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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云朵

第四章

山里的云朵 何志进 573 2021-03-28 19:25:09

  一

  毛婶是个顾娘家的女人,有事没事总往娘家里跑。昨天从娘家回来就心事重重,她的大侄儿癞毛以前是在镇计生办开小四轮,专拉那些超生人家被罚没的财物。如今在县冷冻厂里开车四处收猪,三十好几了,好不容易自己谈了个对象,最近又吹泡泡了。

  心里焦虑,于是向王大娘打探有没有合适的门户,顺便也学点经验。王大娘迷着眼睛沉思良久,说自家老鬼有个隔山姊妹倒是有个女儿,年龄相当,也长得乖致,可惜一直在珠海打工。毛婶心动忙问:

  “在珠海打的是长工还是短工?”

  王大娘说具体是什么工作她也没弄清楚,听从珠海回来的同乡讲,好像是在卖啥子银。很赚钱的,一晚上就可赚几百块,去年给家里寄了好多钱。不过俺妹夫好像不太赞同那工作,整天唉声叹气说,卖什么东西不好,非得去卖银。

  “卖银子有啥不好的,金耳环银手镯,俺都想了一辈子,做梦都想。”王大娘愤愤不平道。毛婶听得心花怒放连声说:

  “卖银好,卖银好,这一定是在银行里上班,不然怎么会有那么高的工资。”又再三叮嘱:

  “老嫂子,你外甥女回家了一定要吱一声,俺看俺侄儿有没有这个缘份……”

  二

  去海南打工那么久的男人小伙子们,终于有人给家里写信了,大意是今天这个工地,明天那个工地,居无定所,写了信也收不到回信,干脆懒得写了。至于赚了多少钱,信中只字未提,让家里人多少有点失望。

  通知完杨小田家属海南有信来后,杨结巴又在大喇叭里结结巴巴兴奋地通知,村里晚上放电影。大人小孩都高兴得雀跃起来,晚饭三口两口扒完,赶紧炒了点黄豆蚕豆之类装在口袋里,肩扛椅子,手提马扎,带上手电筒。除了那些七老八十,眼力不好使行动不方便的老人,全村基本上是倾巢出动。

  村部操坪上,大白银幕早己挂好,放影员一下子把这个盘子里的胶卷摇到那个空盘里,又把那个盘子里的胶卷摇到这个刚空出来的盘子里,应该是在别的村里放映后,没有及时把片子倒过来。弄完胶卷又开始调试灯光,一下子照在半空中,吓得几只正在捉蚊子的蝙蝠四下逃窜。一下子又扫在人群里,被照着的人便挥手向大家致意。有时照到银幕的下半截,挨近银幕下方坐的大人小孩便一蹦三丈高,把自己的身子投影到银幕上。

  小孩子在场外你追我赶,你哭他喊。年轻的小伙子在人群中找年轻的丫头们挨挨擦擦,或伸出咸猪手,趁其不备,摸一下她的奶包,使劲捏一下她的屁股。反正光线暗又人挤人,不摸白不摸,摸了也白摸。惹得有些脾气火爆的丫头,甩手就给背后的人一大耳光,弄得那人莫名其妙,忍气吞声低头从人缝里钻走了,真正欠揍的却在一本正经地看笑话,心里乐滋滋。

  放打仗的或武打片,大伙还是看得挺起劲,如果放一些科技片或爱情片,大家就打不起精神来了,哈欠连天,只能不停地嚼黄豆蚕豆提神,没有的会向旁边的人讨要。有些顽皮的小伙伴看得乏味了,便跑到操坪外围捉青蛙或癞蛤蟆,趁同伴正伸长脖子津津有味看电影没防备,一把将青蛙或癞蛤蟆塞进他的脖子里,然后飞快钻到一旁躲起来,偷看同伴如何反应。

  同伴冷不丁遭了暗算,顿时吓得哇哇大叫,反手伸进脖子里,想把那冰凉肉麻的动物捉出来,这青蛙或癞蛤蟆显然也受了惊吓,双腿两蹬两蹬直溜溜滑到裤裆里,裤裆空间大,就在里面乱碰乱动,同伴更害怕了,提着裤子不停抖动,还跳几跳,终于那青蛙或癞蛤蟆便顺着大腿摔了下来。同伴一瞧放了心,还好,不是蛇,于是弯腰捉住准备逃跑的青蛙或癞蛤蟆,也去寻找自己想捉弄的目标。

  大人们也有看得失出耐心的,干脆站身大声呼儿唤女回家睡觉去。很少有人等片子放完了才走的,回去的时候不象来时三五成群,一个两个,陆陆续续地走,手电光便散作满天星,有人到了山脚下,有人还在田梗上行走。有些人来时匆忙忘了带手电筒,又怕不慎踩到水坑里,每隔一段距离便点燃一个稻草垛,手电光与火堆在夜色里相映生辉,浪漫而温馨。

