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寅时
每年立秋之后的第三个星期是天礼教会一年一度的朝圣周庆典,这一节日是为了纪念天礼教会的开拓者,教皇帝国的创立者——圣.英帝拉,同时为了祭奠东征时代为教会帝国牺牲的万千将士。
这段时间,来自世界各地的虔诚信徒会提前数月准备,不远万里,翻过诸峢山脉,趟过伊甸园河,沐浴洗礼、祷告焚香、悔过自省,抵达教皇帝国的枢纽、天礼教会的世界中心——教皇城。只为一睹当世天礼教会教主、教皇帝国教皇钧翊圣座的风采尊容,聆听各位大主教读经、讲道、赐福,在皇城内十字广场中心位置的巨型地标——英帝拉圣像下虔诚祷告、唱诗礼赞,参拜世间最古老恢宏、最神圣传奇的教堂——攻山大教堂,举行教众的篝火晚会等系列活动。
这是一片古老、繁荣、庄严的圣土,是君王御下的俗世财富。此时护城河上的塔桥已放下了吊索,古老的城门缓缓敞开,一个身穿黑赭色战甲的俊美少年跨着一匹威风凛凛的战马飞奔出来,在城门口位置,他单手勒住马缰,眼神倨傲凌厉,身后列队跑出来了两路整装肃穆的盾甲士,他们在城门处整齐排列、昂首挺胸,好不气宇轩昂!盾甲士列队完毕后,走出来一些穿着华袍、头顶敬奉着礼器和祭祀物的一簇司仪方队。待这些司仪人员公祷、祭祀四方天地后,少年将军看准时间,高举右手,摊开手中的令旗,大喝道。
“庆典开始!”
随后,少年将军领着一众圣堂盾甲和祭祀方队退到一旁,霎时间,人群攒动,狂热的信徒如泄洪般疯狂涌入城中。
一个穿着海蓝色战甲、骑着土褐色战马的中年将官出现在少年将军身旁。他朝少年将军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锡文总长,我们确定不做些什么吗,一周以来每天进出皇城的人流量可要远超往年,教廷虽威名远洋,但变化显然可不是什么好事情!”中年将官有所顾虑地说道。
“伦琴将军,这并不是你我现在该操心的事,你也知道,我们已经并没有那么多精力顾及此事。”少年将军的目光扫过人流,作为圣堂骁将,如今的圣堂代理总长,他能够很清楚察觉到这些人群中散发出来的舔舐腥血的危险气息,这种染着死人的气息很令他不悦。
“如今统帅院的沈总参谋长已经出山坐镇,处决行动和观礼大典由他全权负责,圣堂和其他力量听凭他调候即可。伦琴将军,你也清楚,自大战后,圣堂的八位都统只剩下你、我、季科还有焰姐,三十二位统领更是十不存一,圣堂凋敝如此、无力维系,更亟待需要补充新的兵员,钰星将军能临危受命、扛鼎圣堂,你们也不应该扫他面子。”
“末将明白!”
此时,一个穿着兽纹服饰的男人从伦琴身边擦肩而过,伦琴他那双如鹰眼般锐利的双瞳猛地一颤,那坚毅如铁、一向沉稳的脸上划过隐忧的杀意,他欲拔出别在腰间的佩剑挥向此人。
锡文按住了他。
“不必心急,这里是我们的主场,我们不能全体众前失了体面,届时会有分晓!”
“是,锡文总长!”
