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山小路上,一个白衣书生,正在大踏步而行,他身后跟着一个身材矮小的书童,那书童约莫十一二岁,背着沉甸甸的书箧,走两步跑三步,紧跟那白衣书生的步伐。那书生生的一脸秀气,身姿挺拔,朝气蓬勃,精神头儿就似满山的野花一般醒目。
二人一前一后上到山腰,忽听得身后有人不住催马,皮鞭一声声的击在马上发出啪啪之声。二人回过头来,只见山后转出一辆马车,车上两个少年正探着脑袋眺望,一见到那白衣书生便大声叫道:“束公子!束公子请留步!”
那白衣书生正是姓束,他停住脚步,定睛瞧去,却不识得他们。只见两人同时从马车上跃下,快步抢至身前,一人高瘦另一人矮胖,年纪与自己一般。高瘦那人穿着一身青衣,相貌堂堂,首先作揖说道:“晚生名叫孙礼,是这届的考生。”矮胖那人穿的是件黄杉,肤色较黑,也作揖道:“晚生名叫康健,和这位公子一样,也是这届的考生。”
白衣书生见状虽不明所以,但见二人都是读书人,也即作揖还礼,说道:“晚生姓束名一鸣,二位有礼了。请问二位识得在下?不知找我有何见教?”孙礼和康健对望了一眼,均想:“可算找着了!”只见孙礼说道:“科场张榜之时,榜侧附朱字谕示,三甲及第者,五月十二日辰时,也就是今日,入宫面圣。兄台为何没去赴召?”
束一鸣定了定神,展开折扇说道:“请问二位兄台是?”孙礼有些愤愤不平,但仍强忍着怒气,说道:“晚生不才,正是这次科举的榜眼。”康健也脸露不屑,草草拱手,仰着头道:“探花。”束一鸣“哦”了一声,说道:“那么二位面见过圣上了?”
康健道:“正是!圣上亲召,兄台竟敢不至,真是好大的胆子!”束一鸣微微苦笑,说道:“二位若不是领着官兵前来捉拿小生的话,我这可要接着赶路了。”说着向孙康二人瞧了一眼,但见两人呆在当地神情十分错愕,于是转身便走,但只走得几步,却给一人拦住了去路。
抬头一瞧,正是身形高瘦的孙礼,他伸手拦在当道,提声说道:“束兄留步!在下敢问一句,你这是要去哪里?”康健挡在一旁说道:“莫非束兄并无真才实学,怕见了圣上露了馅儿,因此要偷偷开溜了么?”那书童道:“你们既也是读书人,为何如此蛮不讲理?拦人去路?我家公子饱读诗书,学富五车,去见皇上有什么好怕的?”
康健白眼一翻,说道:“那么请问,这是何为啊?”说着指向那书童驮着的书箧和束一鸣背上的包裹。束一鸣一望之下,笑道:“啊哈哈,我走之后二位便可向前挪一个名次,榜眼变成了状元,探花成了榜眼,岂不乐哉?”
孙康二人一听便觉古怪,再说也没这番道理,心中甚是疑惑,不解其意。孙礼道:“兄台是皇上钦点的状元,高官厚禄指日可待,就算束兄无心做官,就这样悄悄地溜了,恐怕也不大妥当吧?还请兄台和我们一起进宫,烦给圣上一个交代。”康健道:“就是!就是!”
