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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永远是一匹害群之马:读昆德拉小说《认》

  在接受记者埃尔格雷勃里访谈时,米兰·昆德拉认为:“作家永远是一匹害群之马。”他决不肯为了取悦大众而出卖灵魂。
  美国小说家艾萨克·辛格在回答文学杂志《林荫路》编辑提问时,谈到过这样两条精辟的见解:艺术家就像一匹马,需要鞭挞;恋爱最能触及人性。当我读完米兰·昆德拉的长篇小说《认》,蓦然发觉,辛格的阐释,恰好可以作为这部用法语写成的作品的最好注脚。

  毫无疑问,昆德拉是当今国内影响最大的两位东欧作家,另一位是《哈扎尔辞典》的作者帕维奇。在此,我不打算把《马桥词典》拿过来对照附会一番,韩少功从这两位老兄那儿受益匪浅,显然是不争的事实。从60年代起,短篇小说集《可笑的爱情》和长篇处女作《玩笑》使得昆德拉声名鹊起,后者被诗人阿拉贡誉为“本世纪最伟大的小说之一”,苏军入侵捷克后,昆德拉的作品遭到了禁止,随即流亡法国。墙内开花墙外香,整个七八十年代,勤奋的昆德拉发表了《生活在别处》、《为了告别的聚会》和《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等多部长篇小说,接连获得了法国梅迪西斯奖、意大利蒙德罗奖、美国国家奖和耶路撒冷国际文学奖。到了上个世纪末,昆德拉对于国内的影响令人吃惊,和张爱玲、博尔赫斯、杜拉斯一样,成为大众流行的文化符号,故而,被王朔列入《我最讨厌的词》,“××中不能承受之轻”、“媚俗”等字眼更是遍布于大小报刊的通栏标题。遗憾的是,街头坊间的昆德拉译本多半纸张粗糙,质量低劣,并没有很好地传达出哲理小说的神韵。

  相形之下,《认》虽是昆德拉于1996年用法文创作的一部小长篇,7万字自左右的篇幅,避开政治主题不谈,专注婚恋生活的零星体验,读来并不觉得枯燥,琐细而不繁杂,犹如深夜阁楼里的小提琴,又仿佛穿透蓝天白云的一声鸽哨,悠扬凄楚,同时尖锐清晰。小说感染我们的是那个名叫珊达尔的妇女,“儿子那时五岁她把他埋葬了”,此后又无数次地站在了儿子的墓前,在遇到情人让·马克半个月后,她向自己的丈夫提出了离婚。昆德拉充满魅力的叙述也正是从这里开始的,他告诉读者,“在这个世界我们每走一步都要被控制和记录”。边跳舞边打哈欠的女孩子、风筝爱好者们和烧汽车、砸玻璃的小伙子,在作家的眼里,都有各自的烦恼。

  珊达尔的苦恼来自于容颜的衰老,以及被人跟踪监视。她既为“男人们不再朝你转身了”而伤心憔悴,又为陌生人对她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而担忧,昆德拉反复描述了梦境、爱、怀疑和寂寞,《认》写出了一种相爱着的人忽然间产生的陌生感,它是日常生活留下的雪泥鸿爪,是藏匿在书信、衣柜里的蛛丝马迹,是回望岁月时脸色的模糊不清,宛如水平如镜的湖面上掠过点点苍鹭,也是对未来的惘然和无所适从。昆德拉一再表述着他在《小说的艺术》、《玩笑》等作品中就已经详尽阐发过的观点,那便是:广阔的历史、人生舞台为我们设置了重重障碍和多个陷阱,你无处可逃。

  其实,任何一位艺术家都有过类似的想法,那就是自我陶醉、放逐和流亡,但其结果,都不得不直面扭曲的历史和残酷的现实,屈原、曹雪芹、司汤达、乔伊斯和科塔萨尔莫不如此。我曾经在一篇谈论南美作家的读书随笔里提到了“漂亮的转身”的比喻,只有当三闾大夫纵身投江、大观园成为废墟、索莱尔·于连勇敢地走上断头台等时刻,我们的大师才获得了他们崇高的地位,从麻痹中苏醒,毅然调转身躯,炯炯有神地正视给他们的身心带来巨大创伤的黑暗现状。在电影《布拉格之恋》(依据《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改编)的片尾,车子开往一条薄雾还未消散的林间小径,观众已经获知这对男女主人公即将死于午后,然而,前方的道路却愈发地光明一片。

  人们一思索,上帝就发笑,这是米兰·昆德拉所喜爱的一句古谚语,但是苏格拉底似乎也说过,世间仅有两种动物,那便是痛苦的人和快乐的猪。就让上帝发笑去吧,相对于布尔加科夫自比为俄罗斯原野上的文学独狼,昆德拉这位早年当过爵士乐手的捷克人,持有悲观论调。他不再预测政局,惟恐再作出任何错误的判断。 张永义/文

  (《认》,昆德拉著,孟湄译,辽宁教育出版社)
《青年时讯》2002年4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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