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黑索桥下
黑索桥横贯峡口,桥身如弓,索链似弦。
黑船靠岸的瞬间,铁钩才刚咬住桥桩,十几道黑影已经从桥索后翻出。玄衣窄刃,袖口“太”字暗纹在风里一闪即没。
为首者披黑斗篷,细脊长刀斜指祁夜烬,声音不高,却压住半桥风声:
“船上是试刀。”
“这里,收命。”
乙席众人本能后退半步。祁夜烬没退,反手按住刀柄。薛洪站到他右后,掌心罡劲暗涌,低声道:
“你惹的仇,真够贵。”
祁夜烬盯着前方黑影:“现在骂我,等会儿没人替你挡刀。”
薛洪咧嘴,抹了把嘴角血:“那就先活过这一索。”
第一波围杀直接压上。
三前两后,刀路全奔要害。祁夜烬脚下切步,贴桥栏滑进内圈,先让正面窄刃擦空,鞘身反敲左侧黑衣人腕骨,火星一炸,逼对方刀势偏斜。薛洪掌风横扫,硬把右侧一人拍退两步。
后排两道钩索同一时间甩来,一条缠腰,一条锁腿。祁夜烬齿间落句:
“月沉于踝,地借我身。”
坠月咒一落,他下盘像钉进桥板。钩索猛拉,没能把他拖出重心。祁夜烬顺力前俯,反手斩断腿索,断铁回弹,抽得黑衣人满脸是血。
黑斗篷人看准空隙,一刀劈向祁夜烬后颈。祁夜烬没回头,只在心里掠过一行短偈:
“你见我影,不见我骨。”
折光咒让身位偏出半寸。刀锋贴衣掠过,斩空。祁夜烬借这半寸贴身,刀背点肋、肘砸喉结,把黑斗篷人逼退一步。
“退!”黑斗篷人厉喝,“上正主!”
人群让开,一名高瘦男人自桥索阴影中走出,面白无须,眼尾细长,刀鞘嵌太一道内门纹。
“曲嶙,灵关半步。”桥上骤然一静。
灵关半步,已不是乙席常规能碰的层级。
曲嶙看了祁夜烬一眼,又瞥向薛洪,轻笑:“一个炁关四转,一个罡关二转。谁给你们的胆子拦我太一道缉杀号?”
薛洪率先出掌,罡劲直压中线。曲嶙抬刀一格,薛洪掌缘当场裂口,血顺指缝直滴。祁夜烬趁隙切入,横鞘硬挡曲嶙第二刀,虎口立刻崩开,半条手臂都在发麻。
“差一境,差的是命。”曲嶙淡声道。
第三刀起势很慢,却更狠。刀压先至,桥板都在颤。祁夜烬胸口发闷,伤口一阵阵发热。他很清楚,再硬拼三刀,他和薛洪都会折在这。
风从桥缝灌上来,祁夜烬低低吐字:
“息有三转,先断其一。”
息纹咒无声落下。曲嶙动作不慢,换劲却滞了半拍。
就这半拍,祁夜烬贴入臂弯,鞘磕腕、刀背点肋、膝顶下盘,三击连成一线,把曲嶙逼退半步。
曲嶙眼神第一次沉下去:“旁门咒武。”
他说这四字时,语气里没有轻蔑,反而多了一丝确认。
祁夜烬心中一凛。对方认识这路子。曲嶙罡劲再提,护体外放,整个人像一堵铁墙横压而来。祁夜烬被逼到桥栏,肩头挨了半刀,眼前发黑。薛洪侧面强压,被曲嶙反肘撞在肋间,痛得半跪。
祁夜烬借反震滑步,不与正面硬耗,刀锋只在曲嶙护体边缘轻轻一擦,心里再落一句:
“罡如霜壳,刃取薄处。”
蚀罡咒咬住一点薄线。
薛洪会意,狠狠干出一掌,正砸在同一点。曲嶙护体猛地一抖,像冰壳裂纹,整个人第一次被打得踉跄。
桥上乙席众人爆出一阵低吼。
“灵关半步退了!”
“真打退了!”
曲嶙抹掉嘴角血丝,冷笑更深:“怪不得内门要活捉你。”
“活捉我?”祁夜烬盯着他。
曲嶙没回答,刀势陡转,直取祁夜烬左锁骨——正是此前中针位置。
祁夜烬瞬间明白:对方知道他身上被做过“引”。
就在此时,桥中段“嘣”地一声巨响,第二道副索断裂。整座桥猛地倾斜,前排两名黑衣人惨叫着坠入雾谷。众人再也顾不上阵型,纷纷抓索稳身。
混乱中,桥头有人高喊:
“钥来了!问劫第二钥!”
祁夜烬抬眼,只见两名黑衣人掀开青铜匣,一枚青黑短钥在灯下发亮。甲席、乙席、散修都被这一幕点燃,连原本观战者都红了眼,争抢瞬间爆发。
薛洪骂道:“又来这套!”