却见束一鸣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真要见我,我能跑得到哪里?朝中能人万千,岂缺我一介书生。”孙礼和康健眼见拿他莫可奈何,相互对望一眼,心下暗自盘算应付之策。
原来今日早间,孙礼和康健入宫面圣之时,皇帝多次提起束一鸣的文章颇有见地,并命人取来给二人观摩,孙康二人虽然不服,但碍于圣上的龙威,自然是赞不绝口。
皇上又问二人与状元是否相识?却见二人神色尴尬,无言以对,皇上脸上的表情更是难掩失望,似乎就算状元未到,能从孙康二人口中听得几句关于他的消息也是好的。孙康二人遭受冷落,倒成了衬托鲜花的绿叶了,是以心中生起了一团无名之火。出宫之后,四处找寻束一鸣的下落,一来要问他为何连皇上之邀都敢不去,二来自是咽不下这口怨气,三来则是要看看这位状元郎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
孙礼沉思了片刻,喃喃地道:“束兄不为当官,不为名利,难道就是为了前来参加科举压我们兄弟一头?他就这么的有把握?”他虽自言自语,但束一鸣都听入了耳中,惨然一笑之后,越过二人向书童招了招手,接着赶路。康健一时也想不明其中道理,直瞪着束一鸣的背影又气又恼。
束一鸣带着书童沿着盘山小路转了几个圈儿,那书童远远望见山顶上坐落着一个凉亭,于是说道:“公子,顶上有座小亭,咱们去歇息一会儿吧!”束一鸣道:“好,到了山顶,下山要轻松的多了。”话音刚毕,忽又听得马蹄和车轮声,马鞭拍打的阵阵响声从山下传来,将林中的鸟儿也惊飞了。
果不其然,孙康二人的马车追了上来,道路甚窄,那马车竟无减缓的迹象,束一鸣和书童都吃了一惊,赶忙背靠山壁避让,那书童骂了一句“阴魂不散。”却见马车渐渐地停了下来。
孙康二人跳下车后,康健笑嘻嘻地道:“束兄无碍吧,可伤着哪里没有?”孙礼抱拳道:“抱歉抱歉,让束兄受惊了。”束一鸣却笑道:“啊哈哈,无碍无碍,真是一匹健马。”说着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孙礼道:“这里下山只有一条路走,不如我们载送兄台一程罢。”
束一鸣还未答话,那书童道:“不用了,我们正要去那座小亭赏景,你们先走吧。”孙礼向小亭望了一眼,说道:“我也正有此意,康兄你觉得呢?”康健道:“时辰尚早,不如一同赏景。”他下巴抬得老高,语气很是得意。那书童暗骂:“这两人好生讨厌。”却见公子一只脚已踏上了马车,向他叫道:“阿喜,快上车来坐。”原来那书童叫作阿喜。他应了一声,很不情愿的上了马车。
马车沿着山路缓缓上行,束一鸣望着窗外,阿喜便不向孙康二人瞧上一眼,康健神情得意,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点子来对付束一鸣,孙礼看向束一鸣时,眼中却饱含了几分欣赏的神色。
不一会儿便来到了山顶凉亭,阿喜捡了些干柴,堆积生火,马夫拿出了随车携带的茶叶茶具,一会儿功夫便给三人泡了三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束一鸣喝了口茶,眼望群山新绿,生机盎然,感叹道:“这里绿水青山,彩蝶环绕,真是一副活生生的江南画卷。”孙礼道:“是啊,春暖花开,确是一幅美景。”康健向孙礼使了个眼色,随即说道:“从前有个叫范中的人,一把年纪了,穷困潦倒,无妻无子,受尽冷嘲热讽,于是他在临近天命之年,暗下决心,要考取一个功名,来向世人证明,自己并非无才之人,只是安于现状,不愿随波逐流而已。”束一鸣不知他干么要说这些,只淡淡的道:“那后来呢?”
康健道:“后来他寒窗苦读,将传世经典倒背如流,终于在地方上考取到了举人的功名。”束一鸣道:“苍天不负有心人,看来这位范中前辈是个有志之士。”康健哈哈大笑,说道:“说是有志之人也不为过,不过得志之后,他整个人的秉性可就变啦。”束一鸣道:“哦?那是为何?”
康健道:“范中取得举人之时,已年近花甲,府台见他年高佝偻,目力昏花,便只补了个县学教谕之职。范中甚是不满,坚称自己老当益壮,当朝丞相七十有余,仍不是亲理政务?于是在学堂之上时常对府台大人口出不逊之言,声称自己若当上了知县,那县衙的状况可比现在好的多。”
束一鸣道:“这可就是范老前辈的不是了。”康健道:“是啊,他原本只想证明自己并非无能之辈,可是取得了一点成就之后,就忘记了自己的初心,竟尔欲把知府大人取而代之,束兄,你说说这是什么缘故?”
