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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章

赣江从这里流过 董家坤 5601 2018-11-09 11:51:00

  王晓寒离开柠檬酸厂,心像锥子刺得一般难受,脑子不停闪出质问:雪梅,这到底为什么?为何当了董事长忽然变成另一个周如生?如此对我,怎么可能是为了对付周如生?没有道理呀,现在的周如生除了有一个总经理的名分对任何人构不成威胁,为何不惜与我翻脸也要把他铲除?还有若雯,好像也有什么心事瞒着我。要知道,我可以怀疑所有的人唯独不能怀疑若雯。可是,无论什么样的事,无论任何人都可以瞒着我,唯独你——若雯不该的!你们不是想让我离开吗?那好吧,索性离开一段时间看看究竟会发生些什么?

  她关了手机,拦下一辆出租车,说:“去军分区干休所。”

  出租车停在残漆犹存的大木门前,王晓寒看着门上方“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八个大字,心里说,南山,这里也是我们的家啊!还不知道是否能住进去呢?

  一位军人向她敬礼,问:“请问,您找谁?”

  “听说,这里有招待所,可以住的?”

  “可以的,就是那一座楼。”卫兵指了一下。

  王晓寒从小门进去,顺着卫兵指的方向步入一片茂密的松林,穿过树林,眼前另有一片天地,一座座小宅院遥相对应,每座院内都有几棵巨伞一般的苍凉老树。紧挨着群院,有一座青砖黑瓦的小楼,楼门上写着“干休招待所”。

  进了门,左边一闪敞开的窗户,王晓寒问:“有人吗?”

  “谁呀?”窗口探出一张肥胖的、蓬头怠倦、半梦半醒的妇人脸。

  王晓寒有点惊讶,这么大的脸,从未见过,以至于不敢正视。她把目光移开,说:“想住宿,有吗?”

  “有!有的。”话音未落,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开门声。紧接着,一位异常肥胖,脸上藏着惊喜的年长妇女从过道出来,与体型相比,女人的脸显得匀称。

  她看着王晓寒,担心的口吻:“你,能住吗?哦,我是说你怎么知道这里能住的?”

  “柠檬酸厂的张雪梅说的。”

  “小张呀,可有一段时候没来了。走,走,上楼。”

  胖女人唯恐王晓寒反悔,伸手示意上楼。王晓寒上楼,踏了几个阶梯,感觉脚下有了颤抖。楼梯是木质的,脚下的颤动是因为身后跟着的沉重身体。她心里纠正说,不该称呼胖女人,该称呼大娘,哪怕在心里。

  二楼,横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食堂”。

  大娘说:“上吧,三楼是招待所。”

  王晓寒上了二楼,左右两扇门,一边是食堂,另一边门上写着“活动室”。楼道里光线暗淡,空气中充斥一种变质的食物气息。

  胖大娘说:“太破旧,像解放前似的。不过好房间是有的。小张会说话,说,因为旧才显得珍贵。她还说,这里潜藏着一种她所喜欢的东西。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愿意到这里来,我陪她说笑一会,她心里的东西就会丢下。唉,她丢下的,说是烦恼,我就觉得是天堂上才有的事。”

  上了三楼,胖大娘推开一间房门,一张老式的八仙桌居中而立,四把仿古的太师椅幽灵一般围在桌边;窗前一个褪色的长条桌子,桌面上是一尊高举左胳膊的***石膏像,挨着桌边是一张没有铺盖的木板床。

  胖大娘把椅子拉开,拍了一下椅背,说:“你先坐,我去拿被子。”

  王晓寒没坐,走到了窗前惊喜地道:“呀,这么大的一棵桂花树呀!好像就是为了这扇窗口长的,真好。”

  身后传来一声:“喜欢就好。”

  “喜欢,当然喜欢。”说着,觉得地板微微一颤,转过身来,胖大娘已离开。她伸出双手,把石膏像移至桌边,想给爸爸通话,用专用手机拨通爸爸的电话。瞬间犹豫了,说什么呢?有些事连自己都看不清如何对爸爸说。难道说我从厂里出来了,因为,张雪梅要开除周如生,我不同意被她赶出来了?

