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船入雾后,天和水像被一层青纱缝在一起。
祁夜烬站在乙席桅柱旁,肩背的伤口还在渗血,木板上的湿气顺着靴底往上爬。船头那串白骨风铃轻轻晃着,没什么声音,却让人心里发空。
船工提青灯走到中段,铜梆敲响。
“咚。”“第一站前,夜点名。”
甲板瞬间安静。
黑湿名簿展开,船工的声音干冷得像铁片刮木头:
“甲席,三。”“在。”
“甲席,七。”“在。”
“乙席,十七,祁夜烬。”
祁夜烬应了一声:“在。”
“乙席,十一,赵离。”
无人应答。
船工又念一遍,仍旧无人开口。他合上半页名簿,面无表情:
“乙席空位,按规补淘。本轮乙席淘汰一人。”
这句话一落,乙席附近的人立刻散开半圈。谁都知道,这种时候靠太近,容易被顺手拖去垫背。
祁夜烬右侧,一个瘦高青年转过身来,笑意薄得像刀背。
“祁兄,渡口那点风头够了。”
“船上不看你会不会抢位,只看你扛不扛得住第一轮。”
他叫陆廉,炁关六阶,刀路刁钻。旁边短发女人阮青,罡关一阶,拳势走硬桥硬马,臂上缠的三道黑绳一看就是压筋束力用的东西。
两人视线都落在祁夜烬肩口伤处。
“你最适合下去。”阮青声音平直,“别浪费大家时间。”
祁夜烬看着他们:“说完了就动手。”
陆廉先到,刀从侧后贴肋切进来,角度阴狠。
祁夜烬不退,借桅柱半转身,让刀擦衣而过。阮青几乎同时顶上,重拳压胸,逼他留在窄角里。两人配合极熟,一前一后,不给喘息。
祁夜烬被压到船栏边,后背离水只剩一步。
陆廉第二刀更快,刀尖已经碰到皮肉。祁夜烬抬鞘一磕,先让刀势偏出半寸,紧接着肩头猛撞,把陆廉顶得重心后仰。阮青拳罡落下,祁夜烬抬肘硬架,整条手臂当场发麻,喉间一甜。
就在这时,船身突地一晃,像底下暗流撞桩。
陆廉脚下先乱。
祁夜烬顺着这一下往前切,鞘底拍中陆廉膝弯,陆廉“咚”地跪地。祁夜烬不追,转身抢位,短刀半出,斜擦阮青肋侧,逼她后撤半步。
三人短暂拉开。
陆廉眼神彻底阴下去,弃了花巧,贴身抢快。祁夜烬连挡两下,第三下仍被划开肋侧,血线立刻冒出。阮青抓到缝隙,拳风直奔太阳穴。
祁夜烬眼前一白,视野像被人硬生生叠了两层。
甲板、雾、血,全都重影。
同一根桅柱前,出现了另一批人影,衣袍古旧,席牌样式和现在不同。一个女人从他身边掠过,指尖在桅柱背面留下一道月弯痕。
那张侧脸只亮了一瞬,却像利针扎进心口——林听雪。
现实的拳已经贴脸。祁夜烬几乎凭身体本能往左踏了半步,阮青一拳擦颧骨打空。陆廉从后补刀,祁夜烬反手一推,把陆廉送进拳路。
砰的一声闷响,陆廉肩颈被同伴砸中,整个人横飞出去,半个身子挂上外栏。阮青想收拳已迟,祁夜烬贴近她身前,一下截住换气点,再一记刀背拍肩,把她狠狠拍到桅柱上。
陆廉咳着血想爬回甲板。
祁夜烬踩住他手背,声音很低:“谁让你上船盯我?”