“伦琴,你还是和以前那样称呼我吧,说实话,我很不适应。”
“锡文总长,圣堂以实力为尊,应有的制度就必须无条件恪守!圣座已经下令擢你和钰星为圣堂代理总长,说心里话,我们兄弟伙都很是高兴,我们一众将官除了焰老帅外最服气的就是你,那些高层哪个不看好你,就是陛下也对你青睐有加。我虽比你大上不少,但我自认,你要比我伦琴出色太多了,总长你当之无愧!”伦琴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可以说,他几乎是看着他是如何从一个倔强的战士如何一步步成长为圣堂如今最高的军事领袖。但此刻他猛然发现,曾经锡文那双暗如星辰的冷眸中发生了一点异变,泛着些许清晰、淡淡的金色光影。
话落,锡文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看着此刻繁华无比、人流密集的教皇城,他不禁想起了十六年前,那时年仅八岁的他被扔到了一个叫地狱谷的地方。他从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在一众亡命之徒手下死里逃生,与无数尸体作伴、与猛兽为伍。他已经记不清杀过多少人,夺走过多少人的希望,他不断淬炼出铁血的意志和强大的实力。执剑十数载令他几乎丢失了人的本真情感和同龄人的童真快乐,他踏着血海尸山和累累白骨一路走来,在惊艳世间中终成长为圣堂一柄最令人畏惧的利剑。
但是这几年来,他老是会从噩梦中惊醒,梦中全是他与黑魌军交战的场景,他几度感到恐惧和害怕。他回想起倒在他剑下的亡魂,那些痛彻心扉的哀嚎、啼哭,曾几何时也撕裂着他早已沁满血液的内心,他也会隐隐作痛,却仍要唱着血与火的战歌将人间染成炼狱,眼前这番繁荣的景致让他感到有些恍惚和不真实,一面是锦绣人间、一面是鬼怪炼狱。
他清楚知道,一场不知要带走多少人性命和依靠的大战又要开启了,他这刽子手又必须磨砺好他手中的剑。他迅速掐断了回忆,望着伦琴,用着他那一贯带着威权、薄凉而冷酷的语气说道。
“伦琴将军,你几时过来的?”
“子时。”
“辛苦了,将军!”他再一次拍了拍伦琴。
“伦琴将军,你在圣堂履职多久了?”
“启禀锡文总长,我从北方教省的州牧军起家,幸得陛下和焰帅赏识,今年已是第二十四个年头!”
“两秩春夏昭日华,戎马倥偬难为家。”这是月长恭院首在今年年会上对他的祝语,锡文看向远处悄然升起的太阳,有所感触既诉说着伦琴的戎旅生涯,也讲诉着他自己的无情岁月,他侧着身盯着伦琴的双眼,嘴角黠着一抹笑意,颇为认真地讲道。
“伦琴将军,我替你求了一道好东西。”锡文从马背上取出一道金色的卷轴状物、摊开,朗声念道。
“圣堂仙琴军都统——伦琴,听旨!”
伦琴听到敕令,迅速翻身下马,抱拳下蹲行礼。
“末将听诏!”
“擢令圣堂都统伦琴,军部代号仙琴,中将军衔,履新教皇帝国教皇城卫戍司令,提级上将。整编志愿者部队圣玺师、南方州牧军第六、十一旅为教皇城禁卫军,权责京防事务。教皇令第一百二十八号!”
伦琴呆愣片刻,颤抖着双手郑重接过晋升诏令,看着命令状旨落款处那清晰醒目的当今教皇钧翊的御印以及六院之一的统帅院院首沈阊阖加盖的将印,他内心颤抖不止。
“末将伦琴领命,谢陛下圣恩!”
“按照程序,原本至少应该是在主教团大会这一级别由沈总长为你授衔下令,但是由于时间紧迫,连带定制官服、将甲和一系列后续事宜都要放到此战之后,伦琴,你可明白?”
“伦琴明白!”自年少时投身从戎混迹谋生,从雇佣兵、未编的驻屯军、正规的州牧军再到圣堂校尉圣骑士、圣堂将官统领、如今的圣堂八大都统之一,这一路走来,已仅三十载光阴,原本以为跻身都统将阶便是他这一辈子能达到的最高殊荣,却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蒙受圣眷,提级上将军衔。他感到不胜荣幸,同时他也对锡文感激万分。他知道面前这个世人眼中冷酷而凉薄的少年,内心除了争强好胜的锋芒还有着常人难以察觉的柔软,这份殊荣想必是他为自己争取而来的。这就是为什么当他们圣堂圣骑士得悉老帅突然荣休,总督轮空,暂由锡文和圣座指定的另外一人接替新帅一职时他们都欢喜不已、没有怨言的缘由。
“伦琴,这个决定你可满意?”
伦琴小心翼翼地收好御旨,恢复了以往刚毅稳重的神情,但他旋即脸色骤变、变得阴晴不定,他反应过来如此以来他将无法与朝夕相处的兄弟们一起参与到折翼之地主战场的作战,这让他内心复杂、一时难以接受。
“谢总长信任,但总长这……”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伦琴,教皇城是帝国枢纽,不容闪失!”锡文正色说道。
“末将明白!”
