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腾国所到的这个厂年数并不久,大概造起来两三年这样。旁边挨着人民公社,两个建筑只隔了一道矮矮的围墙。
在这个仍然以农业为主导的小县城里,这样的工业厂房是极少的。这里离市区也有一段距离,算是市郊的临界。再往北过去就没有任何的建筑了,草盛豆稀的作物构成的田野将天际线紧密连接,如果再早一两年过去,那就什么也没有了。
立秋已经过去了,天气没有丝毫要转凉的意思。厂房上的瓦片在烈日的映射下涂了很深的导热层,一些很冰冷的东西放上去不过多久都会发烫,反射出来的亮光构成无数种不同的角度,也明晃晃地照向过路人的视线。眯起了眼睛,一种慵懒的形态不由自主地就从每个人的神情流露出来了。都说夏天的人是不想劳动的,但是社会总需要劳动的人。这样的矛盾,让整个本就白天占据主导的夏日更加的绵长。
他们背着大包小包跨进了小厂的大门,说是大门其实也非常简陋,迎接他们的那个小职员说原来的门去拿去炼钢了,后来东拼西凑又造了一个门,也就是现在这个门,简单说就是做个样子,反正也没人敢偷公家的东西。
又来了两个负责的人他们把行李提着送去了职工宿舍,他们俩的宿舍在不同的楼层。这跟他们的预计是不一样的,报纸上说会每个人分配一个独立的住宅,而不是很几个人同住一个宿舍。碍于面子问题,他们没有直接说出来。
朱腾国跟着那个人上了二楼,把行李放在了宿舍房间的写字桌底下,准备回来再好好收拾。那时候恰好是轮班的时间,不一会儿宿舍里就回来了一位工友。他穿着白色的汗衫,肩上搭了一块湿透了的毛巾,跟朱腾国打了一下招呼。就往他对面的床铺那里一坐,翻出一本书在那里看,书的封皮上写着象棋两个字,应该是象棋教学方面的书,或者是棋谱。一些宿舍统共住四个人,还有两个工友没有回来。
宿舍整体面积并不大,靠东的地方有一扇窗户,是那种由里向外推开的木质窗户,朱腾国用力往外推过去,只沾了满手的铁锈屑。底下用铁皮固定住,右边一半底下的卡扣生锈卡死了,所以只能开一半。四面都是灰黄的土墙,写字桌左手边挂着万年历,一眼看过去是一个大大的数字10,下面的年月印刷的不清楚,不过这种手工印刷品就是这样,哪边人工按压受力没到,那一块就模糊。
从窗户看下去,能看到一楼的空地。周念英的宿舍在一楼,正好是头尾两隔的位置,一东一西。行李放好了两个人重新碰面。那个领导样子的小职员给他们指向远处一排还没有造好的毛坯房,很抱歉的跟他们说厂里的职工婚后分住屋分配要到一两年以后,还在建造当中,如果有不方便还得体谅一下。两人并没有计较太多,但是心里各自都有了别的打算。周立英还是想做回本职工作,在县城医院找一个职位的。他随即向那些工人打听县人民医院的位置,然后决定第二天在过去看看有没有招人,在这之前,她还是决定在这待上一段时间。
县医院在靠中心的位置,自然离这个工厂是比较远的。想到他们两个如果进入单位的话,会各自有宿舍。但是他们都已结婚,是不太方便的。所以两人想先在哪里租一个房子,等到朱腾国厂里的分配住宅落实下来了,再搬进去住。
这个时候已经临近下工的点了,那个小职员把他们交给了部门的对接的负责工头,自己先行离开,工头的意思是赶在下工前带他们参观厂房,提前交代一下明天的工作。
“这边是水泥加工区。”工头大手一挥,示意他们时间紧迫赶紧跟上。他们在步履向前的同时也向两边看去:此时窗外漫天的夕阳正被厂房顶部前端用于遮挡的巨大工棚塑料布慢慢切割开,勉强透过气窗上积年的尘垢,投下几道昏黄的光柱。随着时间的流逝,光柱里的无数微小的尘埃如同沸腾般无止境地翻滚,透过缝隙落到地上灰白色的水泥末上。
这是水泥车间,目之所及,是灰白的水泥,微锈的盛放桶,还有一些并排的暗色机器。那些工人就在这样色彩缺失的空间里穿行,填补上了一个个移动的深蓝。
“明早就这报到!看清楚了,那边是搅拌机,那边是灌装桶。走路看脚下,别碰机器!”