  “晓寒。”

  “爸——没事,就是想听一下你的声音。”

  “晓寒,刚才与你古叔叔通话,你想说的爸爸知道了。周如生把那边发生的事都对你古叔叔说了,你搬出去是对的,静观其变。”

  这时,门外传来说话声,王晓寒说:“嗯,我知道了。爸,我住在军分区干休所,放心。有人来了,有时间再说。”

  挂了电话,胖大娘抱着被褥,身后跟着一位瘦瘦的、手里拎着保温瓶和茶具,大约五十来岁的妇女。

  王晓寒见了,心想,真是绝配的一对,一位那么胖,而这一位瘦得又是一付皮包骨头。她从瘦女人手里接过保温瓶,笑着点点头。

  瘦女人问:“中午吃什么?”

  “还没登记呢。这个房间每天多少钱。”王晓寒说。

  胖女人把话拦下:“一天三十元,可以吗?”

  “啊!可以。食堂对外开放吗?”

  瘦女人显然不满意,说:“看着也不像没钱的,还吃食堂。”

  胖女人瞪了瘦女人一眼:“有钱的人才不乱花。”

  王晓寒忙说:“我不是有钱的人,来这里就是图清净。要不,中午点菜,早晚在食堂吃,好吗?”说着,她掏出身份证,脸上露出别为这点小事不快的表情。

  胖女人铺床,回头看着,说:“没眼色,还不下去帮客人登记。”

  王晓寒跟瘦女人出去,下楼梯时,问:“大婶,这里平常住宿多少钱?”

  “我不知道,都是许银花说了算,这里她承包的。”

  到了一楼,瘦女人好像一肚子怨气未出,进了门反手把门关上,动静很大地开抽屉。王晓寒站在窗前,隔着玻璃看着瘦女人登记薄,把身份证递过去。

  “住几天?”瘦女人头也不抬。

  “先住一个星期。”

  办好手续,回到房间,她见许银花在用心擦着地板,说:“许大娘,房间里很干净了,不用擦。”

  “没事,你先在外面等一下,一会就好。小张介绍来的客人,哪能怠慢。”

  王晓寒退出,在过道徘徊。想着此刻古中华在哪里?是和许颜芹在一起还是离开?于是,忍不住拨通他的手机:“古叔叔,在哪儿?”

  古中华焦虑的口吻:“我在回去的路上,主要想与你爸商量下一步行动方案。晓寒,你那边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了。周如生来电话,许颜芹电话也来过。根据种种迹象,张雪梅的嫌疑越来越重,让我费解的是她居然这么快暴露自己的野心。听周如生说,张雪梅与吴敬仁复婚,过了一天又去离。她的一系列行为极为反常,对她绝不可以掉以轻心。晓寒,你要想办法接近吴敬仁,也许从他那里会有意外收获。”

  “好的,古叔叔,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许银花出门,说:“可以进来了,你需要什么,只管说。”

  王晓寒走进房间,用濠州市的电话卡拨通吴敬仁的手机:“吴先生好,我是王晓寒,打扰了。”

  “王女士,您好!早想拜访的,一直没机会。”

  “吴先生,我和张雪梅为工作上的事产生点分歧,她正在气头上,有些话她可能听不进去,所以想与你聊聊,不知道可方便?”

  “我也有话想与你聊呢。您在哪?若是方便的话,我去看您。”

  “在军分区干休所。”

  “怎么去那里?噢,想起来了,那里也是你的。好吧,我现在就过去。”

  挂了电话,胡若雯的电话进来,哭泣的声音:“安夫人,在哪啊!”

  “若雯,不用担心,我很好,在一家小旅社,挺安静的。”

  “我马上过去。”

  “不用的。张总好吗?”

  “她宣布了对周如生的免职决定就回家了。安夫人,回来吧!我们一起去找张总,有些话我想当着她的面说。”

  王晓寒心里说,若雯,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你不说自然有苦衷,我理解。

  她沉思着,等着胡若雯说话。

  胡若雯不说话,不时传来哭泣的声音。

  “若雯不要哭,天塌不下来,静观其变。”

  “安夫人,你想观什么我知道的,有些话我不能说。可我拿人格担保,张总这么做是为你好!你这么说,我心里很难受!张总听了更难受啊!”

  “若雯,你有什么话不能说?难道你怀疑我的决心,质疑我的智商?”

