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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云朵

第十二章

山里的云朵 何志进 4256 2021-05-11 20:28:44

  一

  杨娟从揭阳赶回来奔丧,期间看到朵朵长得鲜花一般,便向菊花提出想把朵朵带去广东,去她开的美容院里学美容美发。因有癞毛前车之鉴,菊花内心对美容院发廊之行业持鄙视态度,推脱说朵朵尚小不懂事,学也学不出什么名堂,等过几年年纪大一点了再看。

  其实朵朵很想去广东,但又不敢说出来,见菊花妈妈没答应,很失望,一个人跑到河边发呆。小黄不离不弃地跟着她,蹲坐在她的身边吐着长舌头,望着在河中央嬉戏的水鸭子,不停地吐舌头流涎水。

  村里荒掉的田地越来越多,山上也被黄荆子葛麻藤等杂树杂藤捂得密不透风,连河似乎也荒废了,岸两边杂树野草野竹子长势惊人,河里密密麻麻的水草齐整整立在水中波澜不惊,野蒿笋成片成片占领了浅滩,水鸭子鸪鸬鸟鹌鹑鸟等躲在其中做窝产卵,过着世外桃源般的日子。

  这天放鸭佬杨积德到对面山上去砍点野竹子搭架让黄瓜豆角秧苗攀爬,不多时,便慌慌张张从山上跑至河边,径直跳到河里。锹队长正好在河边收鱼地笼,见状大声呼叫:

  “快点来人啦,杨积德投河自杀了……”

  众人急忙奔至河边,只见杨积德在水草里打滚,河水并不深,看他在里面滚动的形态动作估计才二三十公分深。大家把他拉起来,但见他眼睛瞇糊脸庞浮肿,额头长出一个大红包既滑稽又搞笑,他两只手还伸进裤裆里不停地摸索着什么。

  后来大伙才明白,他不小心捅了马蜂窝,马蜂怒气冲天劈头盖脸向他攻击,能下口的地方就死叮不松口,咬不到地方也会想方设法钻进去给他打毒针。事后杨积德找杨癞子吊了几天盐水才恢复原形。

  自此大家连山也不敢进了,随后有人更是说得恐怖,说在前面山窝里面发现了野猪,那头大的大约三四百斤,长着长长的燎牙,领着十来个小野猪崽。听王六斤老太说野猪是个蠢货,皮糙肉厚傻不拉几,弄烦它了,它敢同老虎拚命。如此一说大家更是战战兢兢,心里打鼓七上八下,生怕火焰低人倒霉与那野货不期而遇。

  村子四面八方都是山,山山相连,谁知道这野货会窜至哪个山头,恐慌的气氛在村子里漫延。

  如同当年日本人攻打常德市时,大家以为日本鬼子过不了多久就会杀进村来,人心惶惶。大家把鸡鸭鹅猪羊杀的杀宰的宰,每天大肉大鱼吃着等着做亡国奴,等着日本鬼子来吃一地鸡鸭鹅毛。

  那时瘪老汉二哥杨德奎家庭富裕,鸡鸭鹅实在吃不完,于是他娘炖了几只老母鸡,要四娃杨德昌给他大哥杨德海送去,四娃那时是个愣头青,跑到县城得知大哥也上了前线,于是又往市区赶,半路碰上几个穿着破烂脸上乌漆麻黑的小兵,看样子也和他差不多大,他们拦住四娃向他索要手上端的鸡肉盆,几人说话叽哩哇啦,四娃听不懂,他们也听不懂四娃说的土话。四娃还以为他们是从前线撤下来的杂牌军,说是给自己大哥杨德海送去的,不是送给他们的。

  和几个小兵争来抢去就是不肯给,一个年纪稍大一点的小兵恼了,一枪托砸在四娃的头上,四娃当场就昏死过去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醒过来,一摸头上有个瘪。所以年青时别人称他瘪脑壳,老了就叫瘪老汉。有电视后他看抗日战争片发现里面的日本鬼子讲话的语气跟当年抢他鸡肉的几个人一个样,才知道当时碰上的是日本娃娃兵。后来孙子们笑话他是个大汉奸,专门给日本鬼子送鸡肉吃。瘪老汉惋惜道:

  “要是当时我晓得日本鬼子会抢我的鸡肉话,我在鸡肉里头放点老鼠药就好了……”

  谁知湖南的男儿有血性,常德保卫战让日本人见识了湖南人的厉害,吃足了苦头。日本鬼子撤退后,大家你怪我我怪你说日本鬼子的卵毛都没见到一根,家家户户鸡毛鸭毛鹅毛猪毛羊毛倒是堆了一大堆。

  可惜这野猪可不懂得战略撤退,整天在山上游荡,固执地认为这里是它的地盘,它的家园。锹队长于是想到朱家组的朱祖西,他家祖祖辈辈以打猎为副业,打野兔打斑鸠,还养了一只母野鸡,让其勾引山上的公野鸡,他躲在草丛里耐心等待公野鸡得意忘形在他养的母野鸡前眉来眼去打情骂俏,趁其不备放冷枪,枪打鸟鸳鸯。

