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初,太一道刑录司外院。
一块新挂的木牌在风里轻晃:“谷规联审,闲杂回避。”
祁夜烬穿着灰蓝审吏袍,袖口压线整齐,腰悬临时协查令;薛洪则顶着一张“后勤搬运”的木牌,肩扛麻绳,衣角故意蹭了两道灰,活像刚从码头卸完货的粗工。
两人并肩进门时,守门弟子看了看祁夜烬的令牌,又看了看薛洪那张写着“丙班杂役”的牌子,狐疑皱眉:
“联审带杂役?”
祁夜烬淡声道:“乙库卷重,旧案多虫蛀,没搬运怎么点库?”
薛洪立刻接戏,粗声粗气地接了一句:“要不你来扛?”
守门弟子被噎住,摆手放行。
刚一转过影壁,薛洪低声咬牙:“我这辈子没受过这气。”
祁夜烬目不斜视:“演得很好,继续受。”
刑录乙库是三进院,外院签到,中院点册,内院藏卷。
看门的是个瘦高司吏,名叫鲁迁,眼珠细小,手指却很干净——不像常年翻卷的人,倒像常年数钱的人。
鲁迁翻看联审文书,笑得客气:
“祁协查今日亲自来,辛苦。乙库按规配合,只是涉太一道旧卷,外人不得擅阅核心页。”
祁夜烬也笑:“我不看核心。我看流程。”
“流程?”
“嗯。”祁夜烬指了指身后薛洪扛着的空箱,“先看你们废卷怎么销、火漆怎么收、缺页怎么报。流程对,卷才可信。流程烂,卷再整齐也是假的。”
鲁迁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自然。”
这第一刀不砍“内容”,先砍“程序”。
对方最难防。
中院点册开始后,祁夜烬一本本核对编号,不快不慢,像真来做审计。薛洪在一旁装搬运,嘴里叼着草梗,时不时抱怨“这卷比砖还沉”,惹得几名库吏翻白眼,却没人真把他当回事。
半个时辰后,祁夜烬忽然停在一本《异传类-乙三七》前,指尖一敲:
“这本封签重贴过。”
鲁迁立刻道:“年久脱胶,重贴正常。”
祁夜烬点点头,没争,只在册上记下一笔。又过一会,他再停:
“这本页角火漆不对。按太一道旧制,乙类卷该用‘青松漆’,你这本是‘乌砂漆’。”
鲁迁额角微微见汗:“许是后年补封……”
祁夜烬又点头,依旧不争,再记一笔。
薛洪搬着卷从两人身边经过,眼角余光扫到祁夜烬册页上已经写满“重贴”“补封”“页角裁新”等字样,心里乐了:
这不是来查一本卷,这是在给整个乙库挖坑。
午后,联审暂歇。库吏去外院吃饭,只留一人看门。
薛洪扛着空箱往后院茅棚方向晃,嘴里骂骂咧咧:“这帮读卷的真娇气,连个水缸都不自己抬。”
看门库吏懒得理他,挥手让他快去快回。
薛洪绕过茅棚,转进柴间,脸上那股“粗工怨气”瞬间收掉。他把麻绳一解,从箱底摸出一截细铁条和两枚薄木楔,三下两下撬开侧墙一块活砖。
砖后不是密道,只是个狭窄的夹层,放着几只废纸篓和火漆渣桶。
他按祁夜烬早上交代的,只找两样:废封签、火漆底模。
薛洪刚翻第二只桶,外头脚步声突然逼近。
他来不及藏,顺手抄起一把破扫帚,转身就往墙角一靠,狠狠干咳了两声,装出一副尘肺老工的样子。
进来的是鲁迁。
鲁迁皱眉:“你在这干什么?”
薛洪把扫帚一立,粗着嗓子:“你们库房灰能埋人,不扫等鼠啃卷啊?”
鲁迁盯着他箱子看了两眼:“打开。”
薛洪心里一紧,脸上却更横:“你谁啊?我丙班杂役,开箱要找我班头。”
鲁迁冷笑:“这是乙库,我说了算。开。”
两人僵住一息。
就在这时,外院忽然有人高喊:“鲁司吏!联审要你对签!”
鲁迁骂了一句,只能先走。临走前他回头阴阴看了薛洪一眼:“别乱碰。”
薛洪等脚步远去,立刻掀箱。箱底已多了三样东西:两片废火漆、一枚半裂底模、三张烧过边的封签残角。
他忍不住低笑:“偷错箱都能中大奖吗。”
申时未到,外环突然乱钟三响。
风鸣廊方向又起阵鸣,街口人群惊跑,叫喊连片:“副碑又跳了!有人被掀下廊!”
祁夜烬与薛洪隔着一道月洞门对上眼。
不用说,套来了。
这是有人故意制造外层阵乱,把联审人手从乙库抽走。
鲁迁果然第一时间喊库吏:“留两人封门,其余跟我去外层支援!”
院里顷刻空了大半。
祁夜烬压低声音:“按B案。你去外层救人,顺便盯谁最急着‘帮忙’。我进内院拿真卷。”
薛洪点头,刚走两步又回头:“你寿纹撑得住?”
