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坊鼓楼,雨夜如墨。
白玉京外城最热闹的地方,从来不是酒楼,而是榜下。
这里贴的不是纸,是命。谁值多少灵砂,谁该被追,谁一夜翻身,谁今天就死,都写在这几张湿漉漉的榜文上。
“让开——司天监张玄字缉令!”
两名黑衣吏员抬着铁框挤开人群,卷轴“哗”地展开。雨水顺着纸边流下去,墨字反而更黑更冷。
最上方两个字,压得人心口一沉:
玄字。
其下第一行,笔锋如刀:
缉拿逆命案犯:祁夜烬
罪目:禁术卜算,命格冲道,疑涉卜天残脉
赏格:活捉三千灵砂;带尸一千五;确证线索三百
榜文一出,鼓楼前“嗡”地炸了。
“三千?够买半卷立台残经了!”
“你先得有命花。”
“玄字案,司天监亲缉,谁先扑谁先死。”
人群里,祁夜烬戴着旧斗笠,帽沿压得很低。
他没看自己的名字,也没看赏格,只看檐下那名背剑青年。
青年二十出头,衣衫干净,袖口绣着太一道外门纹。
他倚着柱子,右手把玩一枚玉白小印,印底篆文在灯火里一闪一闪——
太一外门候补。
祁夜烬目光轻轻一沉。
识海里,卜天卷泛起一圈极淡的金纹,短谶浮出:
【目标:韩照】
【修为:罡关一转】
【弱点:右膝旧伤,雨夜迟滞半息】
【出手窗:第二声钟响后,第三息】
祁夜烬手指在刀鞘上敲了一下,默数呼吸。
他现在只是炁关四转,正常硬碰硬,打罡关一转没有便宜。
可巷战、混战、人群里抢夺,从来不是只看明面修为。
鼓楼二层,几名司天监缇骑分开人群压下来。为首那人披暗红斗篷,身形瘦削,腰间一柄细长窄刀,刀鞘被雨打得发亮。
四周有人认出他,声音一下低了下去。
“折雨刀,顾迟……”
“司天监外聘缉手?”
“他也来了,今晚要见血了。”
祁夜烬抬眼看了顾迟一瞬,就把视线收回。
他不想现在和这个人打,要入葬剑谷,先拿印,后活命。顺序不能乱。
“咚——”
鼓楼第一声钟响。
韩照把小印在掌心轻轻一翻,印面亮起一线白光,确认是真印。
几名赏金客目光跟着亮了一下,但都没动——谁都不愿先做出头鸟。
祁夜烬按住肩伤,气血一沉,低声起术:
“沉脉。”
痛感被压住大半,呼吸稳住。
“咚——”
第二声钟响落下,雨丝被钟音震得斜斜一颤。
祁夜烬动了。他不是直冲,而是贴着看榜人群的肩背切过去。先借一个高个修士挡视线,再借檐柱阴影换脚步,像一缕黑线从缝里滑到韩照身前。
第三息到。
祁夜烬并指抹喉:
“缄声。”
韩照身侧一圈声音骤然发闷,像被厚布蒙住耳朵。他本能警觉,刚要后撤,祁夜烬已经进到中线,刀鞘横撞他右膝外侧。
“砰!”
旧伤被精准击中,韩照右腿一软,重心塌了半寸。
祁夜烬左手二指点在他肋下:
“逆炁。”
韩照体内真炁猛地一乱,护体灵光慢了半拍。下一瞬,祁夜烬刀锋出鞘一线乌光,低低掠过韩照脚下影子——
“照影。”
影滞,人滞。这半拍里,祁夜烬五指一扣,候补印已从韩照掌中消失。
“印被抢了!”
“是祁夜烬!”
喊声炸开,鼓楼前瞬间乱成一锅沸水。赏金客、散修、司天监眼线几乎同时扑上来,刀光符光在雨里交错。祁夜烬转身就走,脚下“三阴渡”连踏,借柱影、人影、檐影三次变向,直切台阶。
台阶尽头,一柄细长窄刀横在雨里,像一条冰冷的线。
顾迟抬眸,声音很平:“印留下,人走。”
祁夜烬脚步不停,刀势不改。
顾迟轻轻笑了一下:“炁关四转,敢在榜下抢罡关印。胆子不错。”
话音未落,刀已出。不是快到看不见,而是角度刁到无处躲。
祁夜烬抬鞘格挡,“铛”一声脆响,火星被雨打散,他整条右臂瞬间发麻,虎口裂开,血顺着刀柄滑下去。
顾迟第二刀紧跟着斜切他右肩旧伤,明显是看准了最痛处下手。
祁夜烬眼神一冷,左手按心口,强提一缕命火,识海短谶一闪:
【第三刀落点:右后半尺】
【可借钟绳反位】
祁夜烬骤然后仰,左脚勾住鼓楼垂下旧钟绳。钟绳吃力一颤,他整个人被拽起半尺,顾迟第二刀贴着衣襟掠空,第三刀正好斩在残影上。
祁夜烬借绳反荡,落点直切顾迟侧后,刀锋低压:“裂罡。”
乌黑刀刃在顾迟护体气机最薄处擦进半寸,没伤深,却撕开一道口子。祁夜烬趁这一息把候补印塞入内袋,肩背硬顶顾迟刀柄,撞开空当,翻栏而下。
“拦住他!”
