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佣人王姨端着一托盘空酒瓶,脚步匆匆走进老宅堂屋,地上横七竖八堆着数不清的烈酒空罐,酒气弥漫整间屋子,刺鼻呛人。
王姨眉头拧得死死的,手里的托盘往茶几边一放,快步走到王老太太身侧,语气里满是焦灼不安。
“老太太,您快去劝劝少爷吧,这几日他整日泡在殡仪馆,回来也是把自己关在房间,怀里死死抱着苏小姐的遗照不肯撒手,嘴里反反复复全是对着照片说的情话,桌上的酒一罐接着一罐往肚子里灌,一口饭都不肯吃,人瘦得脱了形,再这么喝下去,身体迟早要垮掉。您是从小把他拉扯大的人,他唯独听您的话,可不能任由他这般糟蹋自己。”
王老太太指尖慢悠悠摩挲青瓷茶杯,听完王姨的话,面上半点担忧都无,只淡淡掀了掀眼皮,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听见旁人无关紧要的琐事。
“年轻人遇上心尖之人离世,一时悲伤走不出来,实属寻常,不必大惊小怪,过段时间情绪淡了,自然就想开了。”
话音落下,王老太太唇角悄无声息浮起一抹极淡、带着算计的诡谲笑意,转瞬又掩了下去,藏在皱纹深处,王姨满心担忧王海海,压根没留意这细微的神色。
“可少爷这般酗酒消沉,实在太伤身子,王家就他一根独苗,万一落下病根,我们怎么担待得起?”
“随他去,悲伤总要找个出口,熬过去就好了。”王老太太摆了摆手,示意王姨退下,不再多谈王海海颓废的事。
王姨满心忧虑,无奈只能躬身告退,收拾满地狼藉的酒瓶离开堂屋。
没过半日,大宅门外传来门房通报的声音,说是一位云游道士登门拜访,自称修行多年,能断吉凶、通阴阳。
王海海彼时刚从殡仪馆回来,浑身酒气,眼底红血丝密布,怀里依旧紧紧搂着苏白白的黑白遗照,听见门房禀报,当即脸色一沉,大步走向玄关。
他是接受现代教育长大的大学生,向来不信鬼神道士这类装神弄鬼的一套,心中只觉得又是旁人找来哄骗钱财的江湖骗子。
站定在门口,王海海冷着眉眼,语气不耐地开口。
“我家中没有祈福算命的需求,道长请回吧,不要在此逗留。”
道士一身灰布道袍,手持拂尘,神色淡然站在台阶下,并未挪动半步。
王海海正要吩咐下人直接将人请走,身后忽然传来王老太太缓步走来的脚步声,老太太抬手拦住他,目光温和落在道士身上,转头对着王海海缓缓开口。
“海海,不得无礼,这位道长是你的救命恩人。”
王海海一怔,抱着遗照的手臂微微收紧,眼底满是茫然不解。
“恩人?我从未见过这位道长,哪里谈得上救命之恩?”
“你年纪太小,当年高烧昏迷烧糊涂了,很多事记不清。”王老太太走到他身侧,话语说得有鼻子有眼,句句细节清晰,“你五岁那年突发怪病,持续高热不退,跑遍全城各大医院,所有名医全都束手无策,连医生都让我们准备后事。是我机缘巧合寻到这位道长,他上门做法施符,不出三日,你的高烧彻底退去,捡回一条性命,这份恩情我们王家记了十几年。”
王海海蹙紧眉头,在脑海里拼命回想幼时旧事,脑中只有模糊零碎的高烧记忆,完全没有道士登门的画面,可王老太太描述得细节周全,神情真切,他心中不由得动摇几分。
“当真有这件事?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时候你烧得意识不清,记不住也是正常。”王老太太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恩人登门,哪有拒之门外的道理,快请道长进屋落座。”
王海海心中存着疑惑,却拗不过老太太,只能侧身退让,示意下人引道士走进堂屋。
几人落座之后,王老太太不断劝说王海海,让道长为他卜一卦,算算近期运势心结。
王海海本满心抵触,只想草草打发对方离开,耐不住老太太在一旁不停劝说,只能勉强点头应允。
道士抬手掐算指尖,开口缓缓道出关于王海海的种种私事,从他精确的生辰八字、入学年份、大学专业,到他心底深藏的执念、私下藏起来的苏白白的小物件,桩桩件件,全是只有王海海自己清楚、从未对外人提起的隐秘小事。
每说中一件,王海海心底的震惊便多一分,原本笃定对方是江湖骗子的心思,渐渐松动,忍不住认真看向眼前的道士。
道长垂眸淡淡一笑,直言戳破他心底最深的心事。
“施主近日日夜煎熬,酗酒难眠,心中执念,全因一位落水离世的女子,名唤苏白白,我说的可对?”
