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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岛风云

第二章 亭子间

孤岛风云 乌鸦与麻雀 3101 2019-04-10 19:34:14

  江海关的钟声敲响,亭子间里汪兰从被窝里坐了起来。一边披上小夹袄,睡眼惺忪地看着旁边的被窝筒整整齐齐——显然二姐一夜没有回来。

  亭子间里上铺的姆妈咳嗽了一晚上,阁楼上大姐汪凤在奶孩子,三个月大的外甥哭的撕心裂肺,被吵醒的姐夫何兆清正在不住的咒骂。

  冬季日短夜长,6点敲过了天还乌黑。14岁的汪兰把煤炉拎出屋外,在门口娴熟地引燃柴火,架上铜吊烧水。

  弄堂里风大,做完这些她跺着脚呵了呵手,刚要转身进屋,便看到二姐汪素从弄堂里走了进来。

  弄堂很窄,只在堂口挂着两盏煤气灯。前门是房东开的南货店,除了两边挂着房东用破了的铁锅和篾箩,弄堂里空无所有。

  穿堂而过的罅隙风吹起了二姐披着的板丝呢一口钟。

  呼啸的北风里,汪素一只手压住下摆,“哒哒哒”快速地踩着高跟皮鞋闪进了亭子间。

  “怎么一夜天才回来?”

  屋里汪兰帮着二姐脱下一口钟问着。

  “拉都路出事体了,刚刚到贾西义路,三道头就吹哨子封锁了。”

  汪素边说边脱下提花缎夹绒旗袍,换上床头挂着的阴丹士林蓝布旗袍,再小心翼翼地将脱下的夹绒旗袍拍打平整,用竹衣架挂在她和妹妹的床头。

  这件唯一能出客的旗袍,原先是姆妈郭惠琴的老式旗袍。因为料作考究,她特意拿去租界奉帮裁缝那里改了时兴的样式,由不得不小心。

  “阿姐,揩把面孔,我烧泡饭。”

  懂事的汪兰从铜吊里倒出热水在洋铁皮脸盆里,让姐姐洗脸。又踮着脚从小菜橱里拿出隔夜饭加了凉水,拉开门去外面烧泡饭。

  亭子间窗棂上摆着一块碎镜片,汪素从嘴里吐出嚼的早已没了味道的口香糖按在墙壁上,把碎镜片贴上去摁紧了,照着洗脸。

  一洋铁皮脸盆热水升腾的热气,却使得逼仄的亭子间瞬间氤氲。擦了擦碎镜片蒙上的热气,她拿着毛巾细细卸掉脸上覆了一夜的谢馥春鸭蛋粉和锦荣花的口红。

  “嘎吱…嘎吱…”

  楼梯声里姐夫何兆清披着夹棉长袍从阁楼下来,掀开门后的马桶盖,挨着汪素,掏出家什对着马桶开闸。

  “要点面孔好伐?”

  汪素嫌恶的转过身子,端着脸盆出去。

  “老清老早屏不牢了,自己姐夫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何兆清抻着脖子看着出去的汪素贼忒兮兮地笑着,一边身体还夸张的狠狠抖了两下。

