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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生死咒

白华录 懒散小仙 3374 2018-10-15 21:22:22

  雨已经断断续续地下了两天,依旧没有停的意思。黄土路越发的泥泞不堪,除了吸着黑雨靴的鞋底,便是把浑浊的水溅起几滴,洒在鞋面上大半、裤脚上少许。

  白华收起雨伞扭转两下,空水过后便望着这雨发呆,槐林印在他漆黑的眼球里,目光清冷,似是寂静里压着狂风。

  风并不稳,东摇西晃着,雨也就跟着晃,在眼前的那刺槐林跟前晃成一团浓雾,氤氲迟缓着的叫人也跟着发懒。蛙声连成一片,迷魂阵一样蔓延交叠开来。

  七月份的林子总归是好看,槐树的干扭动着又不大伸展,鞠躬缩手一副谦卑的姿态,吸上水后那树皮黑得闪光,那一小团团的叶子也就跟着闪光,成精似的争先恐后夺着着风雨精华。树神的干总是最高的,就那么细小的一根从树林中央伸展出来,抬手的模样,来回应着众生参拜。这干虽柔软纤细,但是无论多大风雨从未断过,甚至飘不下一片叶子,至于凛冬时节,整片槐树林也只有这一根独青。白华听过许多种传闻,都是半信半疑在里面的,他懂科学,却解释不通。

  “祖宗,你可来了!”石心还没拉开门,便贴着门缝谨慎地嘟囔起来。

  “哦。”白华简单地回应一声。

  杜石心探身瞧瞧厢房,这才小心翼翼地拉开了门。“这雨下的怪异,师傅说怕是要裁一件杂裾垂髾女服,久等你不来,等着揍你呢。”石心话讲得得意,粗黑的眉毛挑一阵,言语里占尽白华的便宜。

  “这就来。”白华点点头,表示感谢,这才转身开始换门口那双米色灯芯绒做得帆船鞋。

  杜石心和白华一样,都是走线裁缝铺的学徒,石心要长白华三岁,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又瘦削些,蛮清秀,嘴角活泛,做事更稳重懂事,所以人缘要比白华强很多。白华虽说是天生不表悲不露喜的,但石心却不在乎,凡是白华的事都当做自己事来做,白华的错也都当做自己的错来扛。旁人都讲,这石心对他的师弟比同胞的弟弟还要腻。

  “要开剪,别迟了!”石心又催促一遍,语气虽然蛮横些,却瞧不出一点责备训斥的意思,倒有些央求的口吻了。

  白华提鞋之际,再瞟一眼那树神,心底一沉,眉头微微抖几下,顿住了。还未等石心明白究竟,白华便穿那帆船鞋踏进了泥水里,伴着雨匆匆朝林子里奔过去。

  “喂!”石心喊着,也忙慌着跟着换雨靴。这时,门兀的就被拉开了,出来一圆脸丰腴的少女,浓眉细眼,点绛红唇浅浅含笑。这便是走线裁缝铺的掌柜了。她姓杨名翠螺,是白华的远亲,也是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的,所以格外亲近些。翠螺的胆子是很小的,特别是惧怕黑暗,不过倒也是个善良温婉的女子,习惯穿凫绿的丝光棉百褶长裙,常年都挽着头发,插一根崖柏单棍簪子,据她说是辟邪。

  “哎呀,他这又是怎么了?”翠螺扶着门框,语气软绵却又急切,像这绵绵的细雨一样,这急切里莫不是又有担心跟慌张掺杂着。

  “问老天吧。”石心没顾上抬头,只管匆匆追了过去。

  血草齐刷刷地朝着林子深处躺去,几个不服输的又弹坐起来,迅速地凝上水珠,晶莹剔透地红,甚是妖艳。那屈服的索性就直勾勾躺下,把汁液涂抹在鞋边裤脚,像是涂鸦又像是泼墨似的,深浅不一,总归暗地里作梗。

  雨悄么声地停了,只有槐树叶上滴滴答答落下几串积着的水,打在头发和肩上。喜鹊呕哑嘲哳,把林子叫得深邃。有水滴索性就顺着头发直流到脸颊,睫毛上也积了晶莹的一滴,随着颤动炸裂开来,迷住了白华的眼睛。他这才停下脚步,搓眼睛后,手撑着大腿喘粗气。

  鞋子几近染成了粉色,却依旧在血草之间滑行,悉悉索索的,迟缓却透露着急躁。石心高中毕业就去了南方学咏春,身上是有功夫的,又有疾行如箭的本领,所以即便雨靴笨重也轻而易举地追上了白华。

  “你又犯病!”石心扑上去,左手紧紧锁住白华的胸。

  白华没有反抗,只抬头看着天,看着那新断出的木茬,在灰黑的树干间分外显眼。石心迟疑地瞥向高处,心头一惊,猛地松开手,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树神枯,劫不复,一脉从今断,天机从此束高阁。”白华讲得很平静,“关于......”

  “百密一疏,先生,也许会断错。”石心打断他,言语之间莫不流露着恍惚跟紧张,讲到“先生”时石心不自觉的负阴抱阳,他是信极了白华的母亲的,白先生行卜卦问命之术三十年从未有过错漏,这次他也并未怀疑,只是瞧着白华一副坦然生死、满不在乎的表情叫自己心头发恨。

  “自己都不信的话,说出来连安慰的作用都起不到呢。”

  “你看着我。”石心转过身去盯着白华的眼睛,斩钉截铁地重复一遍,“我说,先生,也会瞧错!”

