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克人不认昆德拉

　　不久前我来到布拉格讲几堂课。这是卡夫卡的故乡，可我没有首先想到这个著名的事实。我首先想到了昆德拉，想到了书中男主人公轻松的性约会。布拉格真是座浪漫的城市，风光旖旎的伏尔塔瓦河畔的放纵绝对可以是轻浮但美丽的，即使是在苏军占领下，这城市的迷人之处仍没有改变，布拉格，人称欧洲建筑的露天博物馆。伏尔塔瓦河流淌着一河的音符，一会儿是庄严的交响乐，一会儿是迷人的小夜曲。人们仍可以在重压下偶尔轻松地苟合。由此我还想到了长征时女红军们的怀孕，想到了连年战火中中国人口一直在增长。哦，任何的“轻”与“重”都是人性的。于是我在查理大学讲课之前礼貌地问主人我可不可以提昆德拉是影响了中国一代作家的重要外国作家，尤其想说昆德拉很影响了我一阵子。主人也很客气地说捷克是个民主国家，请我来了就让我畅所欲言。但无论你问哪个捷克人，他们都会告诉你，昆德拉绝对不是捷克人最爱的作家，捷克人中多数并不以昆德拉为荣。如果说捷克人最喜爱的作家，估计昆德拉要排到名单很靠后的位置。但我说那些人基本没有被翻译过来，中国人，至少是我这样的半瓶醋，几乎只知道一个著名的捷克现代作家，那就是昆德拉。而别人并没影响我，连译本甚至都没有，包括据说是剧作家和诗人的捷克总统的书。于是我的捷克朋友耸耸肩，摊开双手，无奈。于是我冒着某种大不韪在捷克人面前肤浅地表达了我对昆德拉的热爱与敬意。然后逛布拉格，时而会想起昆德拉并将他的小说情节叠印在我眼前的街区上。

　　但是我从此知道了捷克人并不那么热爱昆德拉，尽管我那么热爱他的作品。由此我想到，很多我们不以为然的本国作家的作品竟然在国外那么走红，而我们自以为应该红遍海外的作品却无人问津。译者的眼光和非文学的机遇当然是主要原因，但文学不是象牙塔，它的传播似乎离不开“非”文学的因素，尤其是让异国人接受时。我们当年主观翻译过来的不少外国革命文学并没有被接受。我们自己花钱翻译出去的不少作品也没有被人家接受。没被译介的优秀作品自然可惜，而被大张旗鼓地译介了但死活不被接受则是悲剧意味的喜剧了。昆德拉属于被译介而且被接受的少数作家，真是幸运。而我热爱了昆德拉，又能游走在伏尔塔瓦河畔实地体验昆德拉作品的氛围，则备感幸运。

　　还是让我们相信昆德拉的名言吧：“书有书的命运。”（黑马）

《环球时报》 (2003年01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