕迹明显地写在那白晰的廋脸上了。

“灵子，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同学路程，这是黎灵。”阿伟给我们彼此介绍。

我和老贾对视一眼，不知所措。

罗娥起身关上房门，哭诉起来：“阿军犯了事！”

阿军是罗娥的男友，以前同在皇宇打工，后来跳槽到了另外一家工厂做了一名出纳。因为相距不远，他经常晚上来这里和罗娥约会呢！

“阿军乍啦？”老贾追问。

“听说他昨天晚上拿了工厂的三万元现金跑了！”罗娥很气憤很伤心。

一男一女，共处一室……不可思议！！

我抱着双臂，坐在床沿，一动不敢动。

“你不睡？那你坐凳子上，我睡床吧！”阿佐虽然躺在地板上，但对于我肯定是不安全的。

我没回答，还在嘤嘤直哭。

阿佐欲起身，我吓得哭得更大声了。

我突然想起了那天草草晚上明明上楼了却没去我们四楼的宿舍，也想起了草草偶尔会端着茶杯怔怔地看窗外，草草醉酒后邹副理那默默无言的眼神……

原－来－如－此－！！

老天爷，你究竟怎幺了？为什幺会让一个年轻的生命和前途无奈地依附一个权力和*的化身？

我的目光扫过依然沉睡的草草青春的脸，却发现那里多了几份人世的凄苦和无助。

一问价钱，回答让我们惊喜--根本就不贵嘛！

于是唤妈妈拿钱包。

半晌没见妈妈有动静，一看，她不见了！

再走出小档位，正看见她返回原路，在低头找什幺。

我一惊，本能地反应过来，是不是钱包不见了？

唤着“妈妈”，我快步追上去。

小妹和爸也跟着疾步跟上来。

结果还是令人大失所望，钱包丢了！

面对邹副理的理屈词穷，我再一次热血沸腾，冲进他的办公室，将签名表往他桌上一摔，大声喊：“请你看清楚，这里的签名根本就不是我！凭什幺无端指责我？”

看到邹副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我才狠狠地带上门，跑回自已的座位。

打电话给人事部的阿芳，问她拿辞职书。

没想到，一连数天，我都能在最饥饿的夜里吃上热乎乎的快餐……朋友，真好！

到了十一月份，南方已经降温至二十度左右时，我的首次考试也到了期。

次日的中午，我约上李君和耿力在一家大排檔为洪彩饯别，大家都很少说话，只是红着眼圈，默默地喝酒……

末了，洪彩抱着我和李君失声痛哭起来！

这天，没有阳光，阴冷的风卷起地下几片落叶横过马路，裹起一股如雾的烟尘，遮蔽了远眺的视线。

“新郎来啦！”我们一拥而上，将满面春风的老贾围在中间。

“谢谢大家！你们……太让我感动了！刚到宿舍时，我还以为走错了门……谢谢你们！”老贾有点语无伦次，更多的是激动还是开心呢？或许二者兼而有之吧！

老贾给大家散烟发糖，烟还是“双喜牌”的，女孩子们自然就只顾吃喜糖了，又嚷着要喝喜酒。

果然，我猜的没错，他们既是老乡又是亲戚呢！

“双双好象特别关照珍呢！就像小夫妻，哈哈～”我开起玩笑来。

“别乱说！”耿力瞪我一眼。

“哎呀，你这人，真是！我并没有说她们有同性恋的嫌疑啊！”我急急辩解，想也没想，就将自已本不愿说出来的话吐了出来！

天！这下闯了大祸！我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蚤子──明摆着”吗？

七月底时出分数，按照考试分数查询语音系统的提示，我早早地就拔打了那个自动电话……结果让我又喜又忧，三门功课过了两门，但有一门只有五十七分！而未能通过的正是我一直担心着的《英美概况》！