  白华跟他对视几秒钟,左边眼角竟微微抖动几下,他是揣测不出那抖动缘由的,也揣测不出自己为何不敢再去看石心的眼睛,只抬头望天道“我母亲从未出过错,所以,我是要死了么石心?”

  “我还活着呢,谁敢让你死!”石心骂咧咧地笑,言语发着狠,继而又拧起眉头来瞪着白华。

  见白华没了言语,石心火气瞬间大起来,质问道,“是命?是它么?”他指着树神,又攥起拳头,气冲冲地朝着树神冲了过去,“是它我就砍了它!”白华拦他不住,眼瞅着石心朝树神挥了几拳后,被一阵气浪冲倒在地。

  “石心。”白华是着急的,却也只能发出稀松平常的语气来。“石心?”白华再叫第二声,石心才缓缓睁开眼睛。

  天已经放晴,树的间隙上空浮动着一朵硕大的白云,迟缓的变幻。阳光把树叶上的露水照得精光闪亮,血草的叶子被雨水洗刷的愈发红艳,藏了心事一样的,要铺天盖地的弥漫出血色,炽烈,浓郁,嚣张。

  间或有残余的雨滴落到白华的头发上,衣领里,惊得他颤抖。

  “捡了那树枝回去吧,说不定先生有办法。”石心晃晃脖子,单手撑地起身道。继而再活动活动他那仍在发麻的手指,只走出去两步,忽然听见树下传出细碎地摩擦声。嘈嘈切切地,像是藏了叶子底下的莽,又像是匍匐在丛中的猛兽!

  因周围树木茂盛繁多,本就辨不清方向,现下只觉这簌簌声打着圈的唬人,叫人心底发憷。

  白华转身一瞧,只见血草中倏忽闪过一截白光。石心也有察觉,只是立在原地瞧着,屏息侧耳,脑门上直冒出冷汗来。

  “老实呆着!”石心左手一抬,示意白华别过去。这白华也是个胆大的种,哪管石心阻拦,径直走过去,扒开草丛一怔,竟抱出一只白色奶狗,长嘴尖耳,瞳孔椭圆发亮,尾巴蓬松着。

  “树神?”白华凝视石心疑惑道。

  石心只瞧一阵那白狗又盯着白华并不做声。

  衣服本就单薄,现下都沾了水,风一吹就格外的凉。两人穿着白烟色的亚麻衣裤,疾步行着,待回到裁缝铺跟前才发现师傅点着烟已经在等了。

  裁缝铺的师傅姓江名炎,眉毛粗竖,颧骨横凸,一脸的严厉相。“跪下。”江师傅并没有去瞧杜二人,只道这一句便转身进了屋。

  “江师傅,瞧见石心好像是受伤了,两人衣服单薄又淋雨的,我去喊他们进来换身衣服吧。”翠螺讲得很慢,试探地问着。江师傅哪肯搭理她,只管装聋作哑地进了东厢房。

  这走线裁缝铺虽不比深宅大院,却也样样皆备着,上了陡板进正门便是大堂,入门的右手边是一水曲柳木做的柜台,并不太大,五尺长的样子。再正前是一黑檀砌刻的五尺长宽屏风,边角都镂空着火焰纹饰,正中挂着吴道子的《钟馗捉鬼图》又书“施张有严,既增门户之贵;动用协吉,常为掌握之珍”。铺子东西都配者厢房,从西厢通出去便又是一个院子,这里从来都是寸草不生,只一味的都是褐色河沙和深灰的鹅卵石。正对大堂的是一紧锁的黑漆木门,这便是裁缝铺的后门了,再往西才是西角门,常年开着,昼夜不关。

  正堂里是“还奉”和记档的地方。这记档者是翠螺的姐姐——云针。她长翠螺三岁,柳眉杏眼,长得清瘦干练,留一头齐耳短发,一向喜欢穿深蓝的衣服,且一针一线都要自己动手才行。她偏爱苗族风多一些,所以衣服的款式中褂子百褶长裙居多,只袖口、裙摆上又留出青、白、黄的三块细条来绣上牡丹。她脾气倒完全逆着这沉静的颜色,风风火火的行事爽快泼辣。云针是不怎么用正眼看人的,多是睨眸斜视,这倒叫她不亲人。但唠家常又是她极擅长的,所以她又比敦厚的翠螺得人心些。

  过了记档处,精灵善魂是要去西厢着衣,进了这西厢门,便只能是一路往西再无回头路,再过院子只能一路出了西角门。而东厢房便是白华一众穿针走线的地方,是整个铺子里面积最大的房间,四周全挂着正红色金线凤纹的幔帐。南墙的幔帐拉开后是四方的暗格,里面存着24色的线轮,都拥簇着,繁花争艳的态势。前方是一黑檀做的柜台,足足有一尺长,上面整整齐齐的并排各种料子的七彩布匹。正中是一大方桌,针线布匹规整干净。方桌后是一脚踏提综的斜织机,又是黑檀的机身。江师傅从暗格里选了金线,在布匹前踱步徘徊阵子后,陷入了沉思。半晌才出了正门站在陡板上吆喝,“你且抱着那畜生回家去。”

  白华没有应声,起身也不顾膝盖上的污泥,揣着那奶狗便匆匆离去。石心斜视一番,再收了心继续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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