祁夜烬目光平静:“今天不硬开大咒。够用。”
“半炷香不见你,我就带人冲库门。”
“行。”
薛洪一扛箱子,转身就跑,边跑边骂“又塌了又塌了”,演得比真杂役还真。
内院库门有双锁,一明一暗。
祁夜烬没碰明锁,先蹲下摸门槛灰——暗锁开过,且是半刻钟内。说明刚才已经有人先入库。
他推门而入,灯火很暗。卷架按甲乙丙丁分区,乙库“刑录卷”在最里层。
祁夜烬直奔“乙字第三格”,那里果然有一册被抽过又塞回的《谱牒删录补档》。
他抽出一看,封面完整,内页也全。
太完整了。真正的旧档不可能这么干净。
“假卷。”祁夜烬低声。
他迅速转向旁侧废材柜——那是平日放破卷、废封、旧蜡的地方,最不起眼。拉开柜门,一股重蜡味扑面而来。最底层果然有一只“火漆废料桶”,桶壁内侧贴着一圈薄油纸。
祁夜烬并指一划,油纸揭开,夹层里卡着一卷细长竹纸。
拿到了。
刚要展开,门外传来轻微脚步。不是一个人,是两人,且呼吸刻意压低——职业跟踪手。
祁夜烬不看门,先把竹纸塞入袖中,再把假卷故意放到外侧桌面,露出半个封角。
他要让进来的人先扑“假目标”。
门被推开,两名黑衣人一左一右切入,刀不出鞘,先夺卷。祁夜烬侧身让过左手,刀鞘点中其腕骨,反手一扯桌角,假卷滑向右侧。右手黑衣人果然转扑假卷,祁夜烬趁机贴近,一记短肘撞在对方胸口,把人闷翻在书架。
第三个呼吸,祁夜烬低声落咒:
“缄声,半息。”
两人喉间声带一滞,喊不出警。祁夜烬不恋战,借架影切出侧门,反手带上门闩,把两人短暂锁在里面。
外廊脚步杂乱渐近——援手要到了。
祁夜烬从侧窗跃下,落地翻滚时胸口寿纹处猛地一抽,喉头涌上一丝腥甜。他咬住牙,把那口血硬生生咽了回去。
今天说好不硬开大咒。
他做到了,但代价还是来收了一点利息。
另一边,薛洪到风鸣廊时,副碑并非全面失控,只是三处节点被人动了“偏拍钉”,故意制造小规模阵乱。几名巡守受伤,民众踩踏将起。
薛洪一看这局就懂:有人要乱,不要塌。
塌了太大,乱了正好趁火打劫。
他抡起搬运木杆狠狠干翻一名趁乱摸向伤员腰牌的黑衣客,吼声震廊:
“都看脚下!先救人,别追贼!”
他这嗓门极好用,巡守与民众被他吼得回神,踩踏迅速止住。沈照秋带着学宫急救组赶到,两边配合,很快稳住场面。
沈照秋一边包扎伤员一边冷声问薛洪:“祁夜烬呢?”
薛洪咧牙:“查账去了。你要找他,先把你们这群漏勺补上。”
沈照秋瞪他一眼,却没反驳。她也看出来了:这场乱像烟幕,目标不在廊,在库。
戌时,旧药铺后院。
祁夜烬与薛洪再次会合。薛洪把白天摸到的火漆残片、底模、封签残角一股脑倒在桌上,祁夜烬则把袖中竹纸缓缓展开。
竹纸上不是正文,而是两行断裂的谱号和一个反写半字:“玄”。
“闻+玄?”薛洪皱眉,“闻玄是人名?”
祁夜烬摇头:“不像。更像并谱标记。”
他把薛洪带回的半裂底模扣在竹纸角,火烤微温,竹纸隐字渐显——
“闻氏玄支,删名第七,代号:归门客。”
两人同时沉默了半息。
说明归序持有人被系统性抹去过身份,只留下“功能称谓”。
薛洪啧了一声:“这比找人更难。你连名字都没。”
祁夜烬盯着那行“删名第七”,低声道:
“名字会被删,出手不会。
从今天起,盯三件事:
一,谁能碰归序不死;
二,谁知道寿纹代偿细节;
三,谁在‘闻氏玄支’这个词上反应最大。”
薛洪点头:“那季字偏印那条线呢?”
祁夜烬把竹纸重新卷好:“不丢。季线、闻线、太一道线三线并跑。谁先露破绽,先切谁。”
两人正说着,院墙外忽然“啪”地钉进来一枚细针,针尾带着极小纸条。
薛洪一把摘下,展开后脸色微变:“给你的。”
祁夜烬接过,纸上只有八个字:
“乙库拿错了。真卷在地下。”
落款不是弯月纹,不是沈字,也不是太一道印。
只是一滴被按扁的乌砂漆。
祁夜烬指尖微微一顿,忽然笑了。
“有意思了。”
薛洪皱眉:“笑什么?”
“笑我们今天这场偷卷,不是终点,是别人给我们开的‘第一层门’。”祁夜烬收起纸条,抬眼看向听审台方向,“他说真卷在地下——那就说明,地上这群人里,有人一直看着我们拿‘该拿的假真相’。”
夜风穿过破院,卷起桌上半熄的烛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