  ……

  汪家算是书香门第,祖籍苏州,乃地方望族传统士绅。

  汪素的父亲,当时已经成婚的汪维棠在清宣统二年(1910年)作为第二批庚款留学生,赴美学习商业。

  三年后汪维棠学成归来,在上海开设了商号做起了买办。

  通过进口棉纱、面粉、煤油、染料,出口茶叶和生丝、毛皮,汪家没几年就在上海站稳了脚跟,靡费20根大黄鱼在贝当路购进一栋法式别墅。

  汪素8岁时,新派的汪维棠就把二女儿从私塾转入白利南路的圣玛利亚女子中学,接受新式教育。

  直到20年代那场著名的民国股市“多空大战”,汪维棠在面粉交易所大败亏输,一夜之间倾家荡产。

  之后靠着典卖苏州祖产苦熬了几年,1930年,走投无路的汪维棠在吃完外孙女的满月酒后,在一个雨夜投黄浦江自戕,留下一家孤儿寡母。

  汪维棠走的干脆,只是汪家剩下的全是女人加上一个上门女婿,日子只能越发拮据。

  先是靠着郭惠琴典当压箱底的首饰,没过多久便是连皮毛大衣、绫罗绸缎也送进了估衣铺。

  而房子却越搬越小,越来越往南。

  现在她们租住的亭子间在打浦桥南面,紧挨着臭河浜。和法租界虽只一街之隔,却恍如两个世界。

  郭惠琴肚子不争气,汪维棠留洋前大女儿汪凤已经出生。等他回来后仍旧连着生了两个千金,这让汪维棠在酒后不止一次喟叹子嗣不兴。

  后来大女儿汪凤自由恋爱,在舞厅里看上了小白脸何兆清。

  汪维棠虽然知道何兆清是个鸦片鬼,但其时商行生意顺遂,自付负担的起。也就顺水推舟同意何兆清倒插门,做了汪家的上门女婿。

  只是进了汪家门没摆几天的小开架子,岳父这里就一夜之间倾家荡产,这让刚刚窃喜了没多久的何兆清深感触了霉头。

  之前在汪家伏低做小的做派自然也就不用辛苦维持,很快又恢复了之前拆白党无赖的市井气度。

  “左边内插袋……”

  倒了洗脸水拉开小方凳,就着酱菜吃着泡饭的汪素和妹妹呶呶嘴。

  “呀,哪来的?好多辰光没吃过了……”

  汪兰从一口钟内插袋里摸出一只牛皮纸包好的袋子,里面是很久都没吃过的“老大昌”哈斗。

  “嘘……”

  汪素吃着泡饭,笑着让妹妹把点心放好。

  等她吃完,姐妹两拿着碗筷到门口洗刷,前门房东的收音机里“咿咿呀呀”传来黎明晖唱的《毛毛雨》。

  毛毛雨下个不停

  微微风吹个不停

  微风细雨柳青青

  哎哟哟柳青青

  小亲亲不要你的金

  小亲亲不要你的银

  ……

  “奴奴呀只要你的心。”

  “哎哟哟你的心……”

  姐妹两跟着收音机一起唱出了最后两句。

  之后姐妹两相视大笑。少女快活的笑声,盖过了弄堂里呼啸的北风。之前还黑着的天色,在这一刻陡然豁亮。

  两姐妹端着碗筷进屋,姆妈郭惠琴已经披了棉袄从上铺爬了下来。曾经的汪府大太太,如今面色晦暗,满面愁苦。

  “咳咳…阿妮,房钿凑着了伐?”

  郭惠琴忍着咳嗽看着二女儿问道。

  ……

  圣玛利亚女子中学,乃是名副其实的贵族学校,专学西文的汪素一年学费接近两百大洋。家道破败后,郭惠琴靠着典卖细软坚持让汪素念到高中毕业。

  去年恰逢法租界新的警务总监法布尔上任,公董局招收华人雇员,汪素在同学方芸的担保下在巡捕房谋了速记文员这份差事。

  作为华人雇员,汪素一个月薪水26块大洋。这个待遇算是不错了,毕竟捕房里华人三等巡捕也只有32块。

  应聘这个职位人数众多,亏得她英文流利且略通法语、又是名校毕业。而方家在法租界有着不小的产业,作为担保也起了很大的作用。

  只是现在这么一间八个平房的亭子间,而且还是在下只角,每个月二房东还要收10块大洋的房租。因为有自来水,二房东还总是抱怨房租定的太低。

  徐家汇路南边,属于华界,大多是从苏北摇着船逃难来上海的难民。臭河浜边上散落着地窝棚滚地龙,乱糟糟臭烘烘。

  租住的亭子间好在离着臭河浜还远,难闻的味道难得飘过来。而且又在弄堂底,和房东前后门分开,到也落得清静。

  “姆妈,洋钿摆在台子上了,只有6块,还有4块我明天一定凑齐。”

  看着姆妈,汪素一边说一边从编织手袋里拿出大洋摆在桌子上。

  “咳咳…等我身体好点,有点力气了,咳…找吴家姆妈接点针线活回来…”

