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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云朵

第二章

山里的云朵 何志进 198 2021-03-26 22:43:15

  一

  这件事象长了翅膀似的,不多久便飞遍了村里的每个角落,有人猜测这信是冬生找别人代写的,代写之人私自开玩笑想调戏一下杨柳,虽然信己损毁,但菊花是此信的见证人之一。于是妇女人上山打柴,下地扯猪草都要邀菊花的伴,顺便打听一下信的虚实。菊花也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笑着回忆那天所见所闻,又特意添油加醋把那床第事件夸张再夸张。杨柳心里得意嘴巴严实,对菊花捏造事实也笑而不语,不肯定也不否认。

  大伙也有事没事找杨柳搭讪,提起云生的陈年旧事,说是云生小时候逃课,他娘拿着竹条子追着他赶,追得他无路可逃了,他便仰起头一本正经地用手朝天上指道“娘,你快看,天上好大一只鸟。”他娘信以为真,好奇地仰着头朝天上望来望去,结果苍蝇也没发现一个。等她回过神来,这小子早从她身边插过去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又说有一年正月初一,云生大摇大摆走进自家堂屋,拱手朝他娘作揖道:“王大妹子,给你拜年啰。”他娘眼睛不好使忙站身笑道:“哪位稀客,得罪了,您先坐,俺给您沏茶去。”等她迈着三寸金莲颤颤巍巍恭恭敬敬双手把茶递给云生,云生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气得王大娘破口大骂:“畜生,娘瞎了,你的狗眼也瞎了。”

  说完趣事又顺便夸云生从小头脑灵光,别人学瓦匠,光是给师傅放牛砍柴也要耗两三年,他家里穷,没钱砍肉拜师傅,就帮人做小工提泥瓦桶,居然自学成才,砌墙打灶铺檩盖瓦样样精通……

  说到最后才是重点,再三强调明年如论如何也要带上自家的男人或儿子。杨柳自嘲自己是床底下的破锅不管事,怎敢做自己男人的主,一再推脱说你们直接找云生商量就行了。次数一多,别人觉得和她说话是瞎子点灯白费蜡,不想浪费口水,再也懒得搭理她了。转头便和菊花套近乎,秋生是个妻管严,菊花指东他不敢朝西。大家找到菊花也不用扯东扯西直接了当道:

  “菊花,俺家男人明年就交给你了。”

  “菊花,明年俺儿子让你包了。”

  菊花大大咧咧,拍着胸脯十分干脆:

  “这事就包在俺身上了,秋生胆敢说半个不字,俺当着你的面剦了他。哈哈哈”

  转眼到了腊月转初,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大家翻箱倒柜把厚实一点的衣服全翻了出来,身上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小孩子不怕冷,小脸蛋小手冻得开了裂,照样在田野四处乱跑,放野火掏老鼠洞,抠荸荠挖莲藕,捕斑鸠捉黄鼠狼……忙得鼻涕在鼻孔里几进几去也没空打理,直到它垂到嘴唇边准备过河,干脆伸长舌一卷一古脑儿吞下肚,凉溲溲的略带咸味。

  二

  秋生是三更半夜到家的,冻得嗓子也嘶了,只顾不停地敲门,吓得菊花从厨房里摸出菜刀握在手上,麻着胆子才敢开门。原来秋生在常德火车站一下火车,便被一帮拉客伢子塞进了黑中巴,开出市区便洗了乘客的身。别人损失怎样秋生不关心,自己藏在上衣内袋准备零用的两百块钱,在头上吃了几记拳头后,还是被那帮孙子没收了,就连千里迢迢从海南带回来的几个椰子菠萝也孝敬他们了。幸好三千块整的是用布包裹缝在内裤里层,不然的话,菊花说就算他回了家也进不了门,好奇地问清椰子菠萝的大致形状和味道后,又不停埋怨秋生没鸟用,几个到嘴的水果都保不住,便宜那些绝九代砍脑壳剁八块的了……

  云生没有回来也没捎钱回家,只是托秋生捎话给杨柳,如果她肯离婚,他愿意赔偿一万块给杨柳当青春损失费。原来云生在工地上当了瓦匠小包头,手上有了钱,和一个在他手下干小工的四川女人搭伙了,钱让那辣子婆娘管得死死地,除非杨柳答应离婚立马给一万块。