  “不是的,真的不是!你难道没看出来,今天假如不是你出面,张总会被警察带走,甚至会被拘留。你真的不想知道这是为什么吗?还有,在从南昌回来的路上,张总故意说公章在她身上,结果一伙人拦下她,搜身、侮辱,你不想她的用意?”

  王晓寒幡然醒悟:“明白了,我明白……若雯,你还有话,为何不能说出来?”

  “我答应了张总不说的,哪怕被你误会也不会说。安夫人,听我一句吧,先回家呆些时日,等一切风平浪静我和张总去接你。”

  王晓寒犹豫片刻,说:“好吧,我听你的。”

  “你在哪?我送你。”

  “不用送,我让家里人来车接。”

  挂上电话,王晓寒的心渐渐沉重,一切都清晰了。张雪梅这么做,目的只有一个,让我和周如生都离开,由她完全接管柠檬酸厂。要走也罢、离婚也罢、复婚也罢,万变不离其宗。若雯呀,你被张雪梅蒙骗了。

  不一会,有人敲门,许银花推开门,说:“下面有个人找你。”

  “谢谢!让他上来吧。”

  王晓寒站在门前,想着樊溪红样子,猜着吴敬仁的长相。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接着,一个英挺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出口,两人同时楞了一下。

  “吴先生,请!”她伸手示意。

  吴敬仁到了近前,拘谨地:“这里环境不错,王女士请!”

  王晓寒返身,把对窗的位置留吴敬仁。

  他慢慢坐下,窗外的光照在他脸上,如罩在舞台上聚光灯里;把一位浓眉大眼,眉宇间透出一股文气,目光炯炯有神,深邃沉实,面容英气四射的脸照得一览无余。

  窗外的光线从吴敬仁深灰色大衣上折回,仿佛整个人坐在光束里,只是双手不自然地交叠在桌面,脊背挺直,缺少舒展,泰然。

  王晓寒心里有了判断,此人相貌无可挑剔,温雅有余,内质空泛。

  她不由想起同事对自己丈夫的评价:“你家先生,那真叫男人,看上去就让人内心生出畏惧。从头到脚都释放成熟男士的魅力。眼睛深处,别有天地。往面前一站,如立于泰山之巅,说话声音如寺庙钟声,幽幽传来。眼睛雪亮,如阳光洒在水面上,放眼天边,风起云飞,让人想起海域,浩瀚、宁静,从容。”

  眼前这个人,有种先天性的困窘和尴尬,眉宇间如退潮的海滩,到处遗弃耗尽生命的贝壳和繁芜的藻类。神情里潜伏着陈旧的幻想和不胜辽远的期许,嘴唇边流露着淡若烟霭的哀愁。高挺的鼻梁蕴藏些许寥廓,可惜两边如生长不尽的自卑藤蔓,爬满两颊。眼神偶然露出孤傲的矜持,高贵的冷漠,也含有不苟且、不妥协、不屈服的气魄。这么多的元素缺少刚毅的支持,此起彼伏,反让人感觉出一片坍塌的废墟。

  吴敬仁越发不自然,眼睛盯着桌面,问:“找我何事?”

  “想说的太多,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吴先生不是也有话要说吗?要不,你先说。”

  “我也是。不过,最想说的是想让雪梅离开,同时也劝你离开。”

  “可是,我们都离开了,清源生化怎么办?”

  “想问一下,你说的清源生化指的是什么?资金、设备还是人?”

  “都有。”

  “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你找我想说什么?”

  “能告诉我吗,为何要张雪梅离开?你母亲找过我,让我辞退雪梅。可她说的理由我不能认同,所以没答应,希望你能告诉我真正的原因。”

  吴敬仁沉默。

  这时,许银花进来,问中午吃什么,王晓寒说,“两个人,你看着办”。吴敬仁忙说“不在这里吃”,王晓寒说,“一顿便饭而已,不要客气”。

  许银花说:“一个黄焖鱼,一个肉沫豆腐,另外烧一个丝瓜蛋汤。”

  “好的。”

  吴敬仁沉思着说:“若说原因很简单,这个厂是借尸还魂的怪胎,本身携带的疾病不可能治愈。你家先生能让它活过来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不要指望一个地方降落两次奇迹。所以我劝你还是拿了钱走人。不然,真的会落得人财两空。”

  “吴先生,为何认定我和雪梅会失败呢?你难道没看见情况逐渐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即便是你说的那种结果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是医生,最懂得生命只不过一个过程,从降生的那一刻就走向死亡,总不能因为最后的归宿是死亡就不活了?”

