薰衣草与郁金香组成花海向远山蔓延。紫色,淡红与橘黄构成的幕布横亘千里。不远处的树木裹挟溪流,向着西侧野蛮生长。
我站上观景台,橘红色的枫叶随风起舞,飘落在一旁的遍布梨花的一众梨花树上。同时,樱花树与梨树交错着生长,它们与花海一道,向雪山涌去。
离这不远的地方有一片湖泊,几只通体莹白的兽在嬉戏玩耍。这种美丽的生物头顶上有一个尖尖的小角,要到春天才会生长起来。一到秋天,它们身上的毛发便会变成金色,那是一种纯粹的没有一点杂质的金色。天色渐暗,远处钟楼传来阵阵声响,旅人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落日残阳,月亮隐隐浮现在天幕上,燕雀纷纷掠过湖面,向北飞翔。
远方炊烟缓缓升起,孩童们相继回家。我从瞭望台上下来,回到我的住所。
“在外面还过得开心吗?”铃问道。
“还行,不过论起开心,我倒是觉得在家里才是最惬意的。”我说。
“听说你不怎么会做饭,让我来帮你吧。”铃说。
“好啊,煎牛排吧。”我说
“好,”铃回道,她摸了摸我的脸:“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可爱呢。”
“别这样,拜托了。”我不好意思的看着她。
“好啦,没事的,我们都有多少年交情了,这种事你还没适应吗?”她打趣道。
忽然,我脑袋一沉,梦泡破裂,我发现我还在列车上。
列车还在大海上行驶,鲸鸣声此起彼伏,海豚在月华下舞蹈;海水清澈异常,蝠鲼在海底漫游;水面波光粼粼,列车的倒影在其轮毂下前行。
列车员在车厢间穿梭。恍然间,铃的脸庞出现在她脸上。
“像啊,真是像啊。”我不禁感慨一句。
“抱歉,请问您说什么?”列车员问道。
“没有,我说你像梦中的一个人。”我对她笑笑。
“噢,谢谢。那她一定很美丽吧。”列车员撩起头发,莞尔一笑。
“对了,”我不禁被她迷住,想多问几句,“你来自哪里?像你这么漂亮的姑娘为什么想来当列车员呢?”
她沉默了。我看见她的脸庞有泪痕划过。
“抱歉,我多嘴了。”我愧疚地看着她。
“没事,没事。我只是有点激动罢了,已经很久没人这么问我了。”她说,“我想离开一个充满悲伤的地方,那里曾经是一片天堂,到最后却被外来人毁于一旦。我唯一的爱人至今也下落不明。”
她接着说:“我来自哪里?我也忘记了。我只记得那个地方景色异常美丽,有一座古朴的钟楼。”
我点了点头:“知道了,感谢你能告诉我这么多你的过往。”
她也点点头,离开了这节车厢。
不知为何,我再次与梦境建立联系。
旭日东升,我坐在家门口,拿着长长的烟斗,吐着烟圈。
我们的家在小丘上,在这一片村子中,也就数它最高了。因此,我们可以在这里俯视整片乡村的容貌。
我正准备收拾家里的时候,我的挚友森跑上门来拜访我,我连忙为他开门。
“近来可好,老弟?”他见到我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还好,你呢?”我将他推开。
“我可太好了!我亲戚把他的小孩寄养在我家。噢,他可有劲了,常常举起家里的重物近行锻炼呢?”他笑道。
他话锋一转:“不过小孩再有意思,也不及你幸福啊。能交到这么心地纯良,面容又姣好的女朋友铃,这是上辈子攒了多少福分啊。”
“说了多少遍,我们只是普通的朋友而已,没你想的那么复杂。”我不好意思的说。
“真的?”森笑着看着我。
“还骗你不成?”此时的我,脸已经微微泛红。
“好吧,不谈那些了。”森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森看到我拿着撮箕,问道“你是要打扫卫生吗?”