“几点上工?”
工头的脚步没有停下,头也不回:“来了就知道!跟着老师傅学!早7点,午饭半小时,晚6点下!跟上。”
几人又参观了砖瓦的制造车间。这里的制砖依旧是传统的模式,有两座烧砖的马蹄窑并排修葺,旁边堆着小山样的煤炭。顶上的烟囱一直连接到高处。工头说因为他们没有相关工作经验,所以还不能进入砖瓦车间工作,只是参观有个大致了解。这里是砖块在历经取土,和泥,制坯,晾晒后的最后一道工艺。厂里人数不多,这条生产线上的工人至少要参与两道三个工序,即使是这样“三班倒”政策,依旧有很长的工时。
没有人是游离在这样的安排之外的,门口看门的老人也在这框定的时间里放下手中的饭盒,在厂房和大门之间的空地漫无目的地徘徊。有只苍蝇在他巡视的空挡落到了他的饭盒里,爬上那颗仅剩的凉白菜上咬了一口,然后搓了一会儿手,飞走了。他回去的时候天黑了,点了煤油灯,拿起筷子把白菜往饭底下推了推,整口吞下了。
几乎是在老人咽下最后一片白菜的同一时间,朱腾国心里正在酝酿着一些更加长远的东西。他觉得应该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崭新的环境,衣食住行,各个方面,刷漆一样把之前旧的那层涂掉,等风干后成另一副样子。但是又不同于什么革新,他希望有保留,比如周念英以前的工作。两个人在晚饭结束过后,他和周念英在厂房后面的田埂上散步,他把这些心里话都讲了出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眼对方,欲言又止。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长了,已经足够了解彼此。这样的话,也是周念英所想的。往大门的方向折返,朱腾国把口袋里塞着的毛巾抽出来,细心地给周念英擦去了额头上的汗珠,后搭在肩膀上。过了那道大门,来到宿舍楼,掺杂着夏日的闷热和水汽霉味蔓延在空气和楼道里,走过一根不断在往下滴水的管子,他们在楼梯间道过晚安,各自回寝。
同寝的几个工友都已躺下了,睡着的发出轻微的鼾声,没睡的也就静静地半躺在那里,借着旁边微弱的煤油灯翻阅着什么书籍。过了一会儿其中两个工友夜谈了半晌,隐约能听到是关于什么火灾的事情。在晚饭前的那段时间,他先是返回了宿舍,把一些常用的生活物品分门别类安置,剩下的相对重要的纸质物品,包括他原单位开具的一些户籍迁出手续证明,都谨慎地放在了床板底下。与它们放在一起的还有那封信件,他忍不住又拿了起来,借着煤油灯的光打量着信封。
他准备在去派出所办理的时候顺便把这封信移交给那里的工作人员,就顺手将它放入袋子里面,依旧放在床板下面。
那是一个在他记忆里相对很漫长的夜晚,夜深后洗漱睡下,中途翻身,他醒了好几次。睡不着就盯着对面的床底看,从脑海里过了几遍办手续的流程。后面睡着再起夜,鸡就叫起来了。
简单吃过早饭,换好防护服,听到门外哐当一声响,一群人就这样排队进了厂房。虽然队伍不整齐,但是非常有序。他们很快就抵达了各自的岗位,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带朱腾国入门他们的是个老杆子(伙计),厂里人叫他老吴。和昨天带他们参观的那个工头不同,老吴是个性格很随和的人,教他们这么按比例配比水泥讲得非常详细,而且通俗。就算是一个非行业出身的小白在他的讲解过后,都能收获不少。他不怕吃苦,一直在底下干,不肯升官,自己的活干不完反倒怕别人吃亏,听说要带新人,材料都是他亲自拖过来的。
