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3月1日星期五上午6：30
“无法用语言清楚诠释/那是挥刃斩向现实与社会的/未觉醒的不完全的魔法”
手机闹钟准时响起。
陈雨辉睁开双眼，目光有些迷茫地看着天花板。
房间里有些昏暗，窗帘遮住了窗户，只有中间那道细窄的缝隙漏进一缕阳光，斜斜地、歪歪扭扭地铺在床单上。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响起了白的声音：
“恭喜你，你已经成为一个女孩子了。”
“……”
陈雨辉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
“你有病吧。”
“哈哈哈……”白尴尬地笑了笑。
陈雨辉叹了口气，坐起身，下床拉开了窗帘。
阳光毫无保留地照了进来，房间内顿时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距离第一次遇见白，已经过了两个多星期，虽然昨天去报道的时候已经和白一起去过学校了，但一起上课今天还是第一次。
“我上课的时候给我安静一点，听到没有？”他在脑中对白警告道。
“好的好的。”白则是有些应付的回答着。
陈雨辉叹了口气，他感觉自从白住进了他的身体里之后，他叹气的次数都变多了——虽然他也并不讨厌这种感觉也就是了。
迅速地换好衣服，洗脸、刷牙一气呵成。
“我出门了。”陈雨辉对妈妈说了一声，走出了家门。
站在门外，他抬手看了眼手环上的时间：
6：57
学校规定八点前到校，时间还很充裕。而他家离学校也不远，走个十几分钟就到了，倒也不用太着急。
陈雨辉按下了电梯，一边用手环查看新闻。
“关于朝龙市出现的新型天灾‘圣羽风暴’的情况通报
2030年2月14日上午9：57，朝龙山生态公园及周边区域出现未知天灾。经天灾局初步认定，本次天灾命名为‘圣羽风暴’，能量等级评定为七星。
截至2月28日统计，本次天灾已造成2620人死亡。受灾区域主要集中在朝龙山生态公园核心区及周边三公里范围内，灾害发生时该区域通信中断，能量波动异常，目前受灾区域已恢复正常管控。
天灾局已成立专项调查组，对天灾成因及能量残留影响展开进一步研究。同时，天灾特勤部队已完成对受灾区域的全面排查与清理工作。后续调查进展将及时向社会公布。”
陈雨辉的手指停在了手环屏幕上。
屏幕上的通报措辞平静，但他知道——
如果白没有出现。
如果……
电梯门打开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镜面不锈钢映出他的脸——十七岁，普通高中生，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近死亡。
“白。”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白没有立刻回答。电梯里安静得只剩下机械运转的嗡鸣。
过了好一会儿，白才说：“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你。”
陈雨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普通，骨节分明，指尖还沾着昨晚画画留下的铅灰。
他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他不知道。但至少现在，他正站在电梯里，要去上学，过着普通的日子。
而2620个家庭，再也没有这样的早晨了。
“在想什么？”白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难得的正经。
陈雨辉摇摇头。
“没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他走出单元门，晨风带着初春的凉意扑面而来。
“你在想，为什么是你活下来了？”
陈雨辉没回答。
他拐出小区，走上通往学校的那条路。街边的早餐店冒着热气，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站在店前买早饭。
“我救你，是因为正好遇见你。”白说，“不是因为你特别，也不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只是恰好而已。”
“嗯，我知道。”
陈雨辉在早餐店前停下，要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付钱的时候，他看了眼手环——7:05。
他走过一个十字路口，前面就是学校大门了。
朝龙市第一中学。
穿着深蓝色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往里走，有人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掠过，车铃叮当作响。
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随后抬头看向校门。