束一鸣想了片刻,说道:“他忘了本心,取得功名之后,迷失了自我。”康健道:“他为何会迷失了自我呢?”束一鸣本想回答,却瞧康健神色有异,只怕其中有诈,便道:“这我就不知了。”
只听孙礼朗声说道:“一个人一生受尽了冷眼,十年寒窗奋发,终于博取举人,只因岁数大了些,才委以教书先生一职,知府也不过是举人的名头,他是心有不甘呐!”说着望向束一鸣,眉间眼角颇为轻佻。束一鸣道:“心有不甘?”孙礼道:“正是,如今世上却有一位奇人,年纪轻轻,考取状元之位,却要弃大好前程而去,范中老先生若是在世,定然是万万不能理解。”
束一鸣恍然大悟,心道:“这是点我来着?他二人复返果然有备而来。”当下佯装大笑,仰天打个哈哈,一撇眼间,望见左首一棵白玉兰的花瓣洒落了一地,深吸一口,仍有清香,便道:“孙兄,康兄请看。”说着手指玉兰。
孙康二人顺势望去,只听束一鸣道:“正逢春盛,万物复苏,这白玉兰却秃了,却是为何?”孙礼皱眉不语,康健却说:“世上花种成百上千,习性不同,花期有别,这有什么稀奇?”束一鸣道:“康兄说的不错,这花儿就像是这届的考生,年年花开花落,届届考生不同,花种寻地安生,学者寻处立命。”孙礼一拍脑门,说道:“我明白了,束兄的意思是,志不在此?”
束一鸣会心一笑,康健问道:“那么志在何方?”孙礼道:“这硕大的中州王城,竟不能一展兄台的才华?”康健道:“莫不是你要投往他国?”孙礼怒道:“怪不得兄台功名在身却不留念,原来是借此抬高身价?”他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拍,登觉好生疼痛,原来是石头砌成的。
束一鸣见他们两人如此气愤,心中既敬佩又好笑,说道:“晚生绝无去往异国之念,我此次......此次......”他正犹豫要不要将去处说出。忽听身后一人,傲然说道:“我们要去沙巴克城。”正是书童阿喜。他候在一旁,早就想快快起行,可是一直插不上嘴,这番将公子心中所想抢着说了出来,只是想尽早了事,却见束一鸣居然脸现怪责神色。
孙康二人不约而同地道:“去沙巴克?”语气很是惊讶。只因沙巴克城是偏僻之地,且距离王城八百多里,又偏又远,去那地方谋生,岂不等同于弃玉拾瓦。束一鸣见事已至此,只好说道:“是的,我们准备去沙巴克城谋求发展。”
孙礼十分不解,说道:“束公子既然名列第一,想来必有过人之处,我与康兄恭听兄台高见,这沙巴克城哪里便胜过了王城?”康健亦甚是好奇,抢着道:“快快说来听听。”二人饶有兴致,浑然忘了当初寻找束一鸣时,是为了要好好羞辱他一番。
束一鸣脸色微变,犹豫不决,不知当讲不当讲。孙礼看出了他的顾虑,当先说道:“康健是我表弟,他自小便听我的,今日之言出兄台之口,入我兄弟二人之耳,绝无第三人知晓。”束一鸣向那马夫看了一眼,孙礼立时会意,说道:“马夫,你把马儿牵去吃些草罢。”那马夫应了一声,解下马缰,牵着马儿径自远去。
束一鸣见他二人将话说得这般爽快,事又做的滴水不漏,一时之间当真是骑虎难下。他不发一言,只眼珠打转,故作沉思,实则是在察看二人面相上可有相似之处,细瞧之下,果见他们眼睛鼻子,脸型神态,确有几分神似。寻思:“看来是有血亲,真是一对表兄弟,并非为了唬我,信口开河。”接着又想:“但仅凭这点,我就将心中大计全盘托出,岂不是太也对自己不起?古人言道:‘术不可贱卖,道不可轻传。’瞧在他二人诚心,我们又有此缘分的份上,抛出一二,且看他两有无真知灼见。”随即缓缓地道:“智者洞察古今,能在史书中寻真相,日常中测未来,当今大势,二位可知否?”
康健性急,本想口出莲花,大表一番见地,忽见兄长听了他言眉头紧锁,若有所思,当下只好忍住不答。他知文人相轻,往往表面上彬彬有礼,言语中却暗藏玄机,一不留神接错了话,倒成了人家难以抹去的笑柄。
只见孙礼思量了良久,终于开口道:“请问兄台,所说的天下,是指我泱泱大国,还是这玛法世界呢?”
康健心想:“哎呀,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茬?幸得表哥一向沉稳,先问清楚再说。”
束一鸣道:“我们三人能务实者,顺势而为已是俊杰,谈何世界?”