“照命鉴上来!”
三面合围瞬间成形。祁夜烬落地翻滚,右手一抖,袖里三枚石子弹出,“啪、啪、啪”打碎三盏檐灯。鼓楼前半边骤暗,人群一乱,照命鉴镜光被晃成碎片。
祁夜烬借暗疾掠,踩上街边马车棚顶,沿梁飞奔。身后箭矢贴着小腿掠过,钉进木柱,尾羽狂颤。
转过两街,祁夜烬从棚顶翻进一处药材行后院。
院里有人,三个。两个伙计打扮的年轻修士,衣着光鲜,胸前挂着小宗门木牌;中间站着个锦衣青年,怀里抱剑,目光落在祁夜烬胸前血迹上,先是皱眉,随后笑了。
“你就是祁夜烬?”
“玄字榜上那位?”
他说着往前一步,故意把气机放开。炁浪外放,稳稳是炁关六转。
两个伙计立刻跟着讥笑:
“我还当玄字案犯多吓人,原来是个半残。”
“炁关四转不到,也敢抢太一道印?”
锦衣青年抬下巴,语气轻慢:“把印交出来。我心情好,留你一条腿。”
祁夜烬抹去唇边血迹,看了他一眼:“你想要?”
“废话。”
“行。”祁夜烬点点头,“来拿。”
锦衣青年冷笑一声,剑不出鞘,先一掌拍来,掌风推开雨幕,直压祁夜烬胸口。两名伙计已经往旁侧拉开,等着看他被一掌拍翻。祁夜烬没退,反而迎上半步。
就在掌势将中的一瞬,他并指一抹:
“缄声。”
锦衣青年耳边骤空半拍,心里一凛,掌势微乱。祁夜烬已贴中线,鞘首磕腕,二指点肋:
“沉脉。”
锦衣青年只觉右半身一麻,真炁像被硬拽了一把,护体气机散了半寸。
祁夜烬刀锋一线掠影:
“照影。”
“嗤”地一声轻响,锦衣青年脚步慢了半拍。
祁夜烬转腕,刀背拍中他膝弯,“咚”一声把人按跪进积水里,水花溅了满脸。
两个伙计笑容僵住,刚想拔刀,祁夜烬刀尖已轻轻点在其中一人咽喉前半寸。
“再动,”他声音不高,“下一个就不是跪。”
院里安静下来,只剩雨打木檐。
祁夜烬收刀,看着跪在水里的锦衣青年,语气平平:
“炁关六转,不是让你站得高,是让你别轻敌。”
他说完转身就走,没再看三人一眼。
等他身影消失在巷口,跪地青年才咬着牙爬起来,脸色又青又白。
祁夜烬绕过三条暗巷,翻进城隍旧庙后墙,终于停下。
他背靠断墙,喉间血腥再压不住,吐在地上,溅出一片暗红。肩伤、虎口、肋侧全在痛,像一身旧债一起上门。
他先摸内袋。
候补印还在,温凉。
下一息,袖中弃徒令轻震,识海浮字:
【检测到“太一外门候补印”】【葬剑谷外层路引权限:已激活(临时)】
祁夜烬吐出一口长气,眼底终于松了一瞬。
可很快,这一瞬就被现实掐断。
他抬起左腕,在残灯下看寿纹——
原本“两道半”,如今只剩“两道一”。
命火又掉了。
第一章卜算烧十年;第二章连战与照命消耗;第三章强提命火躲顾迟三刀,再耗一截。
他能赢,是拿寿命换的信息差和执行力,不是白拿的天命。祁夜烬静静看着寿纹,半晌才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值。”
他闭目调息,心里却在把战力层级一层层钉牢:现在的他是炁关四转,靠咒武可压同境、搏高一两转;
上到罡关,护体和爆发都会质变,正面对砍会越来越吃亏;再往上的立台境一旦下场,灵台镇压,低阶咒术会被直接压熄。所以他必须尽快进葬剑谷,拿“问劫”,补上兵咒上限与续战短板。
否则越往后,靠命硬烧只会越烧越空。识海里,卜天卷缓缓浮出倒计时:
【剩余时限:两日二十二时】
【建议路线:北城废渠—落鹤渡—葬剑谷外关】
【警示:太一道追令已发,司天监照命网收束中】
庙外忽然传来铁蹄声,远而密,像一张正在拉紧的网。白玉京,开始收口了。
祁夜烬把候补印和弃徒令并排放在掌心,一冷一热,像两条互相撕咬的路。
他收起双令,撑墙起身,刀归鞘。
“顾迟。”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眸光很静。
“下次见面,我要裂的不是你的护炁。”
说完,他转身没入庙后暗门,身影消失在更深的雨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