  三

  去海南的男人没一个寄钱回来,去年去了广东和福建的丫头们却开始陆续往家里汇钱了。村里又开始躁动不安,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造谣的,有以讹传讹的,一时难辩真假。

  有人说张寡妇的表妹村里,有个丫头在深圳给一个香港佬当二奶,带回来了一密码箱的钱。回来先落姐姐家,姐姐姐夫见财起意,把她杀了,用手工锯锯成八截八块用腌腊肉的缸腌起来。那丫头老娘去她姐姐家串门,帮大女儿杀鸡时,小孙甥在一旁见流了好多鸡血,便偷偷告诉外婆,鸡流的血没有小姨流的多。丫头老娘伤心过度,犹豫硬忍了多日,实在忍不住才下决心报了警……

  毛婶和菊花等好奇心重的女人不停地向张寡妇打听此事的真伪,张寡妇特意去了趟表妹家,回来说确有其事,还绘声绘色一点细节也不放过从头到尾描述一番。吓得菊花晚上搂着小两千睡觉不敢关灯,床底下放个塑料盆,以备半夜尿憋不住。毛婶双手捂胸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念个不停,感叹:“钱是祸害!”

  那些有丫头往家里汇了钱的人,一下自我感觉在村里的地位提升了不少,而且他们之间也有所竞争和对比,比谁家的丫头懂事汇得钱多。钱多的当然有资格在钱少的家人面前炫耀,自家丫头是如何如何有出息。钱少的只能在没有丫头外出打工的人家面前夸赞自己丫头是如何如何懂事省吃俭用而且顾家。家里没丫头外出打工的心理失衡暗骂:

  “丫头再有本事也是个赔钱货!”

  王大娘的外甥女被她爹写信说她娘得了绝症给骗了回来,王大娘没有食言,立马通报给毛婶,其实也是受她妹夫委托,给这死丫头找个婆家嫁了好安心,她是借花献佛罢了。

  毛婶喜出望外,急急忙忙跑去县冷冻厂叫来内侄癞毛,癞毛一直没有从失恋的痛苦中挣扎出来,心如死灰说准备打一辈子光棍算了。毛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好说歹劝,癞毛终于松口答应试一试。两人在县城里找了个理发店,梳理打扮一番,买了两包红糖,一对高粱大曲,开着拖猪的小四轮回到村里载上王大娘,三人颠颠簸簸一路风尘,在吃午饭前赶到了瘪老汉隔山老妹儿家。

  一路上王大娘给毛婶交了底,自己年岁己高,眼神不好,头脑反应也没有当年灵动了。何况古训亲戚不多亲戚事,这个媒须毛婶自个挑大梁。她把毛婶两姑侄引见给妹妹妹夫,吃完午饭,茶水也不肯喝一口,脚底抹油找个借口抽身便走。毛婶心虚,一再挽留她一同坐车回去,王大娘说来时自己的一把老骨头都快颠散架了,再坐,老命只怕要簸熄火了。毛婶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打鼓暗骂道:“这老狐狸成精了!”

  此事好象没有下文了,毛婶乘兴而去,败兴而归,守口如瓶在人前只字不提这件事。菊花好奇,旁敲侧击,软磨硬泡,最后使出激将法,激得毛婶一直窝在心里的火爆发出来。说那死丫头让她老爹骗回来后一直生闷气,吃饭时一声不吭,自始至终没正眼瞧一下癞毛,她爹娘好哄歹劝,她就是不肯表个态,僵持不下。毛婶怕癞毛耽误工作,就让他开车先回去等好消息,她自个压后阵。

  那丫头见只剩毛婶一个人便敞开窗户说亮话,奚落癞毛尖嘴猴腮象孙猴子脱的壳……又抱怨毛婶:“媒娘媒娘最起码也要懂得量一量……”说得毛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黑一阵自讨没趣,不告而别。毛婶愤懑地对菊花说:

  “这丫头决不是什么好货,头发染得象洋人,脸上雪花膏抹了几寸厚,眉毛描得象毛毛虫,嘴巴上也不知道涂些啥子,比猴子屁股还红……呸,歪锅配瘪灶,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

  四

  以前不受人重视的黄毛丫头居然变得让人刮目相看,不停地给家里人制造惊喜。刘家组刘大喜的大丫头听说还把自己嫁到香港去了,刘大喜整天手里捧着砖头般大小的大哥大,在村道上转悠显摆。偶尔他女儿打电话过来,他便急急忙忙往高处跑。开始别人还误会,以为他是怕自己偷听父女俩的谈话内容,于是劝他不要跑开,自己不听便是。刘大喜讪笑道:

  “高处才有信号,不然电话无法接通,是个摆设。”

  去海南的老少爷们似乎忘了这里还有个家,如泥牛入海,信也不写,钱更没影。家里人开始心焦了,但无处打听,问杨哑巴要云生的电话,杨哑巴咿咿呀呀比划说写电话号码的纸给了锹队长。又问锹队长要,锹队长怕丑闻泄露,推脱说自己有一次上茅房跑急了忘了带纸,刚好那纸条放在兜里,就用掉了。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擦屁股之前还黙记了几遍,把裤子一提起便忘了。

  菊花大大咧咧早习惯了秋生的杳无音信,每天开开心心哼着从广播里学会的歌曲:

  “甜蜜蜜,你笑得多甜蜜,就象花儿开在春风里……”毛婶及其它人只有自我安慰:

  “儿孙自有儿孙福……”

  漫长的等待终于有了消息,杨小田和朱家组的朱毛毛在黄昏时候,租了个小三轮回来了,开到朱毛毛晒坪里停下。杨小田先下车,然后伙同那出租车司机把双腿都绑着石膏板的朱毛毛抬进他家,原来是负伤归故里。

  很快在村里家家户户开始做晚饭之前,大家都弄清楚了是这么一回事:年后大伙随秋生到了海口,举目无亲无依无靠,象秋生的尾巴,脚跟脚手跟手,怎么也甩不掉。秋生无奈,厚着脸皮把他们全带到云生的工地上。云生好歹是个老板,在乡里乡亲面前多少要点面子的,于是当着众人面大声打电话给这个朋友那个老乡,言语果断,指令他们安排好自己老家来的亲人。有手艺的,好安排,到处是工地,包工头们求贤若渴。可惜大部队里大多数是无一技之长,甚至刚从校园里出来的,狗屎做钢鞭,闻不能闻舞不能舞。

  真是蚂蝗叮住鸬鹚脚,丢也丢不开,甩也甩不脱。云生后来也无奈,开始低声下气求爹爹拜奶奶,想方设法把这帮蚂蝗般的老乡们一一安排妥当。毛婶的幺儿子小毛跟其它几个刚从学校出来的,被分配给一个油漆包工头学刮底灰打砂纸刷油漆。杨小田和朱毛毛等几个在社会上游荡多年的,被分配到老乡的建筑工地当保安看材料。

  朱毛毛在家时常自练武艺自创武功操练气功,身短体壮,皮糙肉厚,在村里是个横着走的人物,如今穿上了保安制服,威风凛凛,怎会把那些整天一身汗臭熏天肮脏兮兮的砌墙的扎钢筋的安装水电的来自五湖四海的打工仔放在眼里。今天揍这个一餐,明天修理那个一顿,还变着花样决不重复。有压迫就有反抗,一次失手反被一个整天在工地上搬砖的贵州傻大个掀翻在地,几个平日受过他欺负的人见状一拥而上,木棒铁棒两棒齐下,土块砖块水泥块三块乱飞,一阵混乱过后,打人者全做鸟兽散了,杨小田等几个保安才敢战战兢兢去查看朱毛毛的伤势如何。

  全身青肿,体无完肤,不亏是习武之人,居然没有受丁点内伤,只可惜大腿骨裂小腿骨碎,象一条癞皮狗再也威风不起来了。打人者早己逃之夭夭,工地包工头说这是私人之间斗殴不关公事,同去的老乡才刚刚解决自身温饱问题,哪里有钱供他冶腿,最后几个老乡聚在一起商量凑了点路费,安排杨小田护送他回家疗伤。

  大家心里七上八下,找杨小田要了云生的大哥大号码,拨通后,这个拜托他关照一下自家男人,那个央求他照顾好自家儿子……云生不堪其扰,干脆换了电话号码,村里又与海南失去了联系。

  明知道打不通,有人还是固执地把村里村干部专用的摇摇电话,摇了一阵又一阵,杨结巴在一旁也等得不耐烦了:

  “就-就-就,再摇下去,电话机就要摇爆炸了。”那人也恼火了咬牙切齿骂道:

  “奶奶个杨云生,发了点小财,眼睛长到天上去了,在家时穷得叮当响,一条裤子穿几代人,穷疯了,晚上跑到自己亲叔叔水塘里去偷鱼,被叔叔和堂兄弟当场捉住,第二天送派出所的路上挣脱,跑了,好家伙,还真逃到天涯海角去了……”

  又问杨小田还去不去海南,杨小田事发时吓得全身发抖呆若木鸡,至今仍心有余悸,把头摇得象拔浪鼓:

  “俺以后撒尿也不朝海南那个方向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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