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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云朵

第九章

山里的云朵 何志进 5264 2021-04-28 22:41:54

  一

  失去了兄弟云生源源不断的汇款,杨哑巴和秋儿两兄妹立马陷入了困境,生活也失出了保障。春节大家都是一家子团团圆圆吃香的喝辣的,杨哑巴却带着秋儿两兄妹挨家挨户打起了三盘鼓儿。秋儿搬着架子鼓,妹妹杨朵朵提着小铜锣,两人一边敲打一边唱:

  “从前有个祝英台,聪明伶俐真可爱……好个,好个女俊才……”

  打鼓敲锣很简单,三一五三一,连敲三下再敲一下又连敲五下,或断或续,如此反复循环,。至于两兄妹从哪里学得的这些词儿,无人过问也懒得去问。因为如果你不给打发钱,他俩便在你家大门口不停地敲不停地唱,听得厌烦或感到不好意思了就或多或少拿出几毛钱,交给背着帆布袋专门收钱的杨哑巴。有人给钱时还笑着说不防碍你们赶下一家了,或者说不耽误你们发财了……三人收了钱便立即收拾设备,又去隔壁人家。

  有小气鬼见他们快到门口了,啪一声把门关上,三人识趣,也不会在紧闭的大门口做无用功,继续赶下一家。也有缺德人家,也不关门,就让他们三人在门口敲打吟唱,也不出来看一下,或打个招呼说自己家没钱给不用白费力气了。唱得两兄妹唇枯嘴干,手也敲软了也不见主人露面,也不敢进屋去查探,杨朵朵说:

  “哥,别敲了,咱们走吧,这屋里头没人。”这可犯了那家人的忌,有人冲出来指着他们骂道:

  “你们眼瞎了,我不是个人啊……”

  三人成了困难户,杨柳娘家兄妹虽多,可人旺财不旺,有的穷得叮当响,有的穷得响叮当,对秋儿两兄妹是爱莫能助。反倒是秋儿外婆常以探视外孙为借口跑来蹭饭吃,一住好几天,弄得杨哑巴更加愁眉苦脸。不过朵朵见了外婆来了格外开心,围着外婆问东问西,跟着她学唱儿歌,外婆会教她唱:

  小白菜

  黄又黄

  两三岁

  死了娘

  只好跟着爸爸走

  爸爸讨个后来娘

  生个弟弟比我强

  弟弟吃饭我喝粥

  弟弟吃肉我喝汤

  唉!想起我的娘

  好悲伤

  ……

  菊花看在眼里不是滋味,虽然说杨柳生前与自己关系不融洽,但孩子是无辜的,何况自己现在是村干部了,决不能让身边的孤儿小小年纪便过得如此辛酸,心里落下阴影认为自己被社会主义抛弃了。于是组织开了上任以来的第一次扶贫动员大会,队里凡与云生有不出五户血缘关系的,家家户户必须依自家经济现状施以援手,最起码得让杨哑巴秋儿兄妹三人一日三餐有保障,至于两兄妹上学交学费的问题,她负责找学校领导打商量,能减免一点算一点,余下部分由她张菊花独自承担。

  众人虽对云生发财忘本之事耿耿于怀,但念及秋儿两兄妹年幼无父无母,也动了恻隐之心,又见菊花这般慷慨豪爽,纷纷表态承诺,这家每年提供多少稻米,那家过年过节负责多少鱼肉……

  二

  朵朵也是超生的,本名杨躲躲,后来上幼儿园老师误会成朵朵了。当年杨柳也是东躲西藏生了她才敢回家,杨秀枝也曾围捕过云生,云生逼急了吓唬她,如果把他剦成太监了,他便找机会把龚二友和她儿子一起剦掉。横的碰上了忘命之徒,杨秀枝怯了三分,不敢对云生实施结扎。至于罚款,云生笑着指指一贫如洗的房屋道:

  “随便你怎么搬,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杨柳生下朵朵后,由于受了惊吓,奶水被吓转身了,或许是因为坐月子营养不良无法生产奶水,两个大**干瘪得象两只空布袋,耷拉着垂在胸前。朵朵衔着干枯的**,总是一边使劲地吸,一边饿得嘤嘤小哭。后来王六斤老太太告诉杨柳,把米捣碎煮熟搅成糊状,加入菜汤汁喂给朵朵吃,朵朵才没有被活活饿死。不过米糊能糊弄肚子,却哄不了头发,又细又软又黄,每个人一见到她便忍不住取笑道:

  “黄毛丫头,睡到饭熟,听到碗响,爬起来乱抢……”

  菊花生了两个带把的,心里总有遗憾常感叹儿子不如女儿贴心,所以格外喜欢朵朵,家里有什么好吃的总是不忘给朵朵留一份,有时候干脆把朵朵留下来陪自己睡觉说悄悄话。赶集去镇里上县城也会带上朵朵,有人问起,她干脆说是自己的幺丫头。朵朵在众人的资助下,慢慢长开了,脸上白里透红,头发也变得油光水滑,菊花给她辫了两根辫子,她有事没事就用手摆弄自己的长辫子,用发梢轻拂自己的脸嘴唇和鼻子。俗话说丑娘养乖儿,大家看在眼里心里暗忖,杨柳丑得新鲜,生个丫头倒是水灵灵的。

  杨两千杨闹杨灵那几个浑小子却不懂审美,朵朵常常央求他们带着她一起去放牛。小子们总是一脚踩在牛头,牛自觉地一抬头,他们便顺势跨上牛背,双腿一夹,一抖牛绳,一声吆喝:“驾”,牛便驮着他们一溜烟绝尘而去。留下朵朵一人追在牛屁股后面跑,跑着跑着就跟丢了。

  好在家里养的小黄狗常常屁颠屁颠守在身边,小黄狗是张寡妇家大黄下的崽,其它几兄妹被张寡妇提到集市上卖了,小黄太瘦没人肯要,张寡妇见朵朵总喜欢逗它玩,就把它送给了朵朵。小黄是朵朵的忠实粉丝,朵朵早上上学,它会把她送至遇上同伴了才肯回家,朵朵每次放学,它会早早蹲在村口路边等候,只要听到朵朵的声音,便发疯般冲上前去,摇头摆尾一脸献媚相。

  除了小黄狗,另一个喜欢朵朵的就是相依为命的哥哥秋儿了,只是他现在在镇上读初中了,要在校寄宿,星期五下午才会回来,星期天下午又赶去学校。秋儿放牛会先把妹妹抱上牛背,然后自己翻上牛背,朵朵在牛背上很害怕也会很兴奋,秋儿会从后面用手搔她的腋窝,弄得她咯咯大笑一边扭着身子躲闪。

  秋儿去沟里翻泥鳅也会带着她,可朵朵总是帮倒忙,向外舀水时,看到水变浅,有几条泥鳅冒了头,她便控制不住自己丢下水瓢去抓,泥鳅又小又滑溜,怎么捉得住!结果反弄得自己身上头发上全是泥浆,有时急眼了用手去捧,泥鳅没捧着,倒把一捧泥水捧到哥哥头上了。两人狼狈不堪你看我我看你忍不住放声大笑。当然回家后,朵朵会挨菊花妈妈的骂,骂完后又给她烧水洗澡换衣服梳头发重新辫辫子。

  三

  童年的时光总是让人回味无穷,让人无比留恋。可成年人的世界有时候让你生无可恋,村里那些去海南打工的男人们总是有不好的消息传回来,这时每个组里都有几户安了座机电话,不再象以前写信,生了病告诉家人,当家里人收到信,说不定那病早好了,而家里人则开始为他的病担忧。菊花家也安了电话,秋生也配置了BB机,菊花随时都可了解秋生的活动轨迹,去了什么地方干些什么活工资有多少。