“是啊。”我回道。
“那你就一边打扫一边和我聊天吧,哈哈哈。”森不厚道的笑了。
“你可真损呐,森。”我抱怨道
我们在聊天的时候,铃敲响了门。
“我就说吧,你还不是铃的男朋友吗?”森一把拉开门,招呼铃进来。
“诶呀,森你也在啊。我看他不会做饭,给他备了点饭菜过来,要不一起吃了再走?。”铃问道。
“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下回再吃吧。”森笑着离开了,他临走前掐了掐我的肩膀:“小子,我看好你呐。”
我们就这样快乐的生活着,直到那一天。
铃出了趟远门。此时的我正坐在家门口的藤条长椅上看着景色。孩童在一个有一个小丘间玩耍;老伯在田地里劳作,他头上的斗笠在一片翠绿中显得格外突出;妇人聚拢在一团修剪花草,顺便好好聊聊天。
看着如此美好而惬意的生活,那三个字不由从我的嘴边跳出——真好啊。
转眼来到下午,我舒展舒展身子,准备走出家门转一转。
“真是奇怪,铃还没来吗?往常这个点她都会到我这里来的。”我心里嘀咕。
虽然我们都是独自同住在村子的一隅,但好歹彼此也有个照应。我心里疑惑,准备找人问一问她的行踪。我一路走下小丘,穿过横亘在村子和家之间的溪流,正巧撞见一位老妇人。我见状便问她:“您好,请问有看见一个个子和我一样,眉毛细细的,脸上有一颗小痣的年轻姑娘吗?”我焦急地问她,语速略微有些快。就在我考虑要不要在跟她讲一遍,担忧她是否听清的时候,这位老妇人说:“噢,你说铃啊。我当然见到了她,她早上沿着这条路向东走了。”
“您认识她?”我看到她不假思索的说出铃的名字,不禁惊讶起来。
“当然,昨天回来的时候还帮我提了东西呢。真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姑娘啊。”老妇人回想起来,脸上浮现笑容,“这么好的姑娘,可要好好珍惜啊。哈哈哈。”老妇人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
于是我沿着东边的道路,一边走一遍呼喊着铃的名字。直到路上的街灯亮起,我才看见铃那瘦瘦小小的身影向我走来。看到她,我万分心疼,却又心怀怨气。反正心里就是混杂着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儿——他们说的没错,我是暗恋她的。
好吧是我错怪了她,这是情有可原的。而且我们都是成人,本身也该有自己的私人空间。
“没事了,我们一起回去吧。”我拍了怕她的肩膀,准备回头,却丝毫没注意到她轻微的咳嗽声。
又是一天早晨,铃再度出门。这次她去的时间更早。
中午,我去临近的村子买菜。在路上我偶然听到了几个大婶坐在一排聊着村头的八卦。她们当中有一人忽然谈起铃的事情,让我不由好奇起来。
“看样子是肺痨咯,真是可惜啊。”带着孙子的妇人说。
“说不好是哮喘。”另一人说。
“哎,不说那些了,我们还是继续忙我们手头的活吧。”带着孙子的老妇人说。
好啊,这下我是真的慌乱起来了。我一向把铃看得比自己都要重要,听到她们这么一讲,内心开始紧张。
回来得时候,我瞧见了森,他看我这个样子,笑着拍着我的肩:“怎么回事,咋咋呼呼的?哥们说说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我听到村口几个大婶在谈论铃的事情,说铃现在的情况很糟糕。”我说,言语中透露着担忧。
“噢,这点破事就把你搅得心神不宁了?哈哈,没那么严重的。放心,铃会好好的。你把她看得太重了吧兄弟。”森爽朗地笑着。
“那是再好不过了。”我说。
晚间我见着铃回来,发觉她微微有些咳嗽。
“怎么了?”我问道。
“没什么,稍稍有点感冒而已。”她说,“不用太在意。”
“没事就好。”我说。
“放心吧,”她抱了抱我,“没事的。”
“今天我来做菜吧,你休息一下。”铃对我笑笑。
在她进厨房的那一刻,我又听到几声猛烈的咳嗽声,让我不禁怀疑铃是不是肺部真的有什么毛病。
“下一站,鸟居、下一站,鸟居。下车的乘客请准备。”老旧的喇叭中传出声音。
列车穿过一片森林,鸟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最终,列车在一阵滋滋声后在一座神社前停下来。神社两侧长满了樱花树,一条幽深的小径从神社门口一直向内延伸。小径两侧同样长满了树,白色与粉色的花瓣散落在地上,神社覆盖在其上方。
我再次醒来,看见列车员正在和一位年事已高的老爷爷告别。
“一路好走,老爷爷。”列车员说。
“好的,谢谢你小姑娘。”老爷爷杵着拐杖,慢悠悠地下了火车。
“姐姐,我饿了,哪里有吃的吗?”那位和我有几分相似的小男孩问列车员。
“直走到第三节车厢,吃的东西在箱子里,去拿吧小弟弟。”列车员微笑着说。
忽然间,列车员咳嗽几声——这大致是吸入了什么花粉触发的的反应。但是不知为何,我再次想起了梦中的那个令我牵魂梦绕的铃。
“呦,你醒了。”列车员看着我,“在这里睡得可还舒服?”
