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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斋手札

【民国】沈公子

几斋手札 谪鬼 1707 2020-08-18 10:41:12

  大家都叫他沈公子。

  少有人知道他的真名叫做“沈长衫”,更少的人知道他父亲给他起这么个名字是希望他做一个读书人。

  而我是少有的两个都知道的人。

  沈长衫姓沈,却是货真价实的八旗子弟,传说他祖上在平乱时救过雍正爷一命,雍正爷便恩准他家入了旗籍,还赐了个旗姓。

  赐的是什么姓沈公子不说,我们也都不知道。沈家从咸丰时候就没落了,八国联军入京,慈禧太后带一干人跑了,他们没跑成,伤了几个,死了几个,祖上留下的产业也都被劫掠得差不多了。

  再后来革命党来了,八旗子弟们夹着尾巴装鹌鹑还来不及,自然不会将自己的姓挂在嘴边,好些都从了汉姓。沈家本来就是汉人,这么一来倒好了,索性扔了旗籍,家门口一张罗,写着“沈”字的灯笼一挂,做起了茶叶生意。

  民国元年,沈公子八岁,沈家穷了,没钱请先生,便将他扔到了私塾,我和他同窗。

  沈公子读书读不好,背个《论语》都能错个几十处,为此没少挨先生的打,回家后,听他说,又得挨他爹的打。

  我问他:“你爹这么严做什么?世道变了,科举没了,读书也不见得能读出个官来。”

  他摇摇头道:“我爹说,就算世道变了,读书总是能用上的。”

  “有什么用呢?”

  他又摇摇头:“我爹说他也不知道。”

  我知道这世上有一种腐儒,明明都“革命”了,却还是认为之乎者也那一套总有一天能用上。但我知道沈公子他爹不是腐儒,他爹是个商人,做生意行,但不见得读得好书。

  沈公子身子骨弱,三天两头咳嗽,私塾里的孩子都喊他“病秧子”。孩子们一起斗蛐蛐玩时他总是坐在课室里看着,分明想加入,却又不敢来。

  有一日,先生忽然来抓学生的课业,打了几个背不出文章的孩子的手心,骂道:“有斗蛐蛐的时间不好好温书!”

  先生怎么知道我们斗蛐蛐的?我们都怀疑是沈公子告的状,几个孩子拿了他的书丢到窗外,又要去抢他的布包。他急得红了眼睛,指责般嘀咕:“你们怎么能这样?……不要扔我的包……”

  我们都笑话他,他一个人哭得很凶。

  沈公子从小孩儿长成少年,一直都是文文弱弱、风一吹就倒的样子。

  这段时间各地的革命都闹得凶,但凡读过点书的都知道“革命党”这个词。沈公子读了些《青年杂志》,便宣布道:“我长大了要去当革命党。”

  我笑他:“你细皮嫩肉的,革命党才不会要你。”

  “那也不会要你。”

  “我才不要当革命党呢,我爹就要送我去英国留学了,我要当个医生。”

  “那你去当你的医生,我要去搞革命。”

  ……

  我留学回国,距离与沈公子分别已经过了四年。我走之前,大家都叫他“沈长衫”或“病秧子”,如今却都叫他“沈公子”了,知道他真名的也不多了。

  我去找他时,他正在戏院唱票,抹着厚厚的妆,是个虞姬扮相。

  我在台后立了许久,他才下台卸妆。

  许久不见,再相视竟已无话,都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了些许凄然的意味。

  我问他:“你不当你的革命党了?还唱起戏来了?”

  “我想加入,人家不要我,说我是八旗子弟出生。后来几个正白旗的朋友找到我,带我唱票,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就在这儿混混,也赚几个钱。”他叹了口气,道,“这年头谁境遇都不好……你现在,应当是个医生了罢?”

  我只得摇头苦笑:“当不成。我天生不是这块料,现在就给《青年杂志》写写稿,整些零钱。”

  他听闻后大为惊异,连声道:“了不得,了不得。”

  那夜,沈公子又与我说了很多。原来我走后不久,当地来了个大军阀,用枪杆子逼着当地的小商户交税,沈老爷骨头硬,理论了几声,便被当了儆猴用的鸡,枪毙了。从此,沈家垮了。沈公子原本考上了大学,也去不成了,得出去接点活维持家里兄弟姐妹的生计。

  我回乡不过是来拿些童年时的物事,停留不了几日,我便要去往上海了——《青年杂志》的总部在上海。

  我刚到上海后不久,便听说两党联合,要打军阀了,全国都乱了起来。

  好不容易打完了军阀,两党之间又打了起来。

  我寻着空,终于写了封信寄回北平家中报了平安。回信很长,多是嘘寒问暖,也提到了一些沈公子的情况,说他玩票久了,被梨园的老师傅看上收作了徒弟,现在是那一带很红的角儿。

  不久后,日本人占领了东三省。

  再之后,通讯便困难了。

  我在杂志社里写稿,也只寥寥听到北方传来的一些消息。

  有说沈公子跟了抗日义勇军战死的,有说沈公子唱戏时刺杀了看戏的日本军官被枪毙了的,也有说沈家被炮弹炸了一家都没跑掉的……

  各种传闻不知真假,只是不管在什么传闻中,沈公子都是死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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