  昨天他还在电话里说和几个老乡在三亚大牙湾附近一个工地上搭竹架,今天就有老乡打电话过来说秋生从竹架上掉了下来,头倒插在下面的沙堆上,送到医院医生说颈椎神经受损,有可能头部以下全身瘫痪……

  晴天响霹雳,菊花放下电话,人也瘫软了半晌没有吭声,猛地泪如泉涌号啕大哭。这些年靠秋生一个人在外打工赚钱,家里一年比一年红火,大儿子也考上了省医科大学,楼房也盖好了,虽没有王大娘和姑姑家的房子气派,也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只是两千刚进初中,有点顽皮不让人省心。天降灾难,旦夕祸福,生活总是让你由充满希望直接变得无比失望。

  四

  菊花从长沙坐飞机直达三亚凤凰机场,人生第一次坐飞机居然没有一点点兴奋和激动,飞机飞在云端之上,反感觉自己的那颗茫然的心如同下面的云朵,飘浮不定,在一直往下沉。到机场后,杨秀枝派专车司机直接送她去医院。出事后,几个工友你怪我我怪你没有把竹架绑牢固。包工头也玩起了失踪,不去医院看望一下,打BB机也不回音,几个老乡好不容易在他常去按摩的发廊逮住了他,他又耍赖说就算自己想负起这个责也没这个实力。迫不得已把菊花带到建筑公司工程项目部,工程项目部经理又把她领到房地产公司办事处,办事处工作人员请示领导后说工程是全包给建筑公司了的,此事应该找建筑公司。再去找项目经理他又说工程是转包给了包工头的,理应由包工头负责。回头再去找包工头,怎么也找不到,人早吓跑了。

  后来杨秀枝找本地老板动用政府部门的人际关系,出面警告甲方乙方,如不妥善处理好此事,就得停工整改。房地产商赚的是快钱,时间就是金钱,停工就相当于要他们的命,迫于压力松口甲乙双方各掏六万共计十二万补偿给秋生。杨秀枝本想再找朋友帮忙多争一点,菊花怕她为难劝道:

  “算了,这病神仙也治不了,花再多的钱也是白搭。”

  菊花用轮椅推着秋生回到村里,来看的人是一拨接一拨,真心同情的,幸灾乐祸的各种心态的人都有。秋生从此身体一分为二,脖子之上的脑袋正常运转,脖子之下所有器官知觉全失。一个弱女子怎么抱得起一个一百四五十斤的大男人,菊花只能让秋生躺在屋里,吃喝拉撒全在床上解决。秋生躺在床上没活动却胃口极好,吃得多拉得也多。菊花忙完地里活,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帮秋生翻身擦洗,换屎尿布,如果换洗不及时,则会满屋子臭气熏天,两千每次经过他爹的房门口,都会不自觉捏紧鼻子,菊花骂他不要这样,两千反而问她:

  “妈,这么臭,你闻不到吗?”

  秋生天天躺在床上不见天日,房间气味太重,外人也不愿进屋陪他聊聊天,而且越来越胖,菊花给他翻个身都会累得气喘吁吁,更别说把他弄进弄出了。渐渐地性格变得古怪了,有事没事骂这个骂那个,有时别人好心好意来探望他,也会莫名其妙挨他一顿臭骂,说别人是来看他笑话的。没人敢进他的屋,菊花任由他骂不停口也懒得回嘴,照样一声不吭给他喂饭,擦洗,换屎尿布……

  家里的农活也不能耽误,村民之间的纠纷也等着她处理,菊花虽然外表坚强,其实内心早已脆弱不堪。家庭出了这么大的变故,菊花和家婆老死不相往来的关系也冰消雪融了,秋生娘满头白发人倒精瘦,天天过来帮菊花摆弄儿子,抬的抬胳膊,搬的搬腿,擦的擦上身,抺的抺下身,一顿功夫下来,两个女人是上气不接下气。

