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级新生的开学时间比我们晚一些。因为七年级和八年级的教学楼是面对面的，而九年级教学楼是孤零零矗立在八年级的后面，所以这几天七年级新生开学以后，课间和休息时间楼下的人变多了起来。而我在七年级当了一年校园“食物链“中最底层的存在，此时此刻终于能够趾高气扬的走在校园里，以学长的身份面对这群小屁孩。升一级给我的感觉像是小说里羽化登仙一般。
初中时期的我十分自恋，我总是自认为我的颜值仅仅只比当年爆火的TFBOYS低一些，走在校园里被女生看到的时候，我总能感到一阵的心跳加速，并且心里涌现出一种别人对我有意思的感觉。仿佛全天下的女生都暗恋我一样，我走在校园里她们就应该喜欢我，在我看来这是一件我十分能理解的事情，用一句话来说就是，被我的颜值所征服并不丢人。
至于原因，我想大概是拜当时我看的网络小说所赐，什么《校花的贴身高手》，什么《总裁的三十三日索情》....让我误以为我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上学这件事对我而言和小说中的主角一样，那便是泡妞把妹，怀抱一众美女。所以当时的我，仿佛自带着一种神圣的使命，毕竟我和别的同学十分不一样，我可是有着主角光环的存在。
课间上厕所的时候，我只身一人走在校园中，望着许多崭新又稚嫩的面孔，我两只手背在身后，头是高高的仰着的，步伐是不紧不慢的，像一只雄狮在巡视着自己的领地。而事实上从班级到厕所那条路只需要经过一片绿荫就好了，来往的同学说说笑笑，我却表情严肃，眼神坚定，其实我身在人群中紧张的要死，哪怕是上厕所这样的小事也是如此。小说里的主角总是会碰到各种反派然后扮猪吃老虎，但我十分清楚这一点我是不具备的，假如我真的碰到了反派，我也不能做到吃老虎。因为和小说中主角拥有的优秀品质不同，我还是一个十分胆小且敏感的人。
久违的放学铃声终于响起，我不记得到底是哪一天中午，大概是八年级上学期开学不久后的一个中午，那天天气很热。吃过午饭，我无聊的跟着长长的人流拿着我的碗筷，刷碗的地方在学校里只有两个，一个在学生公寓的门口，另一个远一些的是在七年级教学楼的侧面。我看了一眼天上的大太阳，控制不住的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后，选择了人比较少的教学楼附近的水池。
即便如此，当时的人也密密麻麻的，因为七八年级的就餐时间是一样的，所以两个洗手池也显得捉襟见肘，洗碗学生们仿佛蚂蚁在野外发现了食物般聚集在一起。我百无聊赖的等待着，有的人刷碗很快，水流中拨弄几下就算洗好了，有的人十分仔细，用洗洁精细细涂抹均匀后再用海绵清洗一遍。还有的学生刷完碗以后会帮着旁边认识的小伙伴占位置。
至于不认识的人，能否抢到水龙头就全凭自己的本事了。没有人愿意晒太阳，因为会把皮肤晒的很黑，尤其对那些正值青春期爱美的女孩子。
人渐渐稀少，而我并不着急。因为我既不会插队，也不会让人帮我占位置。在我看来这是一种素质很差的体现，如果有人抢了我的水管，在时间充裕的情况下，我也不会过多的言语，无非是多等一两分钟的事。我前面的一个男生刷的飞快。十几秒刷完以后便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开了，而旁边的一个女孩子恰恰相反，用相对论的话来解释的话，那段时间足够一个单细胞生命进化成草履虫阶段了。
轮到我的时候，我把自己的碗筷放在水池里，却没注意旁边的一双手缩了回去。
在一个午后的课间，我像往常一样去上厕所时，在人来人往的树荫下，忽然听到一句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这不是那个抢水管那个男的。”
我胡思乱想的心绪被打断，环顾四周后，人来人往的学生从我身边经过，旁边两个手拉手的女孩子看了一眼我，我没有找到是谁说的这句话。
兴许不是在和我讲话，我没有多想，像往常一样回到了班级。
几天后，又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午，吃完午饭后，我拖着有点慵懒的身体挤在人群里，前面的水池因为水龙头开的太多导致水流只有手指粗细。就在我全神贯注的盯着水龙头时，身后有人用指尖戳了戳我的肩膀，我以为是同学之间开的玩笑时，那个女孩子的声音又一次响在我的耳边。