  吴敬仁苦笑一下,欲言又止。

  王晓寒从他的苦笑似乎感觉到他与张雪梅离婚的原因,两人对人生的认知相差甚远,如何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除非他没有说实话。可是一个人想法可以掩饰,表情和眼神是无法掩饰的。

  我不相信这个内心空洞的人是张雪梅的同谋。

  两人说了一会话,菜上来,许银花问是否喝酒,王晓寒见吴敬仁不语,说:“喝点吧。”可是,酒上来,他又说不喝。

  “既然要了酒,多少喝一点吧?”

  王晓寒也就是说一下而已,吴敬仁反而不再坚持,这让她很为难。不陪着喝点礼数说不过,喝,实在不想,心里特不舒服。想着,与这个人打交道到此为止。

  吴敬仁喝了几杯酒,表情放松许多,但仍然保持一种故作深沉的样子,每次碰杯,王晓寒只是沾一下嘴唇,滴酒不进,话也很少说。

  “王女士,怎么不问我和雪梅为何离婚?”

  “我只关心工作方面的事,你若愿意说我洗耳恭听。”

  “其实,说了也不妨,我们的婚姻都毁在周如生手里。这个人太阴险,你若想拯救柠檬酸厂,最好到宜春那边,彻底撇开他。”

  “谢谢。不过,我和雪梅达成共识,放弃宜春。”

  吴敬仁遗憾地摇头:“真不知道是雪梅影响了你还是你影响了她,还是,你们都受了同一个人的影响。”

  王晓寒心里回应,后一句你说对了,毋庸置疑,我是受丈夫的影响,至于你的妻子受到谁的影响现在不好说。

  她不想再说,也不再劝酒,拿起碗装米饭。吴敬仁推开酒杯,舀了一些汤慢慢喝着。

  两人简单吃了一点米饭,午餐匆匆结束。

  王晓寒站起,说:“吴先生,我答应了雪梅暂且回去,马上去车站。谢谢你肺腑之言!”

  吴敬仁深吸一口气,离开。

  许银花进来收拾碗筷,看着几乎未动的菜:“怎么?不合口味?”

  “不是。大娘,我出去转一下。”

  院内很安静,眼前一处处宅院仿佛无人居住,只有从树林中传出一些鸟儿的叫声。王晓寒顺着一条依稀可辨的小路往树林深处走。很久没有散步了,走着,脚下的路消失,眼前一边柔软的衰草,踩在上面绵软无声。鸟儿的叫声也消失,寂静中分泌出慰藉和深邃。

  静谧之中,人,更容易神智清明。往日,愁苦悲愤的日子仿佛被一棵棵挺拔的松树吸纳,以不变的姿态,静观树下人的走动。

  她深切看着每一株树,体味泥土之中的寂寞,心绪顺着脚跟渗入地下,顺着树根感知向上的艰辛、沧桑、从容与慈悲。不知不觉中,她的思绪依附在高高的树梢,内心感触到沉静而高远的存在。

  万籁俱息,她靠树干上,思念如同潮汐,扑簌簌漫过整个树林:“你在哪啊!”

  她打开手机,逐一翻检手机中的信息。一百多条,这些信息都是丈夫发给她的,是因为手机容量取舍后的储存,她舍不得删除。最远的一条还是两年前,丈夫签下收购柠檬酸后发给她的。这些文字,蓄含着血染悲壮的斗志,大善盈胸的宽厚,历经沧桑的沉实,超脱尘俗的豁达。让她的心平和而温暖。

  手机里也有几条她的回复,她留着,那是因为是灵魂的絮语。

  “有一种情感,一尘不染,纯挚地爱着,厚实、致密、温暖、无邪。你是我生命的天空,浩瀚无边,廓然无累。在你面前,我唯一能持的姿态,敬畏与谦卑。你让我做人,温和、稳定,真诚、善良。你让我懂得,坚守,不必锋芒犀利;安然,却不畏首畏尾。你的言行告诉我,人,始终以自己的姿态活着,无论人生际遇如何变幻,依然本色、淡定地释放生命的光辉。”

  她在丈夫最后一条信息下面回复:“无论你在哪里,如在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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