受到老吴的鼓舞,几个新来的工人都干劲十足。那些初步被人工锤碎的石灰石,粘土等掺杂的原料被手推车不断运来,被他们送进小型的球磨机里磨成细粉,兑水盘球,最后成型后被推到煅烧土窑那里。朱腾国他们参与的,是前两个步骤。
这两个步骤并不复杂,很适合新手入门,和朱腾国同一天到的新人还有两三个,他们听得都很仔细。在厂房弥漫的粉尘里,他们的身影从左到右,搅动那些肆虐在空气里的可见颗粒。
那天在这样的忙碌中出了一点差错,一个工人搬着高温的混合桶路过一片未干的地面时突然打滑没站稳,很结实地摔到地面。
老吴是第一个冲过去的,前面说过他是一个热心的老好人,这种行动简直是下意识的,装不出来的。先把那个人搀扶起来,再问他有没有事。手腕被烫伤了,老吴还帮他和工头打招呼,坚持把他送到医务室。
医务室在厂房的左边,也是土房,和职工宿舍对着。隔着窗户,能看到两个女人围着桌子坐着聊天。其中一个女人正是周念英,和坐班的那个小护士相互说着什么。就是县医院相关的事情。小护士劝她与其去医院,还不如在厂里舒服,她嘴巴动了动,只是听,没有说话。
“你还是等落户办理下来再说,先在这干一会儿吧。”
周念英在这谈话间显然有些心不在焉,东张西望了一番,正好和窗外等候的二人对视。
小护士顺着她张望的眼神瞧过去,也看见两个人欲进又止的窘态,慌忙喊着让他们进屋。老吴就搀扶那个工友进来,拉旁边的小凳子让他坐下,自己转身将门带上。坐班的那个小护士见状也收了闲谈的心思,仔细看了一下那个工友的伤势,起身去药柜里翻找碘伏。
“怎么弄的?”小护士一边问,一边用镊子夹着棉球沾碘酒,动作还算熟练。
“地上没干,滑了一跤,桶翻了,泼手上一点。”
老吴在一旁补充道:“温度不低的,皮都红了,赶紧给看下子,别燎泡了。”
小护士点点头,小心地用碘酒清理着工人手上发红的地方,然后仔细地涂抹上少许带着草味的细软药膏,再用干净的纱布松松地裹了两圈。“这两天别碰水,也别使劲。明天这时候再来换一次药,要是起泡了或者疼得更厉害,就早点过来。”两个人随即离开了医务室,工友先回去休息,老吴则到原岗继续工作。
周念英默默地看着小护士处理伤口,眼神里若有所思。县医院的工作环境和专业性,显然跟这个厂医务室是截然不同的。她转头看向窗外,厂房巨大的轮廓在下午的光线里投下深重的阴影,里面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声未曾停歇。有些犹豫着的想法,开始在她的心里满满清晰起来。
“咋样了?”见老吴回来,厂房里一个老师傅抽空问了一句。
“烫了手,医务室处理了”老吴简短回答,手上却没停,立刻投入到原料的搬运和投料中。刚才医务室那短暂片刻的“清净”仿佛一个短暂的插曲,转眼就被眼前这灰白、嘈杂、永不停歇的劳作吞没。他看向同样是新来的朱腾国,正在试探着熟悉每一个步骤,欣慰地展眉。
铲料、运送、投料、观察机器的运转。
得赶紧熟悉起来。朱腾国这么想着。不管是为了这份糊口的工作,还是为了心里那个关于未来尚未清晰却又无比迫切的念想。那些想法压在心头,催促着他必须更快地在这片灰白的、充满铁腥和汗水的世界里站稳脚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