“折翼之地有我、钰星、沈总参谋长督战,更有陛下和六部高层坐镇,你大可放心。倒是你,切不可大意渎职!”
“是!”
这时,另一位正值壮年、身披银甲的中年将官骑着白色战马火急火燎地从城内赶至锡文身旁。
“锡文总长,陛下急诏!”
“我知道了。”锡文冷冷回道。
锡文右手一拉缰绳,轻易调转方向,盾甲士迅速上前为其开道,临走前,他对矗立在原地的伦琴说道。
“我自入圣堂以来,已历三十一位都统、七十九位统领、六万八千名圣堂勇士,你们陪伴我最久,我希望此战之后,我能在你的庆功宴上一醉方休!”
在锡文那一贯凉薄的语气中夹杂着些许凝重和在意。
“带路,季科!”随后,他策马疾尘而去。
伦琴跨上战马,看着少年将军远去的背影,却格外恍惚怅然。
城门内,刚刚与伦琴擦肩而过的那两个穿着兽纹配饰服装的男人小声交流道。
“我就说老莫,你呀你,应该压压你身上的杀戾,那两个家伙绝对注意到你了,就差对你拔刀了!”白缙安责问道。
“老白,不要这么紧张,这不有你在吗,而且我手中的甲鳞剑也不是摆设!”莫如是有些不在乎地回应道。
“喂,你可知道为首的那个少年将军是谁吗?”
“我知道,那人是圣堂中最危险的剑锋,代号地狱犬的锡文都统,我有看过他的资料。”莫如是双眼凝重,极力掩饰自己的后怕。
“那你还大言不惭!”白缙安有些置气说道。
“那不是意外吗?我原本收的好好的,但是在经过锡文身边,竟还是被他察觉,这小子气场挺强的。”
“那小子可是教廷除沈阊阖、渊薮、焰庆之外的第四号危险人物。沈阊阖坐镇帝国,一时半会不见得下场,渊薮将军自指挥完七国联军挞伐黑魌后就许久不见踪影,焰庆我们在圣堂的耳目传他数日前请辞荣休,而锡文如今已出任圣堂新一届总督,他要是出手,我们恐怕很难脱身。”白缙安仍心有余悸,但当他看着眼前各处散开的兄弟,以及他与莫如是皆平安进城,也忍不住再赘言指责,逐渐是放宋了语气。
“他年纪轻轻,怎会如此恐怖?”莫如是闻言心中一诧,询问道。
“寻常武者,从千军万马中磨砺出来,在某一方面已经登峰造极、可驱意立势,蕴力丰沛达到一定程度,世人便会尊其为宗师。”白缙安缓缓说道
“宗师是强者的分水岭,我与你勉强算一个是枪宗、一个剑宗。”莫如是应道。
白缙安点了点头,表情沉重地继续说道“但,任这些人内力再雄厚、修习再刻苦,如果没有机缘、气运、天赋或者是教廷所谓的神启的加持,终其一生也可能止步宗师境界,武道宗师若想超凡入圣,化境至臻,唯一的方法就是成功凝聚出与自身神魂、气质相契合的元神,即我们常说的要达到身与心的完美适配,这样的人则会被冠以超越宗师的天位宗尊称。天位宗师放眼大陆无一不是惊艳绝伦的世间雄杰,或是各国军中柱石,但这为数不多的世间寥寥者,令得多少宗师强者终其一生、望而却步!”
“锡文,他年纪轻轻,不仅在战场上已展现出其过人的战力,而且他如今已经同时获得圣堂两大圣器麒麟刻印与龙雀刻印的加持。老莫,你对圣器了解多少?”
“了解一些,咱俩之前还接过一单呢”
“对,就是咱俩去车徹国那次。”白缙安说道。
莫如是看着白缙安露出来思索回味的欲意,想接着他话茬继续把这段他们精彩的履历讲下去。
“老白,那次你可是摔得不轻呐,这车……”
“打住,打住,还是讲回正事。”白缙安伸出手,脸色有点莫名的尴尬。
“听我讲完,老莫!”