祁夜烬只看了一眼便低声道:“假的。齿纹太新,钥尾没磨痕,是新铸样钥。”
薛洪愣住:“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娘教过我看旧器。”祁夜烬答得很短。
这句话刚出口,他脑海里闪过一段很短的旧景——
幼年时,林听雪在油灯下摊开一排旧铜钥,指尖沾灰,语气温和:
“真钥带岁月的‘疲’,假钥只有工匠的‘整’。
记住,太整齐的东西,常常最假。”
画面一闪即逝。
曲嶙显然没打算让他多想,趁乱再度逼杀。祁夜烬横鞘去挡,胸口一震,脚下连退。薛洪强撑起身,掌风斜切曲嶙后腰,被曲嶙回刀逼开,肋伤更重,几乎站不稳。
“你先走!”薛洪低吼。
祁夜烬:“走不了。”
他眼角余光看见,黑斗篷人正在争抢人群里散放咒钉。那枚“假钥”根本就是饵,用来把整桥修士拖进互杀,太一道好趁乱收网。
祁夜烬呼吸压低,心里落咒:
“络起肩井,断在肘前。”
断络咒顺刀背拍入曲嶙右肩后络。曲嶙前臂一滞,刀速终于出现明显下坠。祁夜烬抓住这一瞬,短刀斜挑,划开曲嶙袖臂,血线拉出。
曲嶙眼底杀意暴涨,抬刀欲绝杀。
“铛——!”
桥头石门方向忽然传来三声铜钟,沉如山落。
一道苍老声音压住全场:
“黑索关前,禁私杀。越线者,斩。”
守关人出现了。灰袍、长尺、白发束后,站在石台边像一块旧碑。
曲嶙刀势一顿,黑衣人也纷纷退到桥侧。守关人不看死伤,只看青铜匣,尺尖一点,匣与短钥同时飞入石台封槽。
“假钥惑众,没收。”
“本关只认通行印。”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钥是假的,死伤是真的。
守关人再道:“乙席前列,递印过门。三十息后关门。”
桥上人流立刻向石门涌去。
祁夜烬和薛洪刚要上前,守关人目光忽然落在祁夜烬锁骨处,眉峰微皱,长尺虚点:
“你,停。”
“你身中缉杀号引。过门触阵,连坐同队。”
一句话,乙席众人齐齐退开。
刚才并肩出手的人,此刻都本能地与他拉开距离。
薛洪脸色难看:“什么意思?”
守关人淡声:“有人把你当‘引兽香’。阵门识引,先锁引主,再锁同行。”
曲嶙在桥侧轻轻鼓掌,笑得很薄:“你看,不是我拦你,是关门不收你。”
风更冷了。
石门阵纹已经亮起,先递印的修士一个个消失在青光里。守关人开始倒数:“十、九、八……”
祁夜烬看着锁骨处隐隐发黑的针痕,心底掠过一段更深的旧忆——
那年风雪夜,破庙里火光将灭。
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把乌木短鞘放到他膝前,声音低哑,辨不出男女:
“你母亲留下的是钥路,我教你的是活路。
咒武不是术法门面,是拿短命换长路的脏手艺。
记住一件事——真到绝境,先斩引,再过门。”
少年祁夜烬抬头,想看清对方面具后的脸,只看见袖口一轮被云遮住的青月暗纹。
再下一息,风雪灌门,人已不见。
回忆收拢,倒数只剩“三”。
薛洪咬牙:“怎么办?”
祁夜烬低声道:“借我一掌。锁骨左下三寸,狠狠干。”
薛洪瞪眼:“你疯了?”
“快。”
守关人:“二——”
薛洪一掌重重拍出。
掌力入体,祁夜烬眼前骤黑,喉头一甜。与此同时他并指点住针痕四周,低低念道:
“先留余火,后取旧账。”
烬痕咒顺掌力反灌。锁骨处一缕灰黑细线被硬逼出皮肉,像虫一样扭动。祁夜烬反手一刀将其钉在桥板,灰线“嗤”地化烟。
守关阵纹一顿,随即恢复平稳。
守关人目光微变:“引已斩。还剩一息——过。”
祁夜烬拽起薛洪,二人同时扑向石门。青光卷身,天旋地转。
落地时,祁夜烬膝盖重重磕在石面,耳中嗡鸣未散。
眼前是葬剑谷外环第一层石廊:残碑林立,风过如剑鸣。
他刚抬头,便看见石廊另一端,曲嶙已带两名黑衣人立在那里,像早在等门后这一刻。
曲嶙抬刀,笑意阴冷:
“欢迎入谷。”
薛洪按住断肋,低声骂了一句。祁夜烬握紧刀柄,掌心全是血。他们过了关,却没甩掉追杀;斩了引,伤了本元;识破假钥,也让太一道确认了他“识钥”的本事。
逆境并没有结束,只是换了场地。石廊深处,第二道钟声缓缓响起。
祁夜烬盯着曲嶙,声音很稳:“桥上没收完的账,谷里继续。”
风从碑林穿过,卷起碎尘,真正的围猎,这一刻才算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