  郭惠琴捂住嘴竭力想忍住咳,憋的面孔涨得通红,肩膀不停地耸动。

  “姆妈,你不要瞎想,我明天就有钱了。好好在床上捂被子,外边凉丝丝的就不要出去乱跑了。”

  汪素凑到姆妈背后轻轻捶着她的后背,轻声说道。

  “兰兰,给姆妈倒碗水吃药。”

  看着姆妈吃了药,汪素抓起手袋,拍了拍旗袍准备出门去上班。

  这时何兆清从阁楼上下来,将桌上的六块大洋一把抓在手里说道:

  “正好去给小毛头买一听洋奶粉,小鬼头吃不饱天天晚上哭到天亮,烦色特了……”

  “这是交房租的钱,给囡囡买奶粉?说的好听,还不是又送到大烟馆去。”

  汪素上去拽住何兆清的手,想把大洋拿回来。

  何兆清挣了几下,恼羞成怒一把将汪素推出老远,嘴里一边骂着:“拉三,天天出去陪男人也赚不回来钱。”

  “呸,家里值钱东西都给你偷出去卖了,还好意思说。”

  汪兰扶住二姐后,啐了一口跳到何兆清身前用小拳头打着这个名义上的姐夫。

  “兰兰,你怎么这么对你姐夫?”

  楼梯上,抱着孩子挺着大肚子的汪凤探着身子呵斥着小妹。

  她身后是汪兰三岁的外甥女,正从阁楼上探出半个脑袋怯怯地看着小姨和她爸妈吵架。

  “你也不管管,他又把房租钱拿走了…”

  汪兰停下手,对着大姐撅起嘴说道。

  “别没大没小!好坏他是你姐夫,也是家里唯一的男人,囡囡也是跟着汪家姓的。”

  汪凤一边哄着怀里的孩子,袒护着她吃软饭的丈夫。

  “唯一的男人?那怎么出去上班赚钱养一家人的是二姐?”

  汪兰根本不给大姐和姐夫面子。

  “你…你姐夫他身体不好……”

  “咳咳…房东太太昨天就问这个月的租钱了。兆清,把钱拿出来,囡囡要吃奶粉,等会让兰兰出去买回来。”

  一直坐着的郭惠琴发话了,纵然气的浑身发抖,这个一贯贤淑的旧式女人也说不出什么重话。

  无奈之下,何兆清也只能悻悻地把手里的大洋放了回去。

  “姆妈,我去上班了。”

  见此情景汪素拿起手袋,打着招呼走出了亭子间。

  刚刚走到弄堂口,汪兰从后面追了出来,把呢绒围巾递给她围上。早春二月,正是春寒料峭的时节,呼出一口哈气,汪素疼爱的对穿着单薄的小妹说:

  “快点回去,当心冻到,阿姐下班回来给你带两只吴苑的蟹壳黄。”

乌鸦与麻雀

①,江海关的钟来头不小,是目前世界上仅存的三座“大本钟”之一。1925年重建新大楼时,海关出资5000多两白银,在英国定制的这座大钟。   ②,一口钟。是由其样式而定义的一种斗篷服饰。   ③,贾西义路,就是现在的泰康路,挨着瑞金路对面就是打浦桥路。   ④,三道头,三等巡捕服上有三道杠,当年上海人喊安南巡捕为三道头。   ⑤,奉帮裁缝,又称红帮裁缝,是浙江省宁波市的地方传统手工技艺。已经在2010年8月7日被评为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旧上海手工制衣,手艺最好的就是他们。   ⑥,口香糖,别奇怪,30年代的上海出奇的和国际接轨,早就有歪果仁把口香糖带过来了。   ⑦,庚款留学,是庚子赔款后西方列强的一种姿态,具体情况大家可搜索。   ⑧,希玛利亚女子中学,长宁路1187号,民国文青张爱玲也是这所学校的校友,时间上推算汪素辍学时正好张爱玲入校。   ⑨,毛毛雨,1927年的流行歌曲“毛毛雨”是中国第一首真正意义上的流行歌曲,其出自中国最早的流行歌手和影星黎明晖在百代公司灌录了中国第一张流行歌曲唱片。   ⑩,拉三,沪语舶来语,意思同女表子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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