莫如是摊了摊双手,乖乖的把嘴闭上。
“那是各大帝国都穷极无数顶尖科研学者为了能够直接赋予使用者元神的圣物。圣器自教皇国东征时代现世,由时任东征将军和圣堂总督首度使用,便在那次战役上立下赫赫战功,为计至今逾七百年。但你可知,唯有教廷所传承拥有的八大刻印圣器不是消耗物,这也是教廷神秘之在,也是为何圣堂自出世起便能力压群雄的原因。圣堂选拔苛刻,尤其重注选拔者与刻印之间的内在联系,为的就是将圣堂打造成,”
“杀人剑。”
骤然,一股磅礴的气势向他二人来袭,白缙安扭头竟看到身后策马赶来了锡文和另一位圣堂将官,这二人不是朝着他们的方向追来吧,他心理赫然一惊,将手中放在隐于宽袍之中的枪头上!但锡文和季科的目光并未停留在白缙安身上,他们正火急火燎朝着皇城方向赶去。白缙安、莫如是两人随后进入一处小巷。
“其实,再厉害的东西也只是身外物,很多学者对圣器有这样的定论——一旦使用圣器,身与心便很难逃离对圣器的依赖,心智会被强大的力量所掌控。但这显然与现实相悖,圣堂总督焰庆曾作为朱厌刻印的持用者,也曾在对黑魌的战场上,在未使用刻印力量的情况下,现出过举父元神!”
“不过,我想锡文和圣堂都统级将官大概都有这个实力。”白缙安抱胸思索道。
“我挺好奇,既是如此,那为何到现在世间还如此推崇教廷的圣器?”莫如是与白缙安进入巷内拐弯走进下一个小道,赶往一个他们要接头的据点。
“那当然是因为好用,寻常武者窥探元神的机会很渺茫。我俩算努力吧,也只是摸到门道罢了,这条道确实难如登天。圣器的直接元神赋予特殊性让世间无数强者红了眼,让一众追去力量的人趋之若附、甘为驱使,更可怕的是它能带来的属性加持是会据使用者的气质而产生变化,其增益更是会同步辐射到主将的战阵内。”
“老白,你的意思岂不是说,如果对战,要面对的是一群拥有元神的怪物!”
“大概是这个意思。”
“要是能同时拥有多种元神,这样的人可是惊为天人,怎么说至少可以成长到钐将军和渊薮将军同一量级。”
“教皇国确实藏龙卧虎,这锡文怕是日后又一个渊薮。但再怎么强,终究也比不过钐将军,钐将军和渊薮这两人真可谓天选战神呐!我并不想评价渊薮的错对是非,至少从军人立场上看,他要比圣堂和其他国家的将军有风度太多了!但钐将军永远是世间最大的英雄!”莫如是感概道,他眼中闪过一位风姿绰约、英姿飒爽、身着黑甲的中年将军,那是定格在他心底永远所憧憬、崇拜、尊敬的模样。
“我记得钐将军和渊薮将军的元神都是人形武将,这与咱俩遇见过的那些天位宗展现兽元神间有何区别?”莫如是问道。
“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那个叫武君侯,从古至今记载只出现过三次,一次是出现在六百多年前楚荆王朝的一位贵族上,还有两次就是渊薮和钐将军。要说区别,人形武将的元神是所有武者眼中、乃至是天位宗师眼中,最为强大、最为顶尖的存在。你记得之前天心帝国有次群雄会,最后钐将军和渊薮对垒,世人是怎么说的吗?”
莫如是抬起头。
“王对王!”
二人来到巷中一处高大、冷清的茶馆,小心地走上四楼包间,茶馆的店主是他们这次要接头的对象,据悉隐匿于此、效力韩元戎将军已经十几年,他此刻正在顶楼最里层、靠窗的包间萁踞坐下。
“老白,为何韩将军要求我们一大早进城?”楼梯、过道上,二人继续小声嘀咕着。
“你不乐意?”