“抢水管。”
我转过头，这一次，我看清了始作俑者是谁。
一个高高瘦瘦的女孩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一头乌黑的头发梳当时很流行着整齐的齐刘海，两簇短小的头发从两边好看地垂下，和她一起的是一个低一点的女生，露着额头，梳着高高的马尾辫，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色宝石。
她们穿着七年级新生的校服，笑盈盈的看着我。这突如其来的目光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在我们三个人的眼神互相触摸的瞬间，我感觉脸部的温度迅速的升温，就好像宇宙飞船返回地球时和大气的摩擦那部分。但当时的我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抢的水管，更不知道自己与她们有什么瓜葛。我只想起来前几天课间听到的声音，应该也是她们说的。
那短短一瞬我感到头顶的太阳并不炎热了，校门口边几颗大树的蝉鸣声也不觉得聒噪。
“谁抢过你水管了？”
我面无表情的回应着，仿佛是在回答老师的问题。我把头扭过来，自顾自的在前面刷好了碗，我刷的很快，比以往任何的时候都要快，刷碗的手都出了残影，紧接着我留给她们一个自以为神秘的背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那一刻，除非后面的教学楼突然爆炸，我想我也不会再回头看一眼。
学校每天早饭时间是六点半到七点，而后的一个小时是晨读时间，每周一的时候晨读之前会开一个晨会，用来表彰上一周周考或者月考优异的同学。七八年级的教学楼因为和实验楼连在一起，围成了一个“三合院”，因此七八年级的晨会是在一起的，九年级则是单独分开的。
每个年级只有六个班，一班和二班是实验班，剩下的四个是普通班。
一次晨会中，为了弄清楚她们所在的班级，我早早的吃过早饭，就到了七八年级开晨会的地点。我坐在实验楼最下面凸起的台阶上，正对面就是七年级的教学楼，陆陆续续的正有学生从楼上下来，有的吃完了早饭就直接往这里走了，人渐渐多了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的聚集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说着话。
我的目光盯着那个楼梯口，临近开会的时候，七年级的新生三三两两的走出来，随着最后几个奔跑的男生从楼梯口出来以后，便再也没有人出来了。从始至终我都没有看到过那两个新生的影子。
“都什么时候了，去排好队。”
一双黑色的高跟鞋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抬起头就看见比目鱼的眉毛成了V字形，她瞪着我，两手插在胸前，一脸的不耐烦。
我感到有些失落，站到了班级长长队伍的最后面。
本来我对班里的几个漂亮的女孩子颇有好感。后来，我觉得她们和抢水管的女生相比显得黯然失色。这个时候，除了她们的模样我印象深刻，我只知道她们这一届七年级的新生，其余几乎是一无所知。
后面一连几天，我都没有再见过她们。那几天，我上课时常走神。我经常想起那天遇见她们的情景，后来想着想着，就莫名其妙的想到了她们两个哪个更好看的问题，再后来，就想到了和她们其中一个人在一起的画面。我姑且称之为来自青春期的幻想吧。其实这个时候很多学生对恋爱并不避讳，虽然学校一再宣扬不允许早恋，可老师们即使知道了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们的政治老师是个年轻漂亮的女老师，大概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是大学生来我们学校实习的。她给我们上课的时候就谈到过这个问题，我的印象十分深刻，在一堂课的最后几分钟时间里，她十分神秘地让我们把窗户和门关上，然后用一种十分轻快的语气问我们。
“让我猜猜，咱们班现在有几对啦？”
这话一出，原本平静的课堂瞬间变得热闹起来。大部分的学生捂着嘴偷笑，有的在东张西望。有几个女孩子默不作声，而后排几个调皮捣蛋的男生开始起哄，说谁谁谁谈的有。