  锹队长一提到让他出头收拾那野猪,朱祖西就好象看到了那野猪向他扑过来的样子了,瞪大眼吓得连连摆手,说自己年岁己高力气不比当年,打竹鸡麻雀尚行,这猛家伙就算拚老命也奈它不何。他小儿子朱三娃在一旁见老头子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血气方刚向锹队长毛遂自荐说这个任务非他来完成不可。随即从家里拿出火铳子,配制好火药塞进枪筒子里,装好铁砂弹,白天在山上诱敌,夜上在山边地头设伏。

  一天夜里,野猪吭哧吭哧带着猪崽子们从山上跑下来准备用长嘴简子翻耕山边上一块红薯地,朱三娃在此守候多时,见状大喜,藏在红薯藤堆中,待那大野猪进于射程之内,按下扳机。操他娘的,是个哑火枪,不知是火药塞进去太久受潮的缘故,还是其它什么原因。

  那群野猪听到声响也吓了一跳,停止拱地,树起耳朵四下张望并没有发现危险,于是又埋头啃食土中的红薯。朱三娃心烦意躁,鬼使神差调转枪口,用一只眼睛去瞄黑漆漆枪筒子里面,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火药在自己没留神的时候全洒岀来了。命运总是会在你不设防时开你一个大大的玩笑,“啪”,这时枪响了,所有铁砂子小铁钉从他眼中射入脑中,从他扣动扳机到发射子弹,足足延迟了一分多钟,仿佛这一枪冥冥之中就是为了向自己射击,而且直中要害,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野猪们受了惊吓,忘命地向山上逃窜,至隐秘处集合队伍仍惊魂未定。朱三娃为了保一方安宁,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朱祖西去镇上想给他申请烈士,镇领导说野猪是国家保护动物,没追究他的刑事责任就算不错了,还想评烈士,打猪烈士吗?

  野猪不能杀,那只剩下驱逐出境这条路了。于是大伙借来村里乐队的锣鼓家什,击鼓打锣放炮仗,敲盆打碟拉哦嗬,一座山接一座山拉网式驱瘟神。那群野猪也许弄明白了自己在这里并不受欢迎,从此以后销声匿迹,象云朵一般不知飘向了何方。

  二

  菊花带朱祖西去镇上找镇领导,烈士没评上,两人反受了领导一顿奚落。菊花心里过意不去,便提出请朱祖西去镇上刘聋子牛肉馆吃碗麻辣牛肉粉。朱祖西说粉伤胃想吃面,于是帮他点了碗红烧牛肉面,另加两个卤茶叶蛋。朱祖西忘了丧子之痛呼呼啦啦吃了个碗底朝天。菊花心情不好,本不想吃,又怕朱祖西自己一个人不好意思吃,于是也帮自己点了碗红烧牛肉粉,没动筷子,呆呆地看着朱祖西没心没肺地吃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有了食欲,把肉臊子调料和粉搅匀,滋溜吸吃了一口,才发现这粉的味道与往日赶场时吃的粉有天壤之别。

  圩场上刘幺姑下的粉,清汤寡水,什么调料也不放,上面淋点热油放点葱花,喜欢吃香菜的可自己从桌上的铁盆子夹,切碎了的没放进粉里,主要是怕有人不喜欢香菜的气味。酱油醋辣子酱瓶也一溜儿摆在木桌中央,自己调味,重口味的放多点,口味淡的少放或不放,吃起来和自己在家下的粉没有什么两样甚至还不如,因为她不舍得放肉臊子。但这粉吃在口中有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味,让人味蕾大开,吃下肚回味无穷,那牛肉也卤得不老不嫩,既有嚼头又不至于咬不烂,在嘴里反复咀嚼越嚼越有味,以至于不忍心吞下肚,那粉汤油而不腻,上面浮着薄薄一层油花,喝起来清香可口,好像有千百种味道在其中……

  刘聋子粉馆是最近才开张的,老板并不聋也不刘而是姓白,有人背后骂他是个白日鬼,还有人开玩笑指责他挂羊头卖狗肉。他满脸堆笑解释说,发明这粉的祖师爷是X市的刘聋子,同道光皇帝一个时代的人,他受新彊回民饮食的启发,把拉面换做本地的圆粉,自己调试各种中草药熬制出香浓味醇的汤汁,让粉的味道达到了一个无法逾越的境界。

  大家之所以仍然使用祖师爷的招牌,一方面是想告诉顾客这手艺是得了刘聋子真传不是冒牌货,二是祖师爷的名号口口相传几百年,家喻户晓,根本不用花钱打广告。

  当然如果你问及他熬制汤料的技巧与秘笈,他笑而不答,说是秘方秘方,泄了秘就不成方了,左右相顾而言其它,哪怕你死缠烂乞,他也不会透露丁点,无形中让这粉蒙上了神秘的面纱。有人见其生意好,眼红。便造谣说是这汤汁是用鸦片壳熬制而成,吃了会上瘾,越吃越香,吃了还想吃……那白老板听到后笑着摇摇头说,如果他有贩卖鸦片的本事就不会这么辛苦地起早贪黑开粉馆了……