“甭说我,老白,你乐意?咱云册佣兵团再怎么不济,至少也算大陆叫得上号的在线战力,韩将军把别的后卫队都安排到前线,单把我们放在这里,这就有点看不起我们佣兵团的意思。”
白缙安轻笑、没有理会,示意莫如是先进门再叙,房门推开,店主见来人,起身上前问候。
“这位便是云册义军的白缙安将军与莫如是将军吧,在下是韩元戎将军麾下韩珙。”店主看着是一位样貌俊秀,束着发髻,带点柔相的青年男子。
“云册,白缙安。”
“云册,莫如是。”
“久仰,久仰!二位将军随我来。”
二人紧随男子脚步,男子关上门,扭动房间里头货架上的浮雕机关,三人进入到了一个更狭窄、更漆黑的暗室。
点起烛光,莫如是细细打量到这个隐秘地方,这里干净如洗,想来也曾集会数次。
“二位将军,请授韩珙一拜!”韩珙突然转身扑通一声,几乎是半跪在地,朝他俩抱拳敬礼。
二人一惊,连忙扶起韩珙。
“东家客气了!”
“先生使不得!”
韩珙和他俩握了握手,起身引着他们萁踞坐下,起身拉动墙壁上的滚轮挂绳,一幅半新的地图摊开在白缙安二人眼前,他二人注意到上面特意用黑色的笔和红色的笔分别标注着一些地点。
“这,就是教皇城的地图。”韩珙沿着地图上一条宽广的十字大街指去,耐心向他们解说道。
“这些点位分别是皇家内苑、教皇国军事博物馆、攻山大教堂、渊薮的官邸、卫戍兵营以及信徒之家。”
“这些点位,教皇国都部署了相当可观的兵力。”
二人边听边记,脑海随着韩珙的说述构筑起教皇城的地理城图。
“诸位,可知教皇城内如今有多少驻军?”韩珙抬起头,眼眸中烛火舞动,眼神中透着一丝凝重。
二人屏住呼吸,认真听着。
“接近两万!”
“怎么可能有这么多人驻守在皇城!”莫如是惊呼道。
“这些人对外宣称隶属圣堂,但我想应该只是从其他军队中临时抽组。”韩珙继续补充道。
“教皇帝国在这天底下有着极其庞大的信徒基础,能短时集结兵力这并不奇怪。”白缙安解释道。
“先生,韩将军在昨夜调整部署时交待我们这支队伍尽可能迟滞教皇城内军队的行动,我想应该可能不会这么简单!”白缙安看着眼前的地图,一针见血地说道。
韩珙点了点头。
“敢问云册有多少人马?”
“从上个月开始集结,分批次进入主城,战前可以达到三千左右。”莫如是脸色一沉,没有作答,白缙安上前说道。“这已是云册的全部身家。”
“韩珙先生,敢问留在皇城内的义军您这边能调指多少人马?”
韩珙伸出右手食指,比划道“不超过一千。”
“无妨,我们有信心!”白缙安长吸一口气,还是镇定地说道。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韩珙摇了摇头。
莫如是有些失声地质询道。
“难道,是想让我们提防着渊薮?”
韩珙看着白缙安、莫如是,稍显犹豫地地点了点头。
“这是最坏的情况。”
“我们不确定渊薮是否真有这样的打算,一直以来他虽不是个嗜杀之人但他很危险。我们一直在联系教皇国的眼线时刻注意渊薮动态,如果放任他去往折翼之地,那么大部队恐怕就无法取得优势!”
听罢,二人面面相觑。
白缙安沉默片刻,二人铿锵说道。
“幸得韩元戎将军信任,我们云册绝不辱使命!”
韩珙嘴角浅笑,点头说道“二位随我来看。”他指向地图上的一处点位。
“这里就是教皇城的军事博物馆。”
白缙安二人随韩珙的手指看着地图上直线距离离渊薮府邸很近的一处地方。
韩珙突然眉头紧皱,朝二人再度抱拳致敬。
“某下有一心愿。”
“先生但说。”莫如是说道。
“战事一旦开始,我希望我们首先集结兵力攻击这里。”
白缙安认真打量此处,随后说道“这里可是个死角!”
韩珙依然眉头紧锁“没错,这里确实不是个适合作战的地方。但是,终章大战之后,教廷竟然、竟然堂而皇之地将他们从战场上拾获的黑魌军帅旗展出。”韩珙俊秀的脸庞有点生气、渐渐红温,语速也逐渐加快。
“还有黑魌军的将甲、元祁将军的虎踞刀、宋兆麟将军的青崖枪、典寂将军的太荒钺……以此向世人耀武扬威。”
“真是好威风啊!”白缙安轻蔑说道。
“踏马的,什