孙礼道:“兄台的确是个务实的人,不但务实而且魄力非凡,你怎么就笃定有生之年沙城便......便胜过了王城......”正说话间突然一拍脑门,叫道:“哎哟!这......这......”情绪甚是激动。康健见状,赶忙起身问道:“怎么了?表哥!”孙礼道:“不......不,不!这不可能!”
康健甚是着急,但见束一鸣却怡然自得,微笑着说道:“什么不可能?”却见孙礼的神情越发慌张,站起身来不住徘徊,在阳光照耀下,额头上竟渗出了晶莹的汗珠。
康健急了,叫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一点也不明白?”孙礼突然站定,指着束一鸣道:“沙城胜过王城的唯一可能,就是立沙城为都!你的意思是,不久的将来,定然会天下易主!?”康健“啊”了一声,显得很是诧异,束一鸣却拍手道:“真不愧是万里挑一的榜眼才俊,当真有见识!”孙礼拱手道:“在兄台面前,那就显得略逊一筹了。”束一鸣道:“过谦了。”康健道:“你们别酸了,我还蒙在鼓里呢。”
孙礼转头看向康健,问道:“怎么?”康健道:“悠悠王城千载春秋,就在你们这三言两语之间,竟然就要易主了?”束一鸣心想:“此间缘由不知孙礼知晓否?我束某不高看人,也不低看人,只怕看错了人,错待了人。”于是便道:“孙兄,你说给他听。”孙礼微微一笑,暗想:“呵,考较我么?可将我姓孙的看轻了!”当下朗声道:“康弟,当今世上以哪几座主城为首要?”
康健一听,想到:“表哥这是在束一鸣面前给我展示学识呢。”便即挺胸说道:“当今主城以四大城为主,北有盟重,南有王城,西有沙城,东有比奇。其中以中州王城为首,其余三城辅之为臣,各守门户。以保中州王城繁荣太平。”
束一鸣赞道:“不错!三城相佑,王城必然久安,若三城合力攻之,王城便则危矣。”康健道:“束兄何出此言?”孙礼道:“束兄所说不无空穴来风,当今圣上乃布衣之后,三位皇室亲贵却愿辅佐,这是为何?”
康健道:“那是当年赵氏皇帝驾崩,三大城主一致提议潘丞相进位之故。”孙礼道:“潘丞相虽勤俭爱民,受人拥戴,那也不至于登基做了皇上,三大亲贵将皇位拱手相让,眼巴巴的望着黄袍穿在异姓潘氏身上,其中情节必有缘由。”
束一鸣道:“相传三十年前,皇宫剧变,一夜之间两千余人横尸暴毙,二位可有听闻么?”康健蹙眉道:“这传言我也听说过,一夜之间皇室满门和数百名宫女太监,大内侍卫,离奇死亡。太医前来验尸,竟然不明其因。”
束一鸣道:“赵武皇帝何等英明?其左右护法一是当世战神,一是法术名家,却也在那一夜之中离奇销声匿迹。经此变故,何人还敢窥视帝位?于是三大城主拱手将潘丞相送上了龙椅宝座,谁料他做了十七年皇帝居然相安无事,又把皇位传给了现在的潘记皇帝。”
康健道:“传闻,战神和法王心中对赵武皇帝怀恨已久,因此联手屠戮皇宫,畏罪潜逃,可否真有此事?”束一鸣摇头道:“此事必假,赵武皇帝视他二人如左膀右臂,形影不离,他们二人受宠已极,哪里还会生出怨恨?要说战神和法王有称帝之心,那可太过可笑了。”
孙礼道:“赵武皇帝不惜降尊邀请战神和法王护驾,全因他是篡位之君,做贼心虚。”束一鸣道:“孙兄果然博学,赵武皇帝原本是赵卓亲舅,其因赵卓北伐大败,不得人心,因此才乘机谋权。”
孙礼道:“赵卓虽缢死宫中,但他却是个大大的孝子,赵卓极力北伐,说来原是为母亲雪耻之故。他幼年登基,太后听政,漠北蛮王屡屡写信欺辱太后,那时他便已生起了北伐杀心。”束一鸣道:“赵武皇帝虽以反对赵卓北伐为由深得民心,但他起初也是全力赞成北伐之举,一来更得皇帝信任,二来也可削弱三大城主的兵力,待他宣称为帝的时候,三大城主已无与中州王城抗衡的实力了。”
康健仰脖子喝了一大口茶水,如饮美酒一般陶醉,转身将茶杯往山下掷了去,感慨道:“听君畅言甚是过瘾,过瘾呐!”书童阿喜也在一旁听的呆了,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给康健重拿茶杯。