熟悉的建筑，熟悉的校服，熟悉的人流。有人打着哈欠，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边走边往嘴里塞早餐。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开学日没什么两样。
但陈雨辉知道自己不一样了。
他左眼的卡痕里，有着这个世界上第一张——也许是唯一一张——被完整拓印的七星天灾。
“放轻松，”白懒洋洋地说，“你只要不用它，没人看得出来。而且说真的，你现在这水平，想用也用不了。”
“……”
“谢谢你提醒我是个菜鸡。”
“不客气，应该的。”
陈雨辉翻了个白眼，跟着人群走进校门。
高三七班的教室在三楼。
走廊上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的话题无一例外都是两周前的那场天灾。
“你们听说了吗？朝龙山那边！”
“我大姑就住在朝龙山附近，当时吓得躲进避难所待了一整天。”
“听说死的人脸上都带着笑，跟睡着了一样……”
陈雨辉从人群中穿过，脚步不停。
走进教室，熟悉的嘈杂声扑面而来。
陈雨辉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望着天花板发呆。
“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白说。
“没有。”陈雨辉在心里回答，“只是……有点恍惚。两周前我差点死了，现在又坐在教室里准备上课，感觉像做梦一样。”
“习惯就好。”
“这也能习惯？”
“当然。”白的语气很平静，“我们的目标是星辰大海，噬痕的力量比你想象中的可怕得多。天灾、异时空，甚至是神明……这些存在都将成为我们的卡牌，成为我们前进道路上的垫脚石！”
陈雨辉沉默了一会儿。
“白，你中二病发作了吗？”
“……”
见白没有回应，他微微一笑，拿出书背了起来。
“炎蜥兽普遍存在于……”
大概过了几十分钟，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周平走进教室，清了清嗓子：“都安静一下。开学第一天，有几件事要通知。”
“首先是关于两周前天灾的事——学校按照上级要求，会在本周开展一次天灾应急演练，所有人都要参加。”
“然后这个月的十八号会有卡师协会的人来学校进行资质检测，想报考卡师学院的同学做好准备。”
教室里一片哗然。
陈雨辉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很激动？”白问。
“当然。”陈雨辉在心里说，“成为卡师可是我的梦想。虽然现在有了你这个外挂，但——自己的路还是要自己走，对吧？”
白沉默了片刻。
“……嗯。”他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那就去走你自己的路吧。至于我，就当个搭顺风车的乘客。”
“突然那么煽情？”
“明明是你先开始的吧！”白有些无语地说道。
陈雨辉嘴角微微上扬。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他的课桌上，落在他的手背上，也落在他微微眯起的左眼上。
他忽然想起那天躺在朝龙山的草地上，看着漫天的“羽毛”飘落时的感受。
活着，真好。
此刻，坐在教室里，听着老师讲那些有的没的，感受着阳光的温度，他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对了。”白忽然又开口，“关于让你成为魔法少女的事，我其实是认真的，有没有兴趣考虑一下？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圣痕吞噬者·辉。”
“滚。”陈雨辉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回了一个字。
班会继续着，老周又讲了一些关于安全和学习上的问题，很快一节课就水完（划掉），结束了。
上午的课除了第一节的班会，剩下的就是语文、数学和卡师通识了。
语文和数学课没什么好说的，最主要的还是卡师通识课——这是他最喜欢的课。
讲课的张华老师是位老卡师，虽然只是低阶，但经验丰富，讲课风趣。
“……所以，从高一开始，你们进行的基础冥想训练，就是为了在成年刻印卡痕之前，为精神力打下坚实的基础。”
“卡痕，是我们与卡牌能量沟通的桥梁。”张老师在黑板上画出一个能量传递的路径，“刻印卡痕，本质上是在我们身体和精神中建立一条稳定可控的能量通路。这也是为什么协会规定，必须成年以后才能刻印——因为我们需要足够成熟的精神力，来‘固定’这条通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声音更加清晰：“而稳定与可控，正是我们卡师力量体系的基石。”
“我们卡师所使用的卡牌，无论等级高低、效果如何，其能量性质都是遵循特定规则、能够被精准预测和驾驭的。这就是‘秩序’。”
“但是……”张老师话锋一转，在“秩序”旁边用力写下了“混乱”两个字，声音也随之低沉下去，“天灾的能量，是完全相反的东西。”
陈雨辉下意识摸了摸左眼，那里静静沉睡着圣羽风暴——一张完整拓印的七星天灾卡。
“老师，”有同学提问，“那如果有人能拓印天灾呢？”
