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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德拉:精神世界的漂泊者
文/木心

  有个捷克人,申请移民签证,官员问:

  “你打算到哪里去?”

  “哪儿都行”。

  官员给了他一个地球仪:

  “自己挑吧!”

  他看了看,慢慢转了转,对官员道:“你还有没有别的地球仪?”

  放逐与流亡,想想只不过一回事,再想想觉得是两回事。移民,又是另一回事。入了别的国籍再回出生国,更是但丁、伏尔泰始料未及的现世轮回——“流亡作家”的命运大致如此;浪迹之初,抖擞劲写,不久或稍久,与身俱来的“主见”“印象”“鬼魂”“浩然之气”消耗殆尽,只落得不期然而然地“绝笔”。有的还白发飘蓬地归了根。

  但事不尽然,本世纪上叶固多前述的惨例,下叶,却颇不乏后列的雅范;天空海阔,志足神旺,旧阅历得到了新印证,主体客体间的明视距离伸缩自如,层次的深化导发向度的扩展。这是一种带根的流浪人。昆德拉带根流浪,在法国已十多年,与其说他认法国为祖国,不如说他对任何地理上的历史上的“国”都不不具迂腐的情结。

  昆德拉在法国不以为是异乡人,意气盎然地认定捷克千载以来本是欧罗之一部分,这是自在的,那末捷克的现状并非不是自在了。所以他会觉得在布拉格反而比在巴黎更有失根之感。此话总该由他说,说得兄弟们相视莫逆而笑。然后,他用捷克文写小说,最熟悉的事物用最熟练的文字来表现。流亡作家以中年去国者为佳,昆德拉的经验、想像全渊源于波希米亚、布拉格。

  什么是“布拉格精神”?有直接的或间接的诠释吗?《城堡》、《好兵帅克》谅必就意味着这种精神。说是对于现实的“特别感觉”(出奇的敏感吧)说是持“普通人”的观点,站在下层,纵观历史(仰视的,倒过来的鸟瞰)。

  说是“挑战性的纯朴”(如果作“纯朴的挑战性”呢,即原生的反弹力)。

  又说所谓“布拉格精神”反具有一种“善于刻划荒谬事物”的“才华”(那是多么可喜)。

  又说还有一种“无限悲观的幽默”(那就真是可钦可爱之极了)。这些,谁说的?米兰.昆德拉。他几乎是在说他自己。

  算来一百多年了,左、右、左派、右派,左而右之,右而左之,左中右倾,右中左倾--

  昆德拉说:“在极权主义里,没有左右之分的”。这是一则不妙而绝妙的常识。

  大家可以基于此则常识而更作谠论,无奈S形的绕转依旧不如穷尽,昆德拉这样一句话,就显昨如雷灌耳了。以“无限悲观的幽默”来对待,那是昆德拉私人的选择。所幸者“布拉格精神”非昆德拉之独具,亦非布拉格之特产,任何时代的任何地域,都有少数被逼成的强者,不得不以思索和判断来营构生活,当一代文学终于周纳为后世的历史信识,迟是迟了,钟声不断,文学家免不了要担当文字以外的见证,如果灾难多得淹没了文学,那末文学便是“沉钟”。极权主义最大的伎俩,最叵没而可测的居心是:制造无人堪作见证的历史。上帝是坐观者,也从不亲自动手敲几下钟。文学家就此被逼而痛兼史学家,否则企待谁呢。

  压迫,会使文艺更严肃更富活力——这个罗曼蒂克的论点,促成许多俊彦牺牲到没有什么再可牺牲为止,相等于梦中死去。昆德拉知道暗里传阅手稿的年代不会造成文化昌盛期。一九六八年坦克滚进布拉格,“捷克文学”全部查禁,聋、哑、盲、捷克只存在于地图上,地球仪上,一块蝙蝠形的斑迹。

