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朝,万宁县。
正值日薄西山,胤水河涛声不绝,空气里尽是咸湿的河腥味。
陈屿撑了一天船,把乌篷船停泊在岸边,粗布麻衣早已被水汽浸透,湿冷直往骨缝里钻。
人生有三苦,打铁、撑船、磨豆腐。
这话不假。
劳累一天的船夫大多已散去歇息,陈屿却不敢怠慢。
他蹲在船头,探出身子,伸手在冰凉浑浊的河水里仔细摸索吃水线附近的船板。
指尖感受着每一块木板的软硬、裂缝与毛刺,检查有无泡胀变形。稍有不慎,船板漏水便是生死攸关。
这还不够,紧接着陈屿还得检查一遍摇橹、缆绳、铁锚……
对于他这种桡夫子、船拐子,船就是他的命根子,怠慢不得。
胤水河虽说在渔龙帮治下,还算得上海晏河清。
但是胤水河八百里流域,风急浪大,也难免会冒出一些河妖、水匪,这可不是陈屿能这种巡游船夫能对付的。
最起码,船维护得好,逃命时也能快上几分。
“再世为人,不谨慎活不下去啊。”
陈屿弯下腰,抄起葫芦瓢,把舱底的积水舀出去,泼向半空中。
一瓢接着一瓢,直至思绪纷飞。
是的,他是一个穿越者。
前身祖辈靠撑船为生,几年前,前身父亲撑船运货遇到水匪,葬身大海。
好在前身继承了一身撑船的本领,凭借自身努力混进了渔龙帮下设的渔栏卫队当学徒。
渔龙帮是万宁县首屈一指的大帮派,地地道道的胤水河河道霸主,开市设栏,收鱼贩鱼,养活了上千渔民。
当然了,渔龙帮的老爷又不是做慈善,自然是免不了抽提成、收保护费,盘剥底层,压榨百姓。
但是大多数渔民对此倒并没有太多怨言。
因为渔龙帮是真办事啊。
剿水匪、杀河妖,为了维护河道治安,没少死人流血。
虽然对渔民抽成盘剥,但也客观上保住了胤水河的长久生计。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渔龙帮之所以这么做,可不是发善心,主要原因还是人家现在干的是漕运的买卖。
胤水河上那黑压压的船只迎来送往,上面装的都是腥味十足的咸鱼。
剖开鱼腹,就会发现里面藏的可是白花花的私盐。
贩私盐,这才是赚大钱的营生。
陈屿前身可是渔龙帮下设的渔栏卫队学徒,虽然少不了撑船做工,但是卫队是实实在在教练武的。
“大丈夫生不食五鼎,死亦五鼎烹之!”
“人世间走一遭,又岂能碌碌!”
脑海里刮起阵阵拳风。
陈屿记忆里满是前身拼命习武练拳的身影。
前身每日苦练桩功,无论严寒酷暑,皆是起的最早,睡的最晚。
一众学徒中,最为勤勉。
“像我这种河道上漂的船夫,最不值钱的就是命,最值钱的恰恰也是这条命。”
“不拼命,怎么出头?!”
终于,拼命打出了人生的最后一拳。
夕阳下,他身体透支,力竭而亡。
这才有了陈屿穿越而来。
这世道穷人靠拼就想出头,哪有那么容易?
“唉,这就是卷王的下场么……”
陈屿拧干粗麻单衣,方才收回思绪。
回到渔龙帮提供的大通铺宿舍,一股汗臭扑面而来。六人同住,除遮风挡雨外,别无他求。
这世道,想住单间是个奢侈的事情。
门口的院落里,一群学徒在练桩功。
“闷葫芦,一起来打会桩功?”
说话的是周洪,同屋。
他身材魁梧,人高马大,平日练武刻苦,常带着屋中学徒一起打桩,人人都尊一声“洪哥”。
他虽然从不以老大自居,但举手投足间俨然一副老大做派。
陈屿前身本就是闷头做事的性格,得了个“闷葫芦”的外号。
陈屿穿越而来,一来是不想忽然转性引起别人注意,二来也是独来独往惯了,不喜与这帮人合群。
于是摇了摇头,说了句:“不了,不了。”
周洪有些怒其不争:“欲求生富贵,须下死功夫!像咱们这些泥腿子出身的,不拼命练武难道真想当一辈子船拐子?”
“……”
还拼命练?
陈屿有些头疼,只得道:“肚子饿,我先去吃饭。”
身后传来学徒们的议论声。
“陈屿这是彻底放弃了?”
周洪哼了一声:“练武本就是水磨工夫,水到自然渠成,不要理会他,咱们练咱们的!”
饭堂肉香浓郁,陈屿双眼紧紧盯着一碟颤颤巍巍的红烧肉。
搁前世,他会觉得这玩意欠点糖色、肥肉煸地也不干净,吃起来油腻腥口。
但在这个世道,能吃上荤腥极为难得。
还挑什么?
这不,陈屿只能眼巴巴地瞅着这碟红烧肉被渔栏的内院弟子端走了。
“也难怪前身力竭而亡,这日子,每天除了撑船做工外,还得勤练桩功,肚子里没点油水怎么撑得住?”
陈屿蹲在墙角,用嘴扯了一口糙面饼,里面裹着一些小鱼小虾米勉强当些荤腥了。
糙面饼又干又硬,吃起来嚼得腮帮子生疼,小鱼苦胆去不干净,还又苦又涩。
吃红烧肉,那是内院学徒才能有的待遇。
现在的他,还不配。
“这苦日子,什么时候到头?”
窗外传来学徒们练武的呼喝声,夕阳下,虎虎的拳风搅得金黄的落叶翩翩飞舞。
倒也有几分美感。
陈屿扯了扯嘴角,这一幕有点眼熟……
好像自己前身也是这么练死的。
他打了个寒噤。
意识流转,脑海一个泽鼎浮现。
【道源泽鼎——呼吸吞吐,万法自通】
【当前炼化功法:大磐桩功(入门)(97/100)】
【今日吐纳日月精华完毕,泽鼎精华+1】
【是否炼化?】
这鼎作用看起来玄妙,翻译成人话就是,只要陈屿每日呼吸吞吐,泽鼎就会孕育出一滴精华。
这精华可用于炼化功法,增加进度。
也就是说,陈屿只要活着,万法可通。
勤学苦练什么的是不可能了,只能是躺着多喘气攒攒熟练度这样子过日子了。
“泽鼎,给我炼化!”
陈屿福至心灵,脑海中的面板泛起波纹。
【当前炼化功法:大磐桩功(入门)(98/100)】
“这苦日子,就要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