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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百景图之随便写写

清明

江南百景图之随便写写 董小手 3287 2021-04-16 16:32:41

  应天府这地方,叫人总是喜欢将他的姓氏和生计联系起来,张渔夫、刘铁匠,诸如此类。

  老许在应天府干了六十余年大夫,却不是应天府本地人。人们都叫他许大夫。

  许大夫的家在思磨,一个和应天府隔着千山万水的地方。年轻时许大夫学了一身治病救人的本事,奈何出身不好,当地的医馆进不去,没办法,千里迢迢来到应天府,只为讨口饭吃。

  这一走,就是六十载。其间回去的时候少之又少,甚至老娘过世,他也没能回去见上一面。那天许大夫正给人看病,有人带来口信,说他的娘去世了,许大夫在原地愣了半晌,嚎啕大哭!几十年治病救人,他也算看遍人间疾苦,却从没流过一滴泪。人们常说他铁着脸,却心肠软。但那一次,他把自己锁在屋子里偷偷抹眼泪,几天没有吃过一口饭。

  为什么不回去?难啊!跋山涉水几千里路,一走就不知道要花上多少时日,人一生有多少时日呢?还不及人的无奈多。

  这六十年,许大夫在应天府娶妻生子,孩子们又给他添了几个孙子,倒也尽享天伦了。只是孩子们生长在应天府,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许大夫说话,却还是带着少许乡音,有时与孙子们玩耍,孙子竟有听不明白的时候。

  人生一甲子,许大夫早已头发花白,皱纹丛生。前些年有一算命先生给他算过一卦,说他会“落叶归根”。许大夫起初吓了一跳,整天忧心忡忡的,不过后来一想,自己已经年逾八旬,这老家当真是回去一次少一次,便将算命先生的话置之脑后了。

  这一年的清明,许大夫远在家乡的二哥和四弟寄来一封信,令他决定立马回家一趟。

  原来这信上说,官府征地,爹娘的墓地需要迁往别处。这等大事,希望他能回家,个中细节,兄弟三人好好商讨一番。

  一番舟车劳顿,许大夫终于又回到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

  坐着车进了城,许大夫一句话也没说,这和他在应天府,是不大一样的。年轻时到处给人看病,他几乎跑遍了应天府,和周围的乡里,他的一大爱好,就是给人指路。去哪儿,怎么走,走多久,他心里有张地图。遇到问路之人,他往往能给别人说出两三条能走的路来。但是此刻回到思墨,六十年沧海桑田,这里早已和他记忆中大相径庭,他说不出话来,只是伸长脖子四处看着。

  二哥的子女热情的将他们迎到家门口,他一跨进家门,就看到二哥坐在椅子上,正看着自己。

  “二哥!”

  许大夫中气十足的喊了一声,二哥却没有应他。不奇怪,来往信件中,他早已知晓二哥的身体每况愈下。不过还是有些唏嘘,上一次回来,二哥尚且能够自己走动,话也说得。现在大部分时候却只能坐在椅子上,好不容易起来走走,也是走三步便要扶着歇息半天,而且已不怎么说话了,纵是说话,也是在喉咙里呜噜呜噜的,听不真切。

  倒是二嫂,前些年医生说她患了重病,但精气神却十分不错,全不像是害了病的样子,还能跟后辈们开些玩笑,惹得后辈们哈哈大笑。

  在屋里坐了半晌,四弟和弟妹也赶了过来,他们身体要好得多。

  三兄弟终于聚在一起,许大夫立马和四弟商量起迁坟的事宜,二哥只是在旁听着。年轻一辈则开始准备饭菜。

  饭菜做好,两人也商量得差不多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许大夫就起来了,年纪大了,睡不着。

  今天的行程是前往老家,看着四弟请来的人,将头等大事办了。等事情办完,再回老屋去看了一眼。

  看着眼前的老屋,许大夫感慨万千。他的父亲走得早,母亲将三兄弟拉扯大。以前就是在这老屋门口,卖一种叫老妈糕的东西,其实就是一种蓬松的点心,上面撒着一层芝麻。现在生活比过去好得多,二哥的女儿还会这一门手艺,加上几个鸡蛋,做出来的老妈糕十分地香。

  将屋门打开,因为早已没人居住,屋内的陈设还和过去没有什么改变。前几年,因为老屋要留还是要拆,大家还闹了些不愉快,现在坐在这老屋里,往日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许大夫突然觉得,自己还活在这世上的日子里,老屋还是不要拆了,这是他和母亲,和兄弟一起生活的地方,这是他的家。

  他四处走走,看着阁楼上以前放柴火的地方,想起自己当年将要离开家乡,和兄弟一起上山砍了许多的柴火回来,直到他后来回来,那些柴火都还没有用完,因为屋子已不怎么住人了;又想起托人给老娘带面条回来,那是鸡蛋做的面条,老娘爱吃,他便经常托人带面条回来,现在面条不是什么稀罕物了,可是老娘也不在了。许大夫想着想着,眼泪就要流下来。