  政治教条的首功是:强定善恶,立即使两者绝对化,抹掉中间层次,无处不在的厉虐性构成了。这还只是一重奇妙,更有另一重奇妙紧接而来;人们在俯首听令时,某于徇从最简明易行的令,宗教早就试验了这类庶民的心理取向。贯彻一种酷烈的意志,以采用几个字,两三句烙印鲜明的话最能生效,最富引诱力。

  昆德拉看到历史实验室是中欧:一个帝国的覆灭——几许小国的再生——民主——法西斯——德军的强占杀戮——俄军霸据、持异见者遭放逐——理想社会的一线希望——希望的熄灭——昆德拉兄弟们的决然去国------对于人,在这样的历史遭遇中活过来,而正在活下去的人,昆德拉看得发怔,人可以如此孜孜吃吃苟且营生,文学,比“人”更精炼强韧的“文学”,却窒息而死。

  奥国的HermanuBroch对昆德拉说了句悄悄话:“作家唯一的道德是知识”,听者一惊而笑,他想,然而怎样的文学作品才有存在的理由和价值?该是彰显人类的尚未昭露过的生命的那些篇章。“宣扬真理”,“呈示真理”,昆德拉到为文学家的能事是“呈示”不“宣扬”——他算是冷静了,再冷静下去,便见“真理”只供“呈示”无可“宣扬”,唯有被呈示时是纯粹的、一经宣扬便变质的,才可能是真理。文学家在“宣扬真理”这番历时以千年计的繁浩剧情中几乎将文学湮没,而“呈示真理”则已经差不多全是重复重复,徒以呈示的手段为炫耀,所以,再冷静下去,悄悄话也将寂然无闻,不过这毕竟为时还早,文学家之间还有一惊而笑的机缘在。

  要说“自然生活”,就涉嫌“理想主义”,仅管理想主义已含羞带愧退远了,剩下的挂念仍然是“怎样才能比较自然地生活”,人类可怜以只求各留一份弹指欲破的隐私,有隐私,就算自然。

  “隐私”、“自然生活”,昆德拉乐谈的一而二、二而一的话题、“任何揭人隐私的行为都该受天鞭挞”,谁来鞭挞呢。“隐私”原本不成其为“权利”,当它受到邻人般的警探的般的邻人昼夜作践时,“隐私”才反证为神圣。因此,一旦到了争隐私的时候,必是万难3拥有隐私了。而专以摧残隐私为能事、乐事者,却看准被虐者的弱点,久而久之的作践,使人丧失和生活的界范,再久而久这就泯灭了私生活的意识。

  “没有隐私,爱情和友谊将是不可能。”昆德拉在赛纳河畔说这话是有深意的,在坦克的履带下,三复斯言也等于梦呓,新的野蛮以极权、官僚、武力为特征,步步袭毁“自然生活”,举凡“严酷”,皆“轻率”出之,昆德拉认为“轻率,是莫大的罪过”,到了“自然生活”破坏复合使人失去“私生活”的意识时,一切更其轻率得不觉其轻率,“无限悲观的幽默”也棘手于架构文学了——中古的“野蛮”密布遏制止异化的特殊功能。至此,信念转为:轮回即使状如中断,实未中止,运行“野蛮”与“文明”的消长的仅是轮迥的诸律之一律,此一律始终受诸律的制约。

  “轮回观念,”怎会是由尼采启示的呢,这个古老观念经尼采重提时失去了宗教幻想,便赤裸直接得使哲学家们大感困扰——它的无处不在的威协性,逼使昆德拉作成其生涯,由此联想到尼采之为尼采,他的文学家身上发生的亲和力,往往大于对哲学家的影响,历历可指的是;凡在理念上追踪尼采的那些人,稍后都乏而离去,莫知所终,而因缘于品性气质,与尼采每有冥契者,个个完成了自己的风范。昆德拉是不孤独的。带根流浪人,精神世界的飘泊者,在航程中前前后后总有所遇合。一个地球仪也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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