我转头望向窗外，看着外面七年级的教学楼，明媚午后下空旷的院子只有几片树叶飘过，隔壁班朗读文言文的声音从我耳边传来。
“老师对你们谈恋爱的问题呢，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因为老师也是从你们这个年纪过来的。”
“刚才大部分同学都在笑，还有的同学东张西望。那些东张西望的同学，老师教你一个辨别别人是不是喜欢你的方法，非常的管用，大家想不想听呢？”
“想！”
底下当然是异口同声的回答道。
那天最后的几分钟里课堂的气氛异常活跃。那堂课在我记忆中像是水中模糊的倒影，随着时间的流逝，原本明媚的午后渐渐深邃，课堂的嬉笑声渐渐归于寂静。我记不清老师的样貌，记不清当时的座位，记不清身边坐着的是谁，但我把老师说的那句话记在了我的笔记本上。
当大家都在笑的时候，人会下意识的看向自己喜欢的人。
我的同桌叫尚小伦，是我们班的班长。他的个子高高瘦瘦的，有一个任谁看都觉得十分靠谱的高鼻梁。他的皮肤有些黑，大概就像英语课本里那个涂白一些约翰。在我坐在讲台两边当左右护法的时候，我一直以为他是一个非常严肃和正直的人。事实上，我们班大部分人包括班主任对他的印象都是如此。
我印象里新生开学选班长的时候，全班雅雀无声，只有他一个人举起了手。他总是坐在倒数后几排的位置，但绝不会是倒数第一排。每次调换座位都是如此，尽管班主任给予班长优先选位置的权利。他的说辞是坐在前面会挡到后面认真学习的同学，这更加坚定了我认为他是一个好班长的看法。
直到我后面真的和他做了同桌以后，我才意识到人不可貌相这一说法。
“李所长，你这周的积分好像又是倒数哎。”
周五的下午自习课上，正在做数学作业的我耳边飘来一句懒洋洋的话。我一听瞬间感到头大，一转头就看到尚小伦一脸坏笑地拿着一张表格，上面密密麻麻的排列着我们班里的名字。
学校对每个班级都有积分制，对于表现好的班级会颁发流动红旗，表现差的班级则会在每周晨会上通报批。而我们班主任比目鱼为了方便管理，在班级也推行了积分制，大概就是上课被批评会被扣分，不交作业会被扣分，给班级抹黑（扣班级分）也会被扣分。还有自习课说话扰乱秩序的人也会被扣分，根据情节的严重程度扣的分也不一样。
有奖励也有惩罚，为班级做贡献的也会增加积分，比如给班级增加积分啊，被老师点名表扬啊，周考拿了班级前三名等等。每周表现好的同学班主任会发一些小礼物，笔记本，几支黑色水笔，随手贴之类的小奖品，期末的三好学生评定也是按照积分制来的。
这个积分表每周五下午由班长统计，最后一节班会交给班主任，至于积分倒数的放学就要给班级大扫除啊，下周倒垃圾啊，或者班里的扫把坏掉了，周日来的时候带一把新的之类的。
我瞟了一眼那张积分表，别人那一行稀稀落落的写着几行记录，而我则是一条黑色的轨迹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扣分，先看扣的分数不说，至少长度横扫了班里的所有人。
班主任把这张积分表交给尚小伦保管，并且开班会的时候说，自己不在的时候班长就是班主任。在和尚小伦做同桌之前，我和他不熟悉的时候，我的积分还是偶尔倒数的，虽然到不了班里那几个优等生的水平，至少也能稳稳保持在中下游，不至于倒数。后来和他坐在一起，班里的倒数之王的宝座便稳稳被我拿下了。
自习课的时没老师的时候他会坐在讲台上，偶尔我跟前后桌讲话时，正好碰到他抬起头的时候。我俩对视的时候，我双手合十，做了一个大哥别扣我分的动作，他眯着眼睛笑笑，做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我就看到他低着头写那张积分表。
有几个和班长关系好的男生，自习课即便是下了座位乱跑，只要不被巡查的老师发现，他基本上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唯独到了我身上，那是一个刚正不阿。可我有没办法说什么，每次自习课说话的也确确实实是我，天天被老师批评的人也是我。比目鱼对我的评价就是，身上长了跳蚤，字写的像狗爬一样，还有多动症。
“没事，虽然你扣的分多，但你不是这次的倒数第一。”
“不是倒数第一？那是谁。”
“薛航宇，他早读的时候说话被年级的纪律委员抓到了。”
尚小伦用笔指了指一个只有几条扣分记录的名字，第一条-15十分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