  以前许大夫爱和孩子们讲这间老屋的故事,现在也不怎么讲了。大概因为关于这间老屋的记忆里,还没有他们。

  清明那天,下了些小雨。

  二哥和二嫂年纪大了,不能跟着上山,只能在家中休息。许大夫和四弟,带着一帮小辈,先在山下吃了饭,就往山上走。

  来到山上,四弟找的操办迁坟仪式的人早已到了,此刻正在他们选择的风水宝地那里等候。

  这地方操办这种仪式的人,都是叫老师,或者师傅。穿着打扮倒也没有什么特别,平时穿什么,这时也穿什么。

  将带来的东西放下,大家开始一阵闲聊,大多是询问一些细节。

  时辰一到,那师傅轻咳一声,众人便不再说话。师傅站在前方,口中念念有词,就是将此次迁坟之事,告知逝去的二老,同时夸赞后辈孝道,希望得到先人保佑。将词唱完(并不是念,是有节奏有韵律的,确实算得是唱),师傅掏出一个瓷碗,躬下身去,将墓地里的泥土盛出来。这墓是提前做好的,师傅只是做一个形式,挖了一会儿,左右两边各堆起一个小土包。接着便将装着二老骨灰的盒子依次放入墓中。做完这些,师傅招呼众人上前,按着辈分,将刚才挖出来的土,用手捧着撒回去,期间又免不了要祈求一些祝福保佑。大都是希望小辈考试高中,老人体健,或是财源广进,生意兴隆之类。

  只有四弟,捧着土,轻声说了一句:“阿叔阿嬷,过几年,就来陪你们了。”(许大夫家不叫爹娘,却是叫阿叔和阿嬷,他说是他们家族的习惯)

  等所有人都做完,几个师傅一起,将墓封好,墓碑立上,再将众人带来的东西一并放到墓前。这还没完,接着师傅就抓出带来的一只鸡,这种鸡叫做‘灵鸡’。将灵鸡抓在手里,师傅站在墓前,又开始唱起来,唱的与方才其实差不了太多,但是又加了一些,诸如希望四周‘邻里’,四方神灵,照顾初来宝地的二老之类的话。

  唱着唱着,便唱到一句‘谢金嘴’,另外一位师傅便提醒众人要跟着‘谢金嘴’,众人便一起说一句:“谢金嘴。”之后师傅又唱到‘谢金脚’之类的,众人却只用跟着继续‘谢金嘴’,不知为何。师傅一边唱,一边将灵鸡的鸡冠割破,然后用鸡血在墓碑的上下左右,和四个角上都点一遍,每点一次,众人又跟着谢一次金嘴。

  仪式做毕,将灵鸡放了,众人又要将献给先人的东西吃一点。

  这其中还有一个仪式,便是取来一些水,从墓的背后,绕着墓,由右向左浇上一遍,一边浇,一边向先人许愿。人总是喜爱许愿的。

  等这些都做完,大家就可以下山了。但是还没完,来到山脚下,师傅会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熟鸡蛋,大家又按着辈分,等着师傅立鸡蛋。轮到谁,就在鸡蛋上写上这个人的名字,然后说出自己的愿望,鸡蛋如果立起来不倒,先人便会保佑这个人。其实立鸡蛋的地方,都是师傅事先找的一块不太平坦的地方,坑坑洼洼,鸡蛋一立一个稳,没有谁得不到先人的祝福。比较有意思的是,立鸡蛋都是立小的那一头,可能人为的增加一些难度,愿望就会更灵验一些。

  将鸡蛋吃掉,就要去烧东西,纸钱纸人,一边烧,一边又要‘讨价还价’,希望将这些东西烧给先人用,先人能够保佑自己。

  清明上坟,居然祈求了几次保佑!人可真是有点贪心的。但是转念一想,生活实在不容易,这愿望能不能实现另说,更多的是给自己面对生活的勇气,自己给自己加油鼓劲,生活确实是很辛苦的。

  最后在回家的路上,将提前准备好的,用纸包起来的一小撮米撒掉,一切就做完了。

  许大夫很高兴,毕竟了却一桩心事。

  许大夫又要离开家乡了。他和二哥站在家门口,二哥看着他,说不出话,突然就开始不停地流眼泪,许大夫同样说不出话来,拉着二哥的手只是不停地流眼泪。后辈们看着这两位八十多岁的老人,也跟着哭起来。大家心里都清楚,到了他们这个年纪,每一次分别,可能都是最后一次了。

  只有二嫂,她总是很乐观的,她没有流眼泪,还不停的安慰许大夫:“阿么,哭哪样啊(哎哟,哭什么啊)。”

  纵有千般不舍,许大夫还是要走了。因为人不止有一个家的,爱他的人和他爱的人在哪里,他就有多少个家。

  回家的路上,许大夫依旧不说话。但是每路过一个地方,他便匆匆的将地名记下来。

  孙子问他:“你在干什么啊?外公。”

  “我怕自己忘了回家的路怎么走。”

董小手

清明回了一趟家,鸽了很久,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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