  家婆有时也会劝菊花,你还年轻,找个正常人改嫁算了,这样的日子没盼头。至于秋生就交给她这个老不死的,等哪一天自己快不行了,顺便也把他带走。菊花也动过心思,但又狠不下心来抛弃这个自己生活多年的家,舍不得贴心小棉袄似的朵朵,又怕人指责自己不顾夫妻之情,大难临头各自飞。一天天耗着熬着,夜里盼天亮,天明盼夜临。

  五

  这几年村里外去打工的,罩的罩鱼罩的罩水,杨秀枝成了大家津津乐道的对象,成功的典范。每个人都希望复制她的发财之道,都削尖了脑袋往城里钻,去城里寻找机会实现自己的梦想。后山上的地算是废了,一块接一块象得了瘟疫般被抛弃,先长草后长树。杂树吸足土里的肥力,长得又高又密,慢慢又剥夺了杂草们的光照权利,最终杂树下面寸草不生,杂树上面树枝树叶勾肩搭背你争我抢为地面遮光挡日。

  瘪老汉拄着拐杖想在山上地里巡视一番,一边走一边叹气,曾经在那里面朝黄土背朝天挥如雨,一条沟一道埂都无比熟悉的肥土地,如今居然落得不见天日。老汉依着旧时的记忆在杂树下面钻来钻去,最后还是迷失了方向,无奈之下只得喊救命。张寡妇从山脚过听到呼叫声把他领了出来。老伴王六斤笑骂道:

  “老不死的,没事跑到山上去寻路啊!还喊救命呢,你的命就剩半口气了……”瘪老汉气得几天都不开口说话。

  村里头的男人依旧在玩失踪,一个人好几天不见了,向其家人一打听,才知道这个去了上海那个去了西藏,还有的去了菲律宾,跑得更远的去了埃塞俄比亚……也不知道他们用什么手段什么路子跑到哪里去做什么。

  俗话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死丫头们个个都象雄鹰长硬了翅膀,也迫不及待远走高飞了,宁肯在外面找些不知根知底的,也不愿嫁给家乡的飘逸小伙子。有父母病急乱投医,希望王六斤重操旧业,为自家三十出头的儿子寻门亲事,要求不多也很宽松,是个女的能传宗接代的,大几岁也可,二婚的也可。王六斤一番打探下来苦笑着回复人家道:

  “如今傻瓜丫头都知道跑出去打工了,觅个丫头比寻金银财宝都困难,连寡妇都成了抢手货,有个男人得了绝症还没掉气,那小媳妇都就被他人抢先预订了……”

  小伙子们也不是不争气,年年外出打工也为家里做了不少贡献,土坯房换成了青砖屋,青砖屋再换成钢筋混凝土结构,房子越修越漂亮,也耽误了自己的终身大事。村里的单身汉队伍日渐壮大,大小单身汉的择偶标准低得不能再低,年龄可上浮,身高可下调,身材可放宽,相貌无所谓,智商欠缺尚可,身体有残疾也行……喝稀饭总比挨饿强,僧多粥少,唉!将就将就算了。

  至于有几个不肯外出打工在家里常年挨饿的,只得象野猫一样四处寻找腥味,由此也给自身带来了极大的风险,以至无可挽回悔断肠子。

  杨草狗是由派出所通知赤脚医生杨癞子,并强制带到镇卫生院做体检的,听杨癞子讲杨草狗的抽血化验结果一出来,整个卫生院象发生了地震一般,刚刚还住里挤看热闹的人一下子受了惊吓,一哄而散,一些不明原因的医生护士也稀里糊涂跟着往外逃。连那些正在住院病人及家属也吵着要出院或转院,虽然院长出面解释这种病虽无药可救,但绝对不会象肺结核在空气中传播,但众人如何肯信。