孙礼接着道:“赵卓有一亲妹,名叫红袖公主,当年赵武皇帝篡位之时,大将军李进带她逃出了皇宫,至今下落不明。”束一鸣道:“是啊,至今仍有传言,说是红袖公主和大将军产下了四个相貌一模一样的三男一女,红袖公主在逃离皇宫时,携带了一本绝世武功秘籍,那三男一女在红袖公主和大将军李进的教导下,练成了秘籍中的武学,因此十八年后,进宫灭了赵武皇帝满门,正好应验了赵武皇帝在位十八年的期限。”
孙礼喝了口茶,意味深长地道:“这些传闻亦真亦假,说的可就玄乎的很啦!”束一鸣和康健点头称是,只听他突然“咦?”的一声,显得很是惊奇。当下均自朝他瞧去,只见他望着远处的一座山峰,怔怔出神。
二人便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见在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之上,有个黑影在蜿蜒的崎岖小路上若隐若现。康健道:“那是什么东西?下山的速度竟这般快法?”阿喜也望见了,叫道:“应该是一只野兔!”束一鸣道:“这么远的距离,如果是一只兔子,那得是多大一只?我猜是野猪土狼或獐子之类的大物。”
孙礼盯着那物目不转睛地瞧着,正儿八经的道:“束兄这下可说错了,你见过站着行走的野猪和土狼么?”康健凝目细望,突然叫道:“嘿!好像是个人唉!”孙礼惊呼道:“对啊!瞧模样还真是一个人!咦?这可奇了!”康健道:“寻常人下山,岂能有这样的脚力?”束一鸣道:“更何况在坑洼的泥路上健步如飞?”
束孙康三人,生怕将那人瞧丢了,一齐奔到峰角驻足观望。阿喜向束一鸣道:“公子,那是什么人?”束一鸣望向远峰,神色甚是神往,说道:“应该是一位隐居深山的世外高人。”孙礼道:“我想也是。”只见那黑影如落叶般在树丛中飘落,转眼间已从峰上行到了山腰,再过得一会儿,便在一处山脚隐没的无影无踪。
三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脸上均是不可思议的神情,意犹未尽之中带着几分失意。似乎同时在想:“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咱们三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书生,不避皇帝名讳,大谈天下运势,未免有一些狂妄自大,自以为是了。”
孙礼道:“今日偶遇奇人,又与束兄坦诚畅言,真是令人难忘。先前有不待之处,还请兄台见谅。”束一鸣微笑道:“哪里哪里,孙兄和康兄也是性情中人。”康健道:“今日我哥俩便交了你这个朋友!”束一鸣道:“束某偶得两位挚友,实是三生有幸。”孙礼道:“束兄不妨去舍下盘桓两日,咱兄弟三人同塌而眠,抵足畅谈岂不痛快?”
康健心中也正有此意,却见束一鸣面现难色,说道:“二位的美意在下心领了,只是时不我待,我需尽早赶往沙巴克城,不然心下总觉不安。”孙礼正要答话,康健抢先说道:“束公子在府中暂住两日,到得第三日一早,我们派一辆马车护送兄台去沙城便是!”
束一鸣道:“沙城距此八百余里,这样一来太过叨扰,我和阿喜此番前去,重在游览山河,观阅人文,有一双肉脚,两双布鞋足矣。”孙礼见状,便道:“既然束兄执意要走,我们也不再挽留,但望兄台一路顺风,平安抵达。”束一鸣道:“就此别过。”孙礼抱拳道:“兄台保重。”康健拱手道:“告辞。”
康健望着束一鸣和阿喜离去的背影,向孙礼问道:“表哥,数年之内,正如他所预测的那样,王城将会经历一场浩劫,沙城却会成为下一个都城?”孙礼叹道:“这位束兄和刚才那位隐居深山的高人一样,皆是可遇而不可求。他说的话不无道理,但也不可信以为真,咱们还是静观其变罢!”