陆廉咬牙不语。祁夜烬脚下慢慢加力,骨节发出细响。陆廉额头冷汗直流,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内门……密使……要你死在第一站前……”
话未说完,阮青暴起,一记头槌撞在祁夜烬胸口。祁夜烬退半步,陆廉趁机抽手,连滚带爬往人群后逃。阮青也不恋战,转身混进雾灯阴影。
祁夜烬没有追。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再多追一步,可能就是给别人送破绽。
船工敲梆,冷声道:
“乙席淘汰一人。”
他抬手一指,正是还挂在栏外没稳住的陆廉。两名灰衣水手上前,动作熟得像搬货,掰手、卸力、外抛。陆廉骂声刚起,人已坠入雾河,只剩一圈小旋涡,很快平掉。
甲板静得发沉。
船工继续念名簿:
“丙席,二十六,冯二河。”
人群后方,竟有人答:“在。”
几名老船客脸色当场变了。
因为“冯二河”半刻前在副簿上是黑线标注:坠河,已亡。
船工抬眼看了看,没追问,继续往下念,像什么都没发生。
祁夜烬心里发冷。
这船的问题,已经不是单纯的淘汰。
它在改写“谁活着、谁死了”。
夜点名告一段落,甲板上刚恢复一点窃语,乙席左侧木台那边又起了声音。
“炁关四转占乙席,船规真是越来越好笑。”
“渡口捡两场便宜,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说话的是个灰袍青年,额角一道旧刀疤,腰牌“越山门”。他站起来,故意把声音抬高:
“祁夜烬,敢不敢碰一手?别老靠混战捡命。”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让他打啊。”
“炁关碰罡关,正好看清差距。”
灰袍青年扬起下巴:“我薛洪,罡关二转。你要是能站满三十息,我当众给你让席道歉。”
祁夜烬抬眼:“行。你来。”
甲板中段迅速空出战圈。
船工没拦,只丢下一句:“三十息。破栏算输,倒地算输,落水算死。”
薛洪先出手,正面重压。罡劲一开,周遭空气像沉了半层,几个炁关修士呼吸都滞了滞——这就是小关差,没碰刀先压肺腑。
祁夜烬不硬顶,先退半步,借桅影切外侧。薛洪冷笑,第二掌直接封死侧路,掌风劈得雨雾成线。祁夜烬被迫回到中线,肩伤被扯动,脚下微晃。
“就这点底子?”薛洪声音里全是轻蔑,“你在罡关面前,连站稳都难。”
祁夜烬没接话,只盯着薛洪的呼吸节奏。
第三掌压来时,他忽然不退反进,步子短而快,贴入薛洪臂弯内圈。薛洪护体罡劲本能收束,拳路改竖劈。祁夜烬抬鞘一托,不跟力道硬拼,而是顺势让力,从肩侧滑开半寸。薛洪一掌落空,旧力未尽,新力未起,胸口防线出现一瞬断档。
祁夜烬抓住这一瞬,刀未全出,只以刀背贴点薛洪右肋,紧接着鞘尾撞腕、膝顶下盘,三下连成一线。薛洪后退两步,脸色第一次变了。
“阴手。”他咬牙,“你也就会这种。”
他怒气上涌,罡劲再提一层,整个人像一堵墙推过来。祁夜烬被逼到栏边,背后就是雾河。薛洪看准时机,一记下劈狠狠干落,分明是要把他连人带栏砸出去。
祁夜烬侧肩挨了一记,痛得眼前发黑,却借这一击的冲势顺栏滑步,反把薛洪带到自己原先的位置。甲板恰在此时再度晃动。薛洪脚下打滑,重心前扑,祁夜烬反手一扣一送,把他的力道引向船栏。
“砰!”
薛洪上身撞栏,护体罡劲在栏角磨出一串火星。祁夜烬紧跟一步,刀背拍在薛洪后膝,薛洪半跪下去,膝盖砸得木板闷响。
黑船破雾而行,天光未亮。
甲板上按席位分区,甲席在前,乙席居中,丙席靠后。每一席都有独立的水粮、药包和下船顺序——谁拿到更高席位,谁就多一分活路。
祁夜烬站在乙席桅柱旁,低头把掌心血迹擦在刀鞘上。肩口旧伤还在渗,肋侧也开了口,气机每转一轮都像磨砂。但他神色很稳,像这些疼都不是自己的。
船工走到中段,铜梆敲响。
“乙席听令。第一站黑索桥前,开一次试锋位。”
“胜者可上调一位,败者下调一位。”
人群立刻躁动起来。
乙席上调意味着什么,人人都清楚:更先下船、更好补给、更少围杀。
比起空洞规则,这才是修士最信的东西——利益和拳头。
“祁夜烬,出来。”
说话的是薛洪,越山门,罡关二转,额角旧刀疤。他从上章就憋着一口气,这次直接点名:
“你炁关四转,占乙十七,靠的是运气。
我给你个体面——现在认输,自己降席。”
旁边有人跟笑。
“炁关碰罡关,还打什么?”
“薛洪一掌够他躺半天。”
“渡口那两场是混战捡漏,这里可没漏给他捡。”
祁夜烬抬眼:“你说完了?”
薛洪冷笑:“不服就来。”
甲板中段很快腾空,灰衣船卫围成一圈。
铜梆二响,开战。
薛洪先手就是重掌压顶,罡劲一开,空气像沉了一层。祁夜烬侧步贴入内圈,鞘身一抬,借力卸开。薛洪第二掌紧跟,力道更沉,直逼胸骨。
祁夜烬不硬顶,脚下连换两点,始终卡在薛洪右肩外侧。薛洪怒哼,横肘封路,想把他钉死在栏边。祁夜烬齿间轻轻吐出三个字:
息纹咒。
薛洪耳侧风鸣一闷,换劲慢了半拍。
就半拍,祁夜烬贴身切进,刀背点肋、鞘尾撞腕、膝顶下盘,三下连成一线。
薛洪退了半步,脸色一沉。
“旁门小术。”
他罡劲再提,护体外放,整个人像一堵墙压来。祁夜烬肩头挨了一记,眼前发黑,后背几乎贴上船栏。薛洪抓住机会,下劈重掌直落天灵。
祁夜烬不退反进,刀锋沿薛洪护体边缘一擦,心里掠过一字:
蚀。
不是破罡,是磨薄一线。
薛洪当下没察觉,第三次碰撞时护体先抖了一瞬。祁夜烬借这瞬隙反手拍膝,薛洪半跪,木板闷响。
全场安静一拍,随即哗然。
“罡关二转被拍跪了?”