  菊花与那粉老板有过一面之缘,曾在发小家里躲计划生育时一起同桌子吃过饭,一提及往事,两人相视而笑。那时那粉老板还未婚娶,家里又穷,时常主动帮左右邻居做点散活混口饭吃。特殊年代,虽只有一面之缘也会印象深刻。菊花见他生意这么红火,也有点妒忌,于是开玩笑说把当初肚子的那个孩子送来给他当徒弟,白老板那张脸似乎永远只会笑,让人觉得他说的话都是敷衍。他笑着说:

  “好啊!”菊花笑着追了一句:

  “当真的,不是开玩笑!”白老板把笑容收敛一点认真地对菊花说: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何况我与你儿子有缘,就怕他年纪小吃不了这个苦。……”

  他又把菊花拉到人少处,细谈了各种拜师事项,今非昔比,现在当学徒与过去相反,师傅要哄徒弟开心还要发工钱给他。菊花说每月给他点零用钱就算了,工资什么的就不必了,等以后立了门户能赚钱了自然不会忘记你这个师傅。白老板笑道: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只要他以后不把粉馆开在我隔壁,抢我生意就心满意足了,哈哈。”

  三

  两千读书时不知家中艰辛,辍学后才懂得母亲过得不容易,忙内忙外对这个家庭不离不弃含辛茹苦。自己在家里什么也帮不上忙,只有两不行,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心怀内疚,对菊花的建议二话不说一口应允,第二天一大早就收拾衣物随母亲去粉馆报名当学徒去了。

  个把月后回家,菊花询问他学得怎么样?他说师傅纯粹就是个笑面虎,把他当服务员使,只会安排他打杂,给客人端粉抹桌子,扫地添开水。至于怎样熬制牛肉汤汁,他每次都神神秘秘躲在内屋里,熬制好了才会端出来……菊花安慰两千要象师傅熬汁一样慢慢熬,时间越久味道越香……两千有点倔说他不让我学我偏要学会。

  菊花听闻此言彻底放了心,更多的是欣慰,计划完全在自己掌控之中,他老子秋生打工打成残废,让两千外出打工又恐生不测风云,在家里种田纯粹是混个肚子饱无出头之日。等他学好手艺自己做了老板,带上朵朵开个夫妻店……

  朵朵刚刚同两千玩随便点,她害羞,虽从小和两千一起长大,但稍大一点后就觉得男女有别,和自己哥哥秋儿都保持距离不象以前嘻嘻哈哈了,跟两千更不用说了。时间一长相处久了也没有那么多顾忌了,有时会红着脸望着地面喊:

  “两千哥,妈叫我喊你吃饭了”

  “喂,聋耳朵,开饭啦”

  两千虽然过一段时间会回来一下,每次他走后朵朵都会怅然若失,心里空落落地,有说不出来的失望。幸好小黄几年如一日地当她的铁杆粉丝,只是年纪大了,眼没有以前犀利,鼻子也不灵敏了,两只耳朵想竖也竖不起来,整天耷拉着,有事没事趴在地上打瞌睡,除非见朵朵往外面走,它才打起精神屁颠屁颠尾随在后面。

  村里闹野猪那阵,河边她也不敢去,这一安宁她又有点怀念有野猪的日子,那时虽然担心吊胆可心里还是挺兴奋刺激的。只是不知这野猪长的是什么样子,和家里养的猪有啥不同,如今带着它的崽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还会不会回来。不知现在还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用枪打它打锣鼓炮仗驱赶它……各种各样奇怪的念想让她脑子昏昏沉沉。

  于是在河滩头找了块草地,仰面躺在毛绒绒的绊根草上面,望着天上悠悠云朵,思绪轻飘飘的,不知不觉睡着了还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全身穿金戴银穿着大红嫁衣,披着红盖头,透过红盖头隐隐约约觉得杨灵向自己走了过来,她刚想开口骂他不要脸,又觉得好像是两千哥的身影,等到那人走近掀开红盖头,她才惊恐地发现原来这人是自己的亲大伯,又聋又哑的杨哑巴,面目丑陋一脸狞笑。于是大呼救命,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直到小黄汪汪狂吠吵醒了她,她一头虚汗睁眼发现原来是小黄和不知从哪里逃来的一只大白鹅在干架,大白鹅仗着脖子长擅游泳,时不时从水中攻上岸来啄小黄一口,见小黄吡牙向其扑来,它又扑扇着趐膀然后迅速下水躲避锋头。几个回合下来,陆军怎么抵抗得了海陆空全方位袭击,只得提高声量,以声壮胆,似威胁似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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