阿喜跟在公子身后,下山的路走起来,脚步要轻松许多,但是他年纪太小,还不懂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竟能如此微妙,只几杯茶的功夫,令人生厌的孙礼康健,竟和公子成了好朋友。他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束一鸣瞧见了,便问:“阿喜,你哪里不舒服么?”阿喜道:“学生有一事不解,还请公子开导我一下。”束一鸣道:“哦?阿喜也会思考了?有什么问题尽管说吧。”
阿喜道:“上山的时候你也看到了,他们居然驾着马车冲撞我们,幸亏咱两躲避的及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我看他们两个不是好人,公子却怎和他们交上了朋友?阿喜实在弄不明白!”束一鸣听了泰然一笑,说道:“哈哈,原来你还在生他们的气呀?”阿喜道:“莫非公子不气?”
束一鸣道:“方才他们只是吓唬吓唬我们,并非真撞,初识互不了解,有些误会也属正常。”阿喜倔强道:“反正我看他们不是什么好人!”束一鸣笑道:“好人也好,坏人也罢,于我有益者自然相近,于我无益者自然渐远。”阿喜挠头道:“这我就更不懂啦。”
束一鸣右手伸扇顶住前额,思索了片刻,说道:“咱们出门之时,你很舍不得那只蛐蛐儿对不?说什么也要带在身上。”阿喜喜道:“是啊,真不知道那只蛐蛐儿现在怎么样了?你说阿花姐能照料好它吗?”束一鸣道:“阿花姐姐做事一向仔细认真,临走时我都叮嘱过了,这点不用担心。你说那只蛐蛐儿是一只好蛐蛐呢?还是一只坏蛐蛐儿?”
阿喜一呆,万没想到公子会问出这样的问题,稚嫩的脸上满是疑惑,想了一下,说道:“当然是一只好蛐蛐儿!”束一鸣道:“我没让你带它出来,你生不生我气?”阿喜道:“学生不敢。”
束一鸣道:“出门在外带着蛐蛐儿多有不便,仅管它是一只天底下最好的蛐蛐,也不得不将它遗弃家中,可是这双布鞋不带着可就不行啦!虽然放在包裹之中占了好大地方,但如果没有鞋子穿,那如何赶路呢?”他摸了摸背后行囊里露出的鞋尖,说道:“由此可见,好坏并不是很重要,对你我有无用处,才是最主要的,就算这只鞋子是全天下最坏的鞋子,只要我们离不开它,就要将它带在身上,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阿喜望着束一鸣,神色若有所思,缓缓地道:“还真是这样。”
二人下得山后,视野陡然开阔,两旁矮草新绿,一条笔直的道路望不见尽头。又行了数里,来到一棵梧桐树下坐着歇息,正吃着随身携带的烧饼,抬头望着红日在彩霞中落下。忽听得一人低声说道:“打扰二位,可见过画中这位小女孩么?”束一鸣和阿喜都吓了一跳,回头瞧去,只见一个穿着灰袍的高瘦老者躬身相询,一双大手已展开画卷,画中画的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儿,画者的技艺并不如何,却将女孩儿的五官画的十分仔细,尤为重要的是左鼻梁旁的一颗小痣,点得甚是清晰。
束一鸣呆呆地望着画像,心想:“一路上没见到人呐,这人是哪里冒出来的?”想到此处,便向他面上瞧去,但见他颧骨高耸,面如枯槁,神色慈和,一身正气,任是谁人见到,都不免由心而生亲近之意。好似不为他提供画中人的线索,便会心生内疚。但他将画中的女孩仔细打量了几遍,仍是没有一点儿印象,于是只好轻轻的摇了摇头。
那老者略显失望,又向阿喜道:“这位小童可见过么?她左眼下有一颗小痣。”说着伸手指在那颗痣下。阿喜瞧了一瞧,说道:“我没见过。”
但瞧他小心翼翼地将画像卷起,欲要放入胸前包裹。束一鸣觉得这位老者很是可怜,便道:“不知画中女孩儿,是老先生何人?”那老者一边卷画,一边说道:“她叫缪缪,是我的徒儿。”束一鸣“哦”了一声,正想如何出言相慰,却听阿喜道:“这位缪缪姑娘是在山中走失的吗?”