唉，看来，只能下次努力了。

而紧接着囊括三本书内容的会计证理论考试却如愿地顺利过关了，让我欣慰不已。

我纳闷着，一扭头，正遇上那双更让我耳热心跳的深遂目光，如此专注，如此柔情，如此痴迷……

这正是我心底里最迫切渴望着的东西，也许，马上就可以成为现实了！

阿均轻轻地将我搂到他怀里，这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如此自然如此顺理成章！

刚开门，耿力就像影子似地跟在我身后。

“哎！”他居然躲起来猛地吓我！

“要死啊，你！”在他面前，我丝毫也不用虚伪地扮淑女。

“大小姐，你今晚这身打扮还不赖嘛！嘻嘻～”那家伙一脸坏笑，将我由头到脚地扫视一番。

“臭美吧你！”瞧那得意的小样，我扔掉他的手，猛地砸下一句，狠狠打击一下他。

“吃醋了是吧？”耿力坏坏地笑着盯着我。

“你以为你是谁呀？哼！”我气急败坏，不甘示弱地回击。

“今年春节我要去湖南，呵呵～”耿力自言自语。

我明白他的用意，但装聋作哑地看别处，懒得理他。

“啊？打老板的堂弟？”我大惊失色！

这可不是玩笑的！

虽然只是酒桌上的事，但他们作为老板的皇亲国戚，是极要面子的人，平时厂里的人有谁不对他们恭敬有加？而耿力，居然拿酒瓶打人？太不可思议了！

他们完全可以小题大作凭借违犯厂纪厂规打架*的理由炒了他！

突然感觉空气有些沉闷得异常，耿力一晚上都没怎幺说话呢？

“喂，怎幺了？喝多了吧？”我问。

“谁喝多了？”耿力看车外，根本不看我一眼。

“怎幺不说话呢？”我纳闷。

“你们聊得那幺开心，有我插话的时机吗？”耿力语气硬梆梆的，有点酸。

大男人的，犯得着为这个闹情绪呀？我暗自好笑。

“恐怕我真的无法胜任这份工作。”我努力找理由推托。

“如果时间来不及，我可以给你机会，多等几天。”他还在游说。

而我，只想着科子还在外面等着我，他没见我下楼来，心里一定好着急！于是步子也快了很多，也不像是饿了一整天肚子的人。

“黎小姐，你考虑一下吧！到时给我电话！”他人一边说一边竟然伸手揽住了我的腰！

老天！

果然是流氓！

“这有什幺奇怪的？一个包裹而已嘛！”我觉得这家伙在故弄玄虚。

“不是啊！是一个小婴儿！”耿力这才说了*。

“天哪？不是吧？”我圆睁双眼，太不可思议了！

“是呀！一个活生生的男婴！脐带还连在胎盘上！”耿力的话让我目瞪口呆！

“后来呢？后来怎幺样了？”我急急地追问。

出于女生的本能反应，我估计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忐忑不安地跟耿力吐露心中的顾虑时，耿力也傻眼了。

“怎幺办？”我急得要哭起来。

耿力看着我，又看看别处，不出声，他也没了主张。

“要不，上医院看看？”好半天，他小心地征求我的意见。

“上医院有什幺用嘛？”我赌气地直嚷。

“那……怎幺办？”耿力不知所措，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耿力喊我出来时，屋外的客人都已散尽，只留下满屋的狼藉和欢乐的痕迹。

躺在那个温暖的怀里，我嬉笑者讲叙刚才的笑话，耿力咧嘴直乐，仿佛他并不是新郎而只是一个看热闹的男童。

唉，这个长不大的男孩什幺时候才会成长为我心中那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呢？

糊里胡涂地就找了这幺一个异地男孩将自已嫁掉，又何尝慎重地考虑过自已将来的幸福指数会有多高？

一向贪玩的耿力晚上居然找我拿钱去赌桌球，起初我并未在意，只以为他买烟或者零用，也就小面额地给他。

后来，他开口向我拿钱时却让我惊讶：“昨天不是给过你了的幺？”

“用完了，再给些我嘛。”耿力挤挤眼睛，脸上很不自然的表情。

我给他看这个月的工资单，上面明明白白的数字，这是我们唯一的收入。

被推进手术室时，我心狂跳！

看到那个眼角微笑的男医生目不转睛地在检查手术器械，而只露两只眼的护士正往我的药瓶里添加什么黄色粉剂……随后，那名男医生走过来，吩咐我俯卧，然后，感觉腰椎一阵酸胀，似有小虫在咬，隨即便意识不清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了有人在耳边轻轻唤我的名字。

努力睁开眼，雪白的光亮中是白衣护士那一张模精不清的脸。

“身体怎幺样？这快就来上班了？”邹经理语言格外平和亲切。

“谢谢邹经理关心，我好多了！”局促不安地站在他那红木办公桌对面，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花了两千六百元医药费？”邹经理翻看着我递上去的报销申请单。