“挺好的,谢谢你的关心。”我说。
“我记得我的爱人曾经也是像你一样的,喜欢睡觉。他睡着的时候像只小猫一样,我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和你形容他好。”她抹了抹眼角的泪水,“真是奇怪,为什么看到你我会说这么多过去的事情呢?这是真的奇怪呢。”
“铃出事了,她躺在镇上的医院里,喊着想见你。”森急忙带我来到老早就停在村口的车上,向东驶去。
天哪,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我开始坐立不安,心急如焚。
“告诉我,她还好吗?”我紧紧抓住他的手臂,问道。
“干瞅着我干嘛?我哪里知道啊,我只是听说她要见你,于是就带你过来了。”森跟我说,“是这样的,我知道她对你而言很重要。你先不要慌,见上她再说好吗?”
到达目的地后,我跳下车,飞奔向医院。进入房间,我看见了躺在病床上的铃。
“抱歉,我想隐瞒了病情。”她边咳边说,“我不想让你过于伤心。”
“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得了什么病?”我紧紧握住她的手问道。
“医生说是肺结核。”她说。
房间中陷入长久的沉默,要知道,在那个时代,肺结核是不治之症。
“你······”我一时半会儿尽然说不出话。
“没事,我会没事的。你只要照顾好自己就行了。”她笑着对我说。
“我······”我还沉浸在悲伤中。
“没事的,医生说我还有救,病虽然治不好,但是可以控制。还可和你待一阵子。”
“你还好吧?”森对我说,但他深知这句话是多余的。
“看着你没事,我就安心了,”铃笑着看着我:“你还记得吗,那只信封做成的风车,你送我的纸鸢,我可一直都收着呢。”
“当然记得,我当然记得···我当然记得······”我不知道我当时说了几个当然,悲伤已经将我的内心占据,一股窒息感袭来,我无法呼吸。
“所以,当我走后,你也要好好活下去,就当为我好吗?”她说,此时她的眼角已经泛起泪花。
我抱紧她的身子:“答应我,活得久一点好吗?一定要努力活下去啊!”
“好,我答应你。”她摸着我的头。
“走吧。”森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离去。
于是,我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我们是在下午到达家中的,森坐在我的对面,看着窗外景色一言不发。山间的兽换过了秋天的皮,皮肤再度变回雪白。雪花飘落在飘窗上。我喃喃自语道:“冬天了呢。”
夜晚,明月高照,原来我,铃和森常常小丘上玩耍——我们自小便是这样。转眼我们长大,小丘还是那个小丘,但现在,只有我和森能在这里相见了。
我们就这样坐着,等着,守着,待着,漫无目的地活着。人们来来往往,麦穗熟了又长,树木不断生长,梨花谢了又开,樱树满是落华。斗转星移,春去秋来,仍不见铃的归来。
转眼,我已步入中年。
“你应该忘了她,重新开始你的生活。”人们总是这么对我说。
我还记得森在我40岁生日那天对我说的话:“你和我还是无时无刻思念着她,但是你也要放下了,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能在浑浑噩噩生活下去了。”
“······”
“这位先生又睡着了吗?”列车上有人问道。
“看样子是的,睡得像个小猫一样。”列车员看着我,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