那老者叹了口气,说道:“唉,不是在这里走失的,她已失踪三年了。”束一鸣道:“三年,这么久?”老者道:“是啊,我从东海一路寻到这里,问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竟没一人见过她的踪迹。”语气很是低落。束一鸣听他说是从东海来的神情十分惊讶。听阿喜问:“东海在哪?”便回答道:“一直往东,千里之外。我只听过,还没去过。”
那老者道:“我原想她万不会穿过封魔谷,可是海内都找遍了也没找到缪缪,当下只好穿过封魔谷西寻,这一找就找了三年。”束一鸣见他盘着发髻的竟是一根小枝,确是为了寻人,风尘仆仆。于是说道:“这么说来这幅画像是三年前所画了?”那老者听了微微一愣,只听他接着说道:“小女孩尚未成人,三年之后容貌恐有变化,这幅画像画的是她三年前的模样,如今用来寻人,只怕不大合适。”
那老者还未表态,阿喜先抢着道:“公子糊涂啦,那女孩走丢了,怎知她现在的样貌如何呢?既然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子,又如何画她三年后的画像呢?”那老者正想瞧束一鸣怎生作答,却见他笑而不语,胸有成竹。寻思:“莫非这位书生能画出缪缪现在的长相?”当下深鞠一躬,恭恭敬敬地道:“贫道邱东辉,是白云道观的一名道士,今日有幸遇见公子,虽不知公子姓名,还望公子出手相助,贫道感激不尽。”
束一鸣连忙伸手托住他双臂,说道:“道长不必多礼,扶危解难本我们读书人力所当为。”他见那道长脸上仍有疑惑,登时了然,说道:“在下束一鸣,这是我的学生阿喜。”邱东辉微微点头,说道:“见过见过。”束一鸣侧身指着来路,说道:“翻过这座山,再行二十余里便到中州王城,我想王城乃群英集聚之地,城中不乏能人,说不定有人在绘画方面技艺超群,能将缪缪现在的模样画将出来也未可知。邱道长可去城中打听打听。”
邱东辉心想:“原来如此,我还道他......”束一鸣见他紧锁眉头,知他有些疑虑,于是说道:“我听人说捕快捉拿犯人的时候,听旁人口述,便能将犯人的容貌画的八九不离十,道长既然已有画像在手,按照图画中的人像,推测她年长后的容貌,料来也不是什么难事。”邱东辉一听登觉有理,自己寻徒心切,倒把这一节重要的事情过于疏忽。顿时展颜大悦,抱拳道:“多谢束公子提示,天色不早,我这就赶去中州城!”还未等束一鸣拱手告别,当即转身便行。
阿喜见他失礼,埋怨道:“至于这么匆匆忙忙的嘛!”束一鸣望着他离去的高瘦背影,向阿喜道:“你不懂得,找寻亲人的心情有多急切。”
阿喜一面收拾行囊,一面说道:“阿喜不懂,阿喜不懂,阿喜这也不懂,那也不懂,因此才要跟着公子学习学问。”束一鸣道:“孺子可教也。”话音刚落,一转头那邱道长居然没了踪影,不由地大感惊奇,这条直路少说也有五六里,怎么也不会这么快走了过去。便向阿喜道:“阿喜,你快过来!那道长人呢?”
阿喜放下正在收拾的包裹,走到公子身边,站在道路中间沿着笔直的山路望去,果然不见那道长身影,可是道路两旁都是草地,又怎能将他遮住不见?立时“咦”了一声说道:“哎?人呢?哪里去了?”
束一鸣突然伸手指着山上叫道:“阿喜,你看!”阿喜顺势望去,看到一个高瘦的人影在盘山小路上健步如飞,那身姿和步伐,就似午间在山顶上遥望对面山峰上的那人一模一样。束一鸣惊叫:“是那个世外高人!原来邱道长就是我们中午瞧见的那位奇人!”阿喜也激动的道:“果然是他!”
邱东辉展开轻功,不一会儿便登上山顶,见凉亭之中摆着三杯茶水,四下里却不见人影。
他正口渴的紧,不做多想拿起茶杯仰脖子便喝,将三杯都喝尽了,足尖轻轻一点便即跃上亭顶,在斜阳余辉下,凝目向山下眺望,只见一座四方大城屹立东南,濠河环绕,气势巍峨。
当下提一口气,一跃而下,沿着山势纵步如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