“嗯，借了一千多元。”我着重那个“借”字，暗示我现在经济窘迫。

“不用担心，我亲自去找总经理室的胡特助谈谈，应该不成问题。”邹经理一边说一边说站起来。

只是，一碗参汤喝下去以后，我还是感觉莫名的疼痛，伴随着未知的恐惧，我仿佛成了世界上最孤立无助的人，躺在产*，任由人宰割,只能听天由命了……

耿力被阻止在产房外不准进来，我多么希望此时能握着他的手，共同度过这个人生最重要的时刻！

不知过了多久，只看到医生和护士在我身边来回穿梭，那刺眼的白色带来的恐惧几乎令我忘记了自已的存在。

我疲惫地合上了双眼，无助。

儿子可真夠折腾人，好容易我能给他喂几口乳汁时，他又出了新状况！

肚脐眼竟因为哭闹时用力而破裂出血！

我吓得六神无主，而唯一的救星就是婆婆！

她再次检查一下，说，没事的，回头我去弄一点干沙土来敷在上面就好了。

干沙土？我惊讶地问。

嗯，乡下的土方子，挺管用的。婆婆极肯定地点头。

可是，沙土太不卫生吧？要是发炎了怎幺办？我又担心地问。

“老婆！”耿力这才轻声唤我。

“冤家！怎幺才来呢？”我又惊又气又喜不自*，分别一个多月了，不想他是不可能的。

“高速公路上塞车呢，急死我了！”耿力解释说。

“妈好象有点身体不适，这不，倒在旁边睡了。”我指着左侧伏在桌上小憩的老人告诉耿力。

没出声，耿力瞅瞅妈妈，却在我身边悄然坐下，抱过儿子拼命亲。

小东西半梦半醒吧，胀红着小脸，两腿用力踢蹬。

终于，在一九九年底，耿力和凌老板合伙的电镀厂紧锣密鼓地开张了。

在我最初认识耿力时，他的滑稽和乐观首先引人注目，那时他只是一名小小的药剂师，而五年多以后，他却摇身一变，成了电镀厂的老总。

一个人的潜力是不可估量的，而他的命运与此脉络相连，年轻的耿力身上，有着无比激进的勇气和魄力，也同时暴露出他因为年轻的经验不足与处事浮躁，我仿佛预见了他一种跌宕起伏的生命历程。

耿力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间隔也越来越长，而也总是在我上班时回来，看看儿子就急匆匆地走了，我和他几乎一个月都难得见一次面。

整个世界几乎乱了套，我不知所措，却当着母亲的面又不敢表露什幺，一切的伤感与失落以及愤懑全都深深地埋在心底，只有在夜深时才会默默而无助地流着辛酸的泪……

“你想要怎样？”耿力低沉而冷漠地逼问。

……

我无言以对，仍然伤心落泪。

“你究竟想要怎样？”耿力提高声调，吓了我一大跳！

……

我还是没有给他任何响应。

手指冰冷，心更冷，眼前这个暴怒的人是我的丈夫么？

啪～未及我反应过来，左耳便轰鸣不止，脸颊火辣辣地痛。

除了更加撕心裂肺般地痛哭，我没有任何表示反抗的举动。

“妈咪！节日快乐！”儿子很开心，老远就大叫着。

“哟！谢谢儿子！你怎幺知道今天母亲节啊？”我很惊讶，年仅五岁的儿子竟也会懂得这个洋节。

“是爸爸教我的啊，喏，这是康乃馨，送给妈咪的礼物！”儿子这才伸出藏在身后的小手。

洁白的康乃馨在眼中静静地美丽绽放，温情与感动同时在我的心里激荡，泪水瞬间泛滥成灾。

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慢慢地消失和走近，当我们全家终于首次团聚时，大儿子正好六周岁，而小儿子三岁半，年过半百的母亲充当起保姆和外婆的双重身份。

距离广州一百公里的路程每周都要耗费我至少两小时奔波在家与单位之间，而那种真切的开心却远远胜过路途劳顿之苦。我疲惫不堪却甘之如饴。

耿力时年三十四岁，刚过而立，男人生性的粗糙和张扬都需要时间来磨练，而事业起步的路途中难免遭遇风雨坎坷，也正是成就了他日后的事业辉煌。

一个人的思想观念很难在中年以前定型，包括传统的与后天的。

在深圳的那段岁月里，耿力虽然大起大落，也玩过得意和失意，而不论何时，他赚取的每一笔钱都一定首先告知我，有时会主动交给我保管。

或许，那时他认定心中的妻是最值得信赖的人。

机遇总是青睐头脑有准备的人，经历数载的工作磨练，耿力由一名行外人成为日渐优秀的业务专业人员，而且凭他的机敏而极富小聪明的脑袋开始在事业上屡建丰功。

巿场的正确定位加快了他顺利走向成功的程步履，凭着多年与外商业务往来中摸打滚爬的经历和经验以及人际关系，他未费太多周折就拉下了行业内最大的几家客户，订单如雪花般飘然而至。

婚姻需要包容与理解之外的爱，更需要沟通，而我因为疏于此而遭受太多的苦和痛，除了累累伤痕与不忍回首的往事，我又该以怎样的姿态来期待和迎接新生活呢？

因为业绩的一路飙升，历来轻怠职位虚名的耿力被极力推举坐上副总之职，而同时他利用业务关系与一位朋友开始另外组建一家加工厂，机械设备陆续后到位，一切都在预期的美好设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