教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张老师却严肃地摇了摇头，粉笔在“混乱”两个字下方划出一道重重的线：“理论上不可能，因为能量性质决定了其行为逻辑的根本不同。”
“秩序能量可以被‘理解’，可以被‘规划’，可以被‘利用’——就像你们在课本上学到的所有卡牌原理，本质上都是对秩序能量的建模与应用。”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大大的“建模”二字。
“但混乱能量——”他的手指点在“混乱”上，“它不可预测、不可建模，其本身的存在就是对‘规则’的否定。就像水永远遵循流体力学，火永远遵循燃烧的化学反应。你不能要求水去燃烧，也不能要求火焰‘温和’。”
他停顿片刻，让这个比喻在学生心中沉淀，然后才用更沉缓的声音补充道：
“因此，试图‘控制’天灾能量，就像试图用双手捧住一场海啸，或者命令地震‘停下’——这不是难度问题，而是方向性的谬误。”
他看着学生们若有所思或难以置信的脸，最终给出了那个基于当前人类认知的结论：
“所以，至少在目前卡师协会所有的研究与观测中，直接‘控制’天灾混乱能量的路径，被认为是绝对不可能的。我们的研究方向，始终是如何‘抵御’、‘偏转’或‘预警’，而非‘掌控’。”
陈雨辉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边缘。
“不过，”张老师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温和的笑容，“这并不妨碍我们去研究、去了解。事实上，对天灾能量的研究，反而推动了卡师体系的进步。比如我们现在的‘能量护盾’技术，最初就是借鉴了某些天灾的防御机制。”
接下来的时间里，张老师讲了好几个真实案例。其中最让陈雨辉印象深刻的，是一个关于低级卡师的故事。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当时我在执行一次边境巡查任务，队伍里有个年轻人，刚成为卡师不久，只有二星。”
张老师转身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一条线代表边境线，几个小点代表巡查队的位置。
“我们遇到了小规模的空间裂隙——不是天灾，但也很危险。裂隙中涌出了一种特殊的能量生物，它们会吞噬一切生命能量。”
他指着其中一个点：“这个年轻人，就站在队伍的最外围。当那些生物涌过来时，他没有逃跑，也没有用攻击卡牌。你们猜他做了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同学们面面相觑。
“他激活了一张最基础的【屏障】卡。”张老师说，“不是用来防御，而是——把它反转了。”
“反转？”有同学疑惑地问。
“对，反转。”张老师点头，“正常的屏障卡是向外释放能量，形成一个防护罩。但他强行逆转了能量流向，让屏障变成了一个向内吸收能量的‘漩涡’。”
他在白板上画出能量流向的示意图。
“那些能量生物被吸引过去，一头撞进那个‘漩涡’里。因为能量性质冲突，它们互相湮灭了。”张老师顿了顿，“但那个年轻人也付出了代价——他的卡痕严重受损，从此再也无法成为卡师。”
教室里一片寂静。
“后来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张老师的声音很轻，“他想了想，说——‘因为我的队友在我身后。他们的家人，在等他们回家。’”
陈雨辉的左眼深处，仿佛有什么轻轻颤动了一下，他坐直身体，握紧了手中的笔。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张老师花白的头发上。
“那个年轻人虽然失去了卡师的身份，但他救下了整个小队。而你们将来如果成为卡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张老师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课本，像刚从什么东西里出来。
“好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们回到正题……”
“这老头讲得不错。”白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
陈雨辉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讲台上的张老师，看着那双经历过无数风雨却依然清澈的眼睛。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
陈雨辉做完一张卷子，看了眼窗外。
阳光斜斜地照在教学楼上，远处能看见朝龙山的轮廓。
“你在想什么？”白忽然问。
“在想，”陈雨辉顿了顿，“如果我当时没有遇见你，会怎么样。”
“会死。”
陈雨辉盯着窗外的山，沉默了很久。
“白。”
“嗯？”
“谢谢。”
“……突然这么煽情？”
“闭嘴。”
白在心里笑了两声，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