  杨柳象犯了罪的罪犯,见到人便躲着走,在人前头低得不能再低了,一天到晚两眼红肿头发蓬乱,平时话就不多,如今与人面碰面招呼也不打了,回到家就把怒气撒在秋儿两兄妹身上,时不时秋儿或秋儿妹的哀嚎声会从她家紧闭的门缝里传了出来。左右邻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懒得去劝解一下。倒是毛婶心软,念其可怜,家里做什么好吃的总会给她家端一碗过去。

  这天菊花正在屋里数落秋生穿衣不识反顺,裤门又常常忘记关,一点都不懂讲究。毛婶风急火燎地跑了过来,叫她快点去给杨柳洗澡换衣服。菊花一头雾水,正纳闷大白天干嘛要去给那丑婆娘洗澡。毛婶气喘吁吁道:

  “杨柳喝甲胺磷了,人快不行了。”菊花一阵揪心,忙唤秋生一同奔杨柳家去。

  在噼呖叭哪的炮仗声中,杨柳娘尚未进屋就一把鼻涕一包眼泪地哭开了:

  “俺苦命的丫头,你一定要走也要给娘打个招呼呢,娘也好给你做个伴……云生这个狗杂种,天生偷鸡摸狗的坯子,只有你不嫌弃他,给他生儿育女,如今一赚到几个铜眼眼钱就把你一脚蹬了……你死得好不值呢,俺的心肝宝贝乖丫头……”

  毛婶菊花和队里几个手脚麻利的女人,在厨房里帮大厨洗菜切菜洗碗收筷抹桌子,毛婶一边切肉一边和菊花嘀咕道:

  “昨天俺给杨柳送碗麦芽糖去,她问俺知不知道甲胺磷是啥味道。俺直脑筋不会转弯,还开玩笑说俺又没尝过,鬼知道什么味,不过见到黑皮的娘喝过,可能喝少了,满嘴吐白沫,疼得要死要活的,脸都扭变形了。唉!要是当时明白她起了这心事,俺怎么样也会去开导开导她一下的,好死不如赖活着。昨天还活生生的一个人,今天居然喝了大半瓶甲胺磷,说没就没了……唉!”

  这时秋儿妹溜进厨房,盯着一个在地上做垂死挣扎的大麻鲢拍手欢叫:

  “好大一条鱼啰,好大一条鱼。”菊花心情难受压抑骂她道:

  “死丫头,去去去,你娘死了。”

  由于云生联系不上,就算通知他了也无法一下子赶回。丧事能简则简,大小事务均由锹队长说了算,八大金刚人选安排妥当,专门放鞭炮和举花圈领路的也一一落实到人,送葬乐队,村里现成的,只是两个吹唢呐的唢呐手少了一个,因为云生也是其中之一。杨柳娘犟脾气,偏要双唢呐,说是双唢呐才热闹,好事要成双。锹队长灵机一动,忙把正在帮忙端碗收碟的放鸭佬杨积德拉到一旁说:

  “积德明天送葬你吹一下唢呐。”放鸭佬大惊失色:

  “俺会吹个逑,你老糊涂了,俺还清醒得很。”锹队长得意地笑道:

  “明天清早送葬时哭的哭喊的喊,谁会去关注你是真吹还是假吹,滥竽充数吹呗,你年纪老,杨柳娘家人还以为你是老师傅呢!”

  晚上杨道士孤自一人守坐在棺材旁哼哼唱唱,至于跑方送亡人等诸多仪式则能省则省,一个人闹水不浑,敲一阵小锣再哼上几句:

  “唐朝出了个李世民,瓦岗寨上有个程咬金……”

  大伙都坐在搭在晒坪上的帆布篷里围着火盆烤火,吃瓜子花生聊今年的收成如何如何,也懒得去听他哼唱,任由他一个人东扯葫芦西扯瓢。

  待到等二天天刚有点亮色,一挂鞭炮响起,锹队长左手提一只大红冠公鸡,右手握刀在鸡脖子上一抹,公鸡挣扎扑腾,一股鲜血溅得锹队长全身都是。锹队长也不管它死活,使劲把它往大路上一抛。鞭炮声未停,送葬乐队随之敲锣打鼓响起来,紧接着八大金刚齐声吆喝:

  “哦--嗬”