“那不是硬拼,是把节奏拆了……”
薛洪脸色青红交替,刚要再起,船卫上前一步,横枪拦停。
“试锋位,祁夜烬胜。乙十六。”
薛洪退下去后,祁夜烬刚回到桅柱旁,前方甲席区域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闯船!”
三名黑衣人从船舷外翻上来,动作狠辣,目标极准——直扑祁夜烬。衣角翻开时,内衬暗纹露出半枚“太”字。
太一道的人,到了。
“拿人,不留手!”
黑衣首领一刀斩来,刀罡比薛洪更快更薄,明显是久经追杀号的路数。祁夜烬横鞘硬挡,火星爆开,整条手臂一麻。第二人从侧后抛链索,第三人短枪点喉,三向合围几乎封死退路。
祁夜烬脚下急转,低声一念:
折光咒。
不是幻术,只是让对方眼里的身位偏半寸。
短枪擦着他颈侧掠空,链索缠住首领手臂。祁夜烬借这一错身,贴到首领身前,刀背重击其腕骨,反手肘砸咽喉,把人打得连退两步。
可第三人已经补上来,短刃直扎心口。
祁夜烬避无可避,左肩硬吃一刀,血一下涌出来。他反手抓住对方腕口,低喝:
锁脉咒。
那人前臂气机一滞,刀势顿空。祁夜烬顺势扭腕夺刃,反刺其肩,回身一脚把人踹到桅柱上。
太一道首领怒喝,刀罡再起。祁夜烬胸口起伏明显,伤势在累积,正面对拼只会越拖越死。就在这时,薛洪忽然从旁冲出,一掌劈向黑衣首领后背。
“这是乙席的船,不是你太一道的猎场!”
首领回刀格挡,祁夜烬抓到空档,贴地突进,刀锋挑在首领膝外,薛洪重掌同时压上。
两人一前一后,狠狠干穿了首领中线。首领踉跄半跪,刚想起身,船卫长枪已经顶到喉间。
其余两名黑衣人见首领被制,转身欲逃,被甲席修士合围按住。
甲板暂时平静下来。
船卫搜身,从黑衣首领内襟摸出一枚铜令和一张薄纸。薄纸上只有一句话:
“黑索桥前,杀号祁夜烬;夺《行录》残页者,赏翻倍。”
众人看祁夜烬的眼神立刻变了。
不只是“能打”,而是“值价”。值价的人,麻烦也翻倍。
薛洪抹掉嘴角血,站到祁夜烬旁边,声音压低:
“别误会,我不是帮你。
太一道在船上拿人,是打所有乙席的脸。”
祁夜烬看他一眼:“你刚才出手很快。”
薛洪哼了一声:“你也没拖后腿。”
两人没再多说,但立场已经变了半寸——从互看不顺眼,到“先一起活过这一站”。
黑船继续前行,雾层开始变薄。
前方,一座巨大的索桥轮廓从天水之间慢慢抬起,桥身铁索交错,像一张横在峡口的黑网。桥头石门上刻着三个古字:黑索关。
船工高声传令:
“第一站靠桥!乙席下船顺序:十六至十八先下,探前路!”
乙十六,正是祁夜烬新拿的位置。
这不只是奖励,也是第一波风险位。
祁夜烬握紧刀鞘,指节发白。他很清楚,真正的硬仗才刚开始:桥上地形窄、风切重、埋伏多,太一道既然敢在船上动手,桥上只会更狠。
他低头看了眼腕内寿纹,又淡了一线。
刚才连用几次咒,代价已经写在身上。
识海里掠过那名青铜面具人的旧声:
“咒是钥匙,刀是门。
别贪多,一战开一门。”
祁夜烬抬眼,看向黑索桥尽头那片更深的雾影,轻声道:
“那就先开这一门。”
黑船靠岸,铁钩落桥,火花四溅。
乙席前列刚踏上桥板,桥头风里忽然响起一声长笑。
十余道黑影从桥索后翻出,衣角同样的“太”字暗纹,在风里一闪而过。
为首者披玄色斗篷,提一柄窄刃长刀,刀尖直指祁夜烬:
“船上那场不算。黑索桥上,才是你的死期。”
祁夜烬缓缓拔刀,身后薛洪也抬起手掌。
风从桥缝灌上来,吹得两人衣摆猎猎作响。
不是一场追杀,而是一场桥上围猎战,现在才真正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