一句话精准戳中王海海心底最痛的地方,他喉头一紧,眼眶瞬间泛红,抱着遗照的手指微微发颤,沉默着点了点头。
“是。”
“施主若是心中思念难平,不妨闭上眼睛,我施法助你通灵,与离世之人说上几句心里话。”道士声音平缓,带着几分缥缈的意味。
王海海半信半疑闭上双眼,耳边传来道士低低的念咒声,不多时,道士模仿着苏白白温柔柔和的语气,轻声说出宽慰的话语,句句贴合苏白白平日里说话的模样,劝他不必过度自责,好好活下去,不要沉溺悲痛折磨自己。
一字一句落在王海海耳中,积压多日的委屈、悔恨、思念尽数爆发,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不停滚落,顺着下颌滴落在怀里的遗照上。
他攥紧照片,肩膀剧烈颤抖,心底那点紧绷的情绪彻底崩塌,心中甚至生出荒唐念头,若是能再见到苏白白,就算跟着她一同离世也心甘情愿。
通灵结束,王海海久久无法平复情绪,道士话锋陡然一转,神色凝重几分,凑近王海海耳边压低声音。
“我方才卜卦观水象,那日湖滨湖水之中,藏着祸乱妖孽,便是这妖孽缠身,才引来了无妄之灾。”
王海海愣了愣,满心不解,低声发问。
“妖孽?什么妖孽?白白落水只是意外,哪里来的妖孽作祟?”
道士往他身侧又凑近几分,气息压得极低,字字清晰传入王海海耳中。
“那妖孽不是外物,是苏白白留下的女儿苏夭夭。此女命格阴寒,天生克亲,苏白白便是被她命格所克,才会意外落水身亡。这孩子是一切不幸的根源,留在家中,往后还会接连克伤你身边至亲,后患无穷。”
王海海瞳孔一缩,下意识想要反驳,可道士不等他开口,继续往下推算。
“不过卦象之中亦有转机,那日湖水之内,藏着你的命中贵人。”
“贵人是谁?”王海海下意识追问。
“便是李美琴。”道士笃定开口,“我观她腹中孩儿命格贵重,乃是金龙转世,将来能撑起王家偌大基业。金龙之母伴在你身侧,与你缔结婚约成婚,方能化解家中所有阴煞灾祸,抚平连日来的悲苦厄运。”
王海海听完这番说辞,心底依旧半信半疑,哪怕方才道士说中不少私事,可他骨子里接受现代教育,实在难以信服命格、金龙转世这类玄虚说法。
他面上维持着客气有礼的模样,拱手对着道士开口。
“多谢道长费心指点,只是我心中依旧难以接受这些命理之说,今日劳烦道长一趟,我让下人备些路费,还请道长先行离开。”
表面客客气气,王海海心底暗自腹诽,只当对方是串通旁人,故意编出一套说辞哄骗自己,根本不肯当真。
道士见状,也不多劝,微微颔首,起身辞别,跟着下人走出王家大宅。
谁知道道人才刚走出大门没多远,宅内忽然传来下人惊慌失措的呼喊声。
“不好了!老太太忽然晕倒了!快来人!”