  至少杨癞子不肯信,每每杨草狗身体不适要求他吊盐水打屁股针,他都会提心吊胆全副武装,戴皮手套戴帽子戴口罩戴墨光眼镜,穿长衣长裤穿皮鞋。

  一天杨草狗路过李二秀家门口,有点累,就如往常一样从她屋里搬出一张木椅,在晒坪上一屁股坐下来。李二秀当时有点不高兴但也没说什么,等他一走,抱来几捆干稻草,堆在他刚坐过的木椅上,一把火烧得草木灰腾空飞扬,轻飘飘的,飘飘洒洒,落在过路人的头发上,沾在衣服上。也落在了杨草狗的眉毛和脸上,此后他会小心翼翼地主动回避大家,不再是大家胆战心惊地回避他了。

  五

  其他几个老单身汉也受到了牵连,血检结果也没有问题,他们逢人便申辩甚至指天赌咒,绝对没去过那种地方干过那勾当。无奈别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还说这种病的潜伏期很长,只是现在还没有爆发出来罢了,一旦发作便小命不保。弄得这几个老单身汉心里七上八下,偷偷跑到镇上药店去打听,是否有什么特效药可预防此病发作。这事又被在药店里当销售员杨小田老婆的表妹爆了光,没病买药吃!哄鬼呢。

  传来传去,这可连累了村里的所有单身汉,谁愿意把女儿往火坑里推!黑皮这时也刑满释放,光杆司令一个又坐过牢,村里人更是视他为瘟神,能避则避,可躲便躲。他起初还自我感觉良好,认为坐过牢的都是有点本事之人,别人就算不敬重自己也会惧自己三分,都莫名其妙地躲自己算哪门子事嘛!

  这天在田梗上碰上李二秀,刚准备开开这婆娘的玩笑,李二秀居然捏着鼻子扭头便走。黑皮很恼火说:

  “你这个瓜婆娘,当初你害得我坐了几年冤枉牢,俺都不计较,如今你见我便躲,还捏着鼻子,我身上有毒还是有屎?”李二秀回过头来鄙视道:

  “你身上没屎但是有毒,是你裤裆里的那玩意儿得了爱死病,恐怕烂得差不多了……”

  黑皮知道和这二百五婆娘纠缠不得,赶忙低头走开去找治安主任杨二狗为自己还个清白,别让人把自己和杨草狗混作一类人了。杨二狗含含糊糊支支吾吾,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表达的是什么意思,他娘张寡妇在一旁听得急了,提醒黑皮去找菊花,菊花威信高有魄力,没有她解决不了的事情。

  菊花正和她家婆为秋生换尿不湿,黑皮冒冒失失跑了进去,吓了房内三人一大跳。秋生性情古怪暴怒道:

  “黑皮,我人还没有死,你就跑来吊孝了……”黑皮一脸懵逼,站也不是走也不是。菊花见状一把把他推出房外道:

  “有事外面去说。”秋生又阴阳怪气地骂: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非得背着我去说,不要脸,偷人婆……”秋生娘见骂得难听劝菊花出去,自己一个人伺候这祖宗得了。

  菊花眼里噙着泪花,铁青着脸走出房外问黑皮找她何事?青皮一时无语了,不知说什么好随口道:

  “刚好路过,进来看看。”菊花怒道:

  “有什么好看的,你是来看笑话的吧?”黑皮灰头土脸赶紧溜开,在池塘边碰上朵朵在洗衣服,便问朵朵怎么洗那么多衣服。朵朵害羞,一边说洗的是秋生大伯的衣服,一边连忙站身快步离开。黑皮望着朵朵苗条的身影,突然从心底冒出一股邪恶的念头,很快又压抑下去了,恨恨地暗骂了自己一句:“畜生”

  村里有些单身汉,强忍着内心的欲望,居然做出了连畜生都不如苟且之事。早晨麻麻亮,杨结巴去村部放广播顺便把他家的那头老母牛也牵上,系在村部旁边的大柳树上,等他打开广播出来,看到一个背影趴在牛X股后面,他来不及思索急得大喊:

  “就-就-就来人啦,有-有人想偷牛。”但见那人滑了下来,双手提着裤子三步两步溜走了。

  杨结巴跑到牛跟前,见牛绳还系着而且还系得更短更牢固了,心里纳了闷,围着牛转了一圈,才发现一点倪端,自己视为亲人的老伙计居然被人XX了。这可惹毛他,虽然犯罪嫌疑人跑掉了,但杨结巴还是凭着那模糊的背影,锁定了杨木匠的光棍儿子杨道学。

  六

  杨结巴放了十几年的广播,虽说话不利索,搞宣传可不含糊,一顿早饭的功夫,村里三分之二的人都知道了杨道学的卑鄙事迹。杨道学自然不肯承认这无耻下流之事,为了自证清白,吃了几大包老鼠药三步倒,谁料这三步倒名不符实,鬼知道是过了有效期还是他贪便宜买到了假药,吃完后一点反应都没有,事后反担心那药对身体有副作用,又去找赤脚医生杨癞子吊盐水,一来二去弄得人人都知道这件事了。

  遇上几个耳朵背又喜欢管闲事的老人会惊讶地说:

  “啊,杨道学把杨结巴睡了?”

  “哦,杨结巴睡了杨道学!”

  有人还为人和牛结合到底生牛还是人争得面红脖子粗。

  此事就象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泛起几圈波纹后就恢复了原来的平静,这年头,外出打工的人在外面什么没见识过,稀奇古怪的事没亲眼目睹也听说过,有人还在外面买了专门放那种事的碟子带回来。

  杨结巴守着村广播站,兢兢业业两耳不闻外面事,对世风的变化孤陋寡闻,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有事没事就找杨道学的碴。

  小时候他俩可是一对难兄难弟,杨结巴原名杨建设,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村里人也跟着县城里学得有模有样,杨结巴父亲杨德彪在48年曾短暂任职过国民党的保长,负责抓壮丁。48年大家心里都清楚,老蒋大势已去,要当兵也要去当解放军,傻瓜才会去当国民党的兵。保长这顶官帽被人踢来踢去,最后落在走路怕踩死蚂蚁老实巴交的杨德彪头上。杨德彪怎敢得罪他人,为了应付上级,抓了自己刚成年大儿子杨大娃的壮丁,从此杨大娃生死未卜杳无音讯。

  蒋家王朝倒了,谁知这个背时的保长官职又一次让他倒了霉。杨结巴那时是个半大孩子,挤在人群中看热闹,见人斗他父母也不知道难过,反觉得很有趣,脑子时刻想着什么时候也开一开别人的斗争会。把自己身边的人筛选一遍后,最后目标锁定在自家才满四岁的小弟弟身上,开斗争会要有理由,于是他捏造小弟的鼻涕不小心流到扣在胸口的胸章上面了,这是不可宽恕的行为大大的不敬。

  当然也需要观众,找来找去找来整天与自己形影不离的老伙计杨道学,那时他也不叫杨道学大名杨德财,年龄相当却是杨结巴的叔叔辈,少年叔侄儿时伴。

  杨结巴把小弟弟抱上父母跪过的大木桌上,勒令他跪好。小弟一边用舌头舔吸着自己的鼻涕,还不忘提醒哥哥大会可以开始了。杨结巴用手指着小弟义愤填膺地对站在桌子一旁杨道学介绍说,这就是国民党反动派杨德彪的孽种杨幺娃。又叫杨幺娃老实交待,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杨幺娃当然不知道要交待什么,吸着鼻涕望着哥哥傻笑。这可惹毛了革命斗志昂扬的杨结巴,一下子窜上桌子高声喝斥:

  “死顽固分子,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提脚一踢把小弟弟踢下大木桌,杨幺娃摔在地上痛得撕心裂肺哇哇大哭,杨结巴和杨道学被这样的结局吓得目瞪口呆。杨结巴受了惊吓,挨了杨德彪一顿暴揍,从此变得木讷少言,久而久之说话也不太利索,开始结结巴巴了。杨道学吓得躲在外面不敢归屋,晚上睡在稻田边上的草垛里,受了风寒感冒发起高烧,家里大人既要抓生产又要开争斗会,一时大意最后发展成了脑膜炎,此后别人便忘了他的原名给他取名杨道学。杨幺娃右脚葳了,赤脚医生杨癞子的父亲是富农成份,自己每天都过得担心吊胆的,怎敢去为反动派后代治疗。

  杨幺娃的脚后来自然痊愈,但落下残疾,一长一短,走路一瘸一拐,别人又给他改了姓名,外号杨瘸子。杨瘸子长大后一心想治好自己的腿,后来考上省医科大学,成了一名小有名气的骨科专家。他治没治好自己的腿,大家都不清楚,因为自从他参加工作后就没有回来过,也许是身为骨科医生却治不好自己的腿心里惭愧觉得无颜面对乡亲父老,也许是成了城里人瞧不起这些乡巴佬老亲戚了。不过杨结巴这么多年稳占村广播员的位置,还多亏杨幺娃给镇领导打了招呼的。

  七

  杨道学整天脑壳里装面糊浑浑沌沌的,如今被杨结巴纠缠不休,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于是一口咬定那是跟着杨结巴学的。气得杨结巴说话更结巴了:

  “就,就,就你怎么不去搞自家的牛X,就,就专搞俺的牛X……”

  两个人象唱三花脸似的,逗得看热闹的人哈哈大笑,不停地挑拨不停地起哄,两人唇来齿往越发来劲。最后菊花实在听不下去了,红着脸摆出村干部的架子把两人各训斥了一顿,也把越来越兴奋起哄的几个人教育一番。唱戏的和看戏的象一群叽叽呱呱的麻雀突然发现有人手里捏着一块石头,一哄而散。

  菊花的泼辣与自重让男人们望而生畏,可这长满刺的外表下面脆弱得象鸡蛋壳,一碰即碎。这是在伪装在掩饰自己,其实她何尚不渴望自己象村里的其它女人一样,肆无忌惮地和男人们打情骂俏,甚至找一个身强体壮的单身汉出一下轨。但她不能也不敢,干部的身份,瘫痪在床的男人,叛逆不听话的小儿子,还有视如己出的朵朵,这一切的一切都逼着她做一个循规蹈矩的良家妇女,一个强悍的好母亲。

  朵朵在她的庇护下,越发变得文静内向,含羞草一般,一阵风儿拂过便赶紧收拢叶片,别人夸她长得象池塘里刚出水的荷花,她也会臊得满脸通红。别人的目光与她对视一下,她也会象受惊的小鹿,连忙避开,低着头不安地抚弄自己乌黑的长发,她不喜欢和那些疯疯癫癫的女伴们玩游戏,怕弄脏了自己的衣服,弄花了自己白里透红的脸蛋,总是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看着她们无忧无虑地玩耍,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这种不合群的行为慢慢也把自己孤立起来,以至她不喜欢人多热闹的地方,厌倦上学,成绩常常班上垫底。菊花见她不是读书的料也不再勉强,在家里好歹能给自己打个帮手,而且心里打起了小算盘,等两千过几年长成人了,让朵朵做自己的儿媳妇,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吧。

  于是她对朵朵象老母鸡护崽般,不管是老灰狗小黑猫还是黄鼠狼只要有所企图,一定会被她狠狠啄一口。

  可惜小儿子两千总是不让她省心,在学校里是个刺头,惹祸的天王。隔三差五菊花会被班主任打电话叫到学校一顿责怨,菊花忍无可忍当着班主任的面扇了两千一个大耳光,这一耳光扇疼自己的手掌,也打碎了杨两千的自尊心,无论怎样道歉开导,他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不肯读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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