  把棺材扛上肩要往前走,候在旁边的杨柳的亲人又拚命把棺材往后推,三个来回后才放行。

  几个喜欢看热闹的小孩也跟着起了个早床,听到锣鼓声响了,居然忍不住在一旁喊起了节拍:

  “几卟几,咣几咣,嚓嚓咣咣几咣咣,咣令贵册贵册贵……”当初队里农闲时请师傅操练乐队,这帮小子在一旁多多少少领悟了一些,亏他们还记得如此清楚。后山上又一次响起了凄凉的唢呐声:

  “米热梭,米热梭,米热哚呐热,米米梭咪热,哚热哚呐唢,哚热咪热呐呐哚呐唢……”单声的。

  偶尔会夹杂“噗”的一声怪响,这定是放鸭佬装模作样鼓腮憋气不小心整出来的。锣鼓声停止,一声悠长而苍凉的“唢--呐”声结尾,也宣告送葬队伍己到达终点。

  三

  云生六天后才回来,说是得到消息后就往家赶,但春运期间火车票不好买,在杨柳坟前烧了点纸钱,无颜见丈母娘一家,又顾忌他人要跟着他去海南,把秋儿两兄妹委托给自己又聋又哑的光棍大哥杨哑巴,然后不声不响天没亮便走了,这一走如同他的大伯父一样再也没有回来了。云生小时候常常听自己奶奶讲起大伯父,他大伯父在一九三零年的一个晚上偷偷摸摸潜回家,不敢敲门,怕声响扰醒邻居,就在屋旁竹园里折了一把竹枝,不停地拂扰他娘睡房的后窗,他娘惊醒后把他接进屋内,大伯父见到娘后纳头便拜,连磕三个响头,起身告诉他娘,他是受贺龙部队委派在县城一带组建游击队,最近遭到了国民党地方武装的残酷镇压,斗争失败了,他马上就要和剩下的同志们去与大部队汇合,他的那些同志就藏在后山上等他。解放后云生父亲才得知自己的亲大哥就在那一年成了人民共和国烈士,离开家后去寻找大部队红二军团,在湖南与湖北交界的刘家河附近遭到了地主武装的袭击,一九零五年三月出生,牺牲时年仅二十五岁,一九二七年十一月才加入中国共产党。

  今年冬天的雪特别大,一场接一场下,山上不时响起松枝被雪压崩裂的声音,以及狗的吠叫声,还有小伙伴们的欢呼声,“抓兔子,抓兔子。”整个村庄躲猫猫似的藏在雪堆里,祥和而淡定。

  正月里,去菊花家拜年的人格外多,红糖包收了一大堆,鸡蛋多得没地方放了,每天变换着花样吃,白水蛋盐茶蛋蒸蛋煎蛋荷包蛋,白水蛋吃不了切成片再煎,煎蛋摊皮里面包瘦肉馅了再蒸……她家小儿子见到蛋就嘟着嘴抱怨:

  “吃蛋和吃鸡屎一个味道。”

  起初菊花既激动又兴奋,来者不拒,毕竟嫁到杨家从来没有如此风光过,至于大家唯一的要求,她也代秋生豪气答应。秋生哭丧着脸也不敢反对,也有人去和他打商量,他口中好似含了个热萝卜,哼哼唧唧也不知道他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仔细一辩听大意是:

  “俺自个儿在外面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听天由命……”

  话不投机,大家都懒得理他,撇开他和菊花说定,无论如何也要把她家的男人或儿子带去海南。后来上门的人越来越多,菊花心虚了,开始拒收别人提来的鸡蛋和红糖包,推来推去,弄得那人恼火了,把东西往桌上一丢大声道:

  “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这事就这么定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有人认为白天人多,菊花不好意思开先例,于是决定三更半夜去拜访。这可苦了菊花,好不容易劝退众人,洗梳干净脱光衣服,关了灯,正准备抱着秋生亲热一番,此时大门又被人噼噼啪啪敲得震天响,害得她以为身边睡的人是黑皮。

  毛婶一直找不到机会同菊花商量,终于趁菊花上茅房的当口堵住了她,好话歹话说得菊花腿蹲麻了,才签下一份口头协议:秋生带毛婶的幺儿子小毛去海南,菊花家的犁田耕地等技术活由毛叔自带牲口犁耙家什实行三包。

  再后来连菊花见面分外眼红的,村妇女主任杨秀枝也厚着脸皮求上门来。当初菊花偷偷怀了两千,连秋生都蒙在鼓里,却被杨秀枝象侦探一样瞧出了倪端,带上一帮壮小伙把菊花堵在屋里,要捉到镇卫生院强行打胎。菊花早有防备,一手提菜刀,一手握着灌满井水的敌敌畏农药瓶,发疯般朝杨秀枝和那帮大汉咆哮,要拚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杨秀枝这种场景见多了,只是冷笑着吩咐众手下,以静制动,敌不动我不动,敌退我进,敌进我退。任由菊花一个人竭嘶底里地表演。

  那时秋生倒是一条汉子,在后山地里锄草,得到大儿子杨洋的报信,怒发冲冠,赶忙回家救驾。扛着一把锄头,左冲右突总是无法攻破众大汉的人墙手壁,于是恶从心头起,怒向胆边生,看到那帮人骑的自行车停在池塘边,径直扑向那些擦得油光发亮的永久牌自行车,一辆接一辆往池塘里推。

  杨秀枝和众手下见状大惊失色,这些行头都是自己掏钱买的,是为了行动迅速,并不是国家配置给他们的,损坏了岂不是自认倒霉。慌乱之下忘了骑自行车的初衷和目的,群老鹰捉小鸡般把秋生扑倒在地,用麻绳把秋生捆得老老实实,等把自行车一一从水中捞上岸,再去围捕菊花,菊花早趁乱从后门溜到后山祖坟地,寻一簇茅草茂盛处潜伏起来。杨秀枝等人无法向公社交差,于是叫来一辆小四轮押上五花大绑的秋生,临走时杨秀枝对杨洋交待:

  “如果三日之内你娘不去卫生院打胎上环,就把你爹结扎了……”

  四

  菊花在坟地里躲到天黑,有点害怕了,但更怕回家,怕杨秀枝守株待兔或杀回马枪。思索良久,趁着月光披头散发跌跌撞撞,去投奔隔壁县自从出嫁后就没来往过的娘家好发小。

  杨洋是个六七岁的小孩,独自一人守在屋门口,左盼右望也不见娘回来,又饿又怕,最后实在困得受不了,跑到自家看门狗老黑的狗窝里,搂着老黑的脖子居然睡着了。左右邻居不敢多事,害怕去菊花家会惹祸上身。因为杨秀枝走前发了狠话:

  “如果有人胆敢包庇,天王老子也要抓,王子犯法与民同罪……”

  菊花一直没回来,三天后,秋生倒是被放回来了,面色憔悴象得了重病,从此以后如同打蔫的瘟鸡,失去了往日的精气神。不多久大家总算弄明白了,原来秋生真被杨秀枝剦了,变成太监了。虽然没有人当面点破此事,但秋生心里明白别人背后挤眉弄眼的含义,越发自卑,自怨自艾。整天沉默寡言,别人也不好意思向他打听菊花的消息,一来怕引起秋生的误会,有了告密的嫌疑。二来怕杨秀枝找麻烦,被她当成包庇犯。

  大半年后菊花终于回来了,怀里揣着一个未满月的男婴。她前脚刚跨进屋,后脚杨秀枝就带人跟来,这回不抓结扎了,超生,罚款两千块。可惜就算把菊花全家人吊起来打,也打不出两千块钱来,最后决定以物抵帐。

  仓里的晚稻;猪栏里养得肥头大耳的猪;牛是生产工具,不能没收;几只散养的老土鸡又飞又跳,实在难捉;看门狗老黑吓得不知所踪,自个把自个藏起来了,不然的话可以抵百来块钱。秋生耷拉着脑袋,麻木地望着,象个沉默的看客,好象一切都与自己不相干。

  菊花还在坐月子,身子虚,没了同他们拚命的冲动。但凡能变卖出钱来的家什都被搬走抵帐了,后来毛婶偷偷告诉菊花,那天他们请来拖东西的小四轮车司机,是她娘家的侄儿癞毛。癞毛告诉毛婶,没收的那些东西计生办并不要,是他们一伙拉到镇上卖的卖当的当,最后一起找了家肠子馆吃饱喝足,多余的钱大伙平分了,说是秋生损坏了他们的自行车,算作修车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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