王海海闻言心头猛地一紧,顾不上思索方才道士的话,大步朝外堂冲去,只见王老太太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双目紧闭,呼吸微弱,整个人失去了意识。
他心脏骤然揪紧,立刻吩咐司机备车,亲自小心翼翼抱起老太太,一路疾驰赶往市中心三甲医院。
急诊走廊灯光惨白,王海海守在抢救室外,指尖不断摩挲怀里苏白白的遗照,满心慌乱自责。
这些日子他一心沉浸在失去苏白白的痛苦里,日日酗酒消沉,整日泡在殡仪馆,全然忽略了独自操持家事、一手将自己养大的奶奶,连老太太身体不适都未曾察觉,若是奶奶真出什么意外,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漫长的抢救过后,医生推门走出,神色凝重地看向王海海,缓缓开口。
“家属是患者的孙子王海海是吗?我们做完全套检查,确诊患者体内恶性肿瘤晚期,癌细胞已经大面积扩散,保守治疗也只能勉强延缓时日,实话跟你说,老人已经时日无多,你们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尽量多陪在老人身边,满足她最后的心愿。”
“癌症晚期……时日无多?”王海海浑身一震,双腿发软,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巨大的愧疚铺天盖地将他包裹,眼眶唰地一下红透,鼻尖酸涩难忍。
他站在走廊,脑海里不断回想从小到大奶奶为他操劳的一幕幕,父母早逝,是老太太一手撑起王家,将他悉心抚育长大,事事替他周全,可他却只顾着自己的情爱悲痛,连老人身体垮掉都浑然不觉。
病房内,王老太太缓缓苏醒,脸色苍白虚弱,说话有气无力,她伸出枯瘦的手,紧紧拉住站在床边的王海海,指尖轻轻攥着他的手腕。
“海海,过来,奶奶有话跟你说。”
王海海连忙俯身,坐在病床边,任由老太太握着自己的手。
老太太缓缓开口,絮絮叨叨说起幼年旧事,说起他小时候怕黑,每一晚都是她陪着入睡;说起他读书被人欺负,她亲自出面为他撑腰;说起他考上大学,她在家中摆下宴席,满心骄傲;一桩桩、一件件,全是数十年无微不至的照料与疼爱。
听着那些温柔过往,积压在心底的愧疚彻底冲破防线,王海海再也绷不住,滚烫的泪水大颗砸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肩膀不停颤抖,低声哽咽出声。
“奶奶,对不起,都怪我,这段日子我只顾着自己难过,整日酗酒胡闹,完全忽略了你,连你病重都没有发现,我实在太不孝了。”
王老太太虚弱地抬手,轻轻擦去他脸颊的泪水,语气带着疲惫的期许,轻声宽慰。
“奶奶从来没有苛责过你,也从来没有逼你做任何不愿意的事,只是奶奶心里始终放不下一桩心事。”
她顿了顿,剧烈咳嗽几声,胸腔起伏不停,缓了许久才继续艰难开口。
“倘若哪天奶奶撒手人寰,到了底下面对王家列祖列宗,我实在无颜交代。大山是王家正统嫡孙,是往后支撑家业的人,可他生母李美琴至今没有合法名分,名不正言不顺,我怎么跟列祖列宗交代?”
说完这句话,王老太太又是一阵剧烈咳嗽,气息微弱,仿佛下一秒就要撑不住。
王海海看着奶奶虚弱不堪的模样,心中骤然成熟通透,连日来的偏执、情爱执念仿佛淡去大半,只剩下对奶奶的愧疚与孝心。
他深吸一口气,擦干净脸上泪水,语气坚定郑重,一字一句承诺。
“奶奶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带着遗憾走,我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王老太太眼底浮起一丝微弱的笑意,疲惫地闭上双眼,靠在枕头上休养。
王海海在医院守了老太太整整一夜,第二日清晨处理完医院的陪护事宜,心神沉重地驱车赶回王家大宅。
这些天他始终记着老太太之前对李美琴的叮嘱,要求李美琴全心全意照料苏夭夭,演给自己看,只是他连日沉浸悲痛,极少踏足内院,从未亲眼见过李美琴照料孩子的模样。
推开客厅木门的那一刻,满室柔和的日光落在眼前,他脚步不自觉顿住,整个人直直看愣了半刻。
李美琴早已褪去往日富家小姐自带的骄矜傲气,一身简约素色居家衣裙,没有佩戴半点金银首饰,正半蹲在铺着柔软软垫的婴儿榻旁,满心满眼都落在襁褓里的苏夭夭身上。
她动作轻柔到极致,指尖小心翼翼试了试苏夭夭颈后的温度,确认没有出汗,又拿起一旁柔软的棉纱布,细细擦拭婴儿嘴角溢出来的奶渍,指尖动作轻缓,生怕力道重一点惊扰到怀里的小婴孩。
苏夭夭哼唧着扭动小小的身子,李美琴立刻放缓动作,单手轻轻拍着婴儿的后背,低声哼起柔和的哄睡小调,眉眼间满是真切的温柔,半点敷衍应付的模样都无,对待苏夭夭,当真如同照料自己亲生的王大山一般细致上心。
她全身心都放在怀中婴孩身上,耳朵里没有听见玄关处传来的脚步声,全然没有察觉王海海已经站在门口看了许久。
王海海静静立在原地,心底长久以来对李美琴积攒的偏见,在这一刻悄然消散大半。
从前他总认定李美琴骄纵善妒,满心算计,眼里只有王家少奶奶的名分,从来不会真心善待苏白白留下的孩子,可眼前这一幕实实在在撞进眼底,他才恍然发觉,这个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的大小姐,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尖酸刻薄,对待弱小的婴孩,竟也藏着一份难得的善良柔软。
心底那道横亘许久的隔阂,松动了几分,看向李美琴的目光,也少了往日的抵触与厌烦。
半晌过后,李美琴哄得苏夭夭渐渐安稳下来,正要抬手整理婴儿榻旁的小被褥,眼角余光才瞥见玄关处伫立的身影,身子微微一僵,连忙直起身,脸上下意识露出几分局促。
“海海哥,你回来了?老太太在医院情况怎么样?”
王海海回过神,缓缓抬步朝她走近,目光先落在她怀中熟睡的苏夭夭身上,方才柔和的眼神骤然蒙上一层难以掩饰的抵触与厌烦,心底翻涌着道士方才说过的那番话。
他理智上清楚自己接受现代教育,不该轻信所谓命格克亲的无稽之谈,可道士精准说中他所有心事,那句苏夭夭是一切祸事根源、克死苏白白的话,如同一根刺牢牢扎在心底。
他忍不住暗自揣测,万一道士所言属实怎么办?
若苏夭夭天生阴寒命格,真的会接连克死身边亲近之人,那往后家中所有人,是不是都会被这个孩子拖累?
苏白白的意外离世,难不成真的和这个刚出生的女儿脱不开干系?
连日来所有的痛苦、悔恨、破碎,一瞬间全都归咎到襁褓里懵懂无知的婴孩身上,心底生出浓重的排斥,只觉得自打苏夭夭降生,一连串的不幸便接踵而至,一切悲剧的源头,都是这个孩子。
可厌恶归厌恶,他心底牢牢记着苏白白离世前托付女儿时的模样,那是苏白白留在世间唯一的骨肉,是他心爱之人拼尽全力生下的孩子,他亲口答应过苏白白,一定会好好将苏夭夭抚养成人,无论如何都不能丢下她。
心底两种情绪反复拉扯,面上不露分毫,迅速收回落在苏夭夭身上复杂晦暗的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李美琴。
方才看见她温柔照料婴孩的画面,再加上医院里奶奶奄奄一息、满心牵挂名分的模样,多重心绪交织在一起,王海海心中已然做好决断,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笃定,清晰开口:
“美琴,我们结婚吧。”
李美琴整个人当场怔住,怀里的婴儿险些脱手,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过去这么久,她无数次旁敲侧击提起婚嫁,王海海次次回避拒绝,满心满眼只有离世的苏白白,从来没有半分想和她成婚的念头,如今竟主动开口提出结婚,巨大的惊喜来得猝不及防,她愣在原地,半晌才轻轻点头,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好。”
王海海无心留意她欣喜的神情,简单交代几句家中照看两个孩子的琐事,转身又折返医院陪护老太太。
当晚,李美琴安顿好熟睡的王大山,又仔细检查过苏夭夭的被褥与奶粉,独自悄悄赶到医院病房,趁着王海海外出楼下便利店买餐食的空档,轻手轻脚走到病床边,压低声音看向闭目休养的王老太太。
“奶奶,今日海海主动跟我说要和我成婚,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短短一日,他态度转变这么大?”
王老太太缓缓睁开眼,方才病弱虚弱、气若游丝的模样消散大半,眼底恢复往日算计清明,淡淡轻笑出声。
“那道士是我提前花钱雇来的,王海海从小到大所有私事、生辰八字、校园经历,我全都提前一一告知,江湖骗子最擅长拿捏人心,自然能句句说中,打消他的防备。”
李美琴心头猛地一慌,下意识环顾四周,生怕走廊路过的护士听见两人对话,声音压得更低,指尖紧张攥紧衣角。
“可您今日在医院装重病,还谎称自己癌症晚期、时日无多,万一哪天被海海拆穿,我们所有筹谋全部败露,到时候该如何收场?”
“慌什么。”王老太太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神色胸有成竹,眼底藏着笃定的算计,“先把你们的婚事办妥,领完结婚证,办完全家皆知的订婚宴,等你正式坐稳王家少奶奶的名分,剩下遮掩病情、圆谎的事我自有万全妙计,不必杞人忧天。”
说完,王老太太唇角扬起一抹深藏心机的阴冷笑意,目光透过病房玻璃窗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从道士上门、佯装病危、拿捏王海海的愧疚,到撮合二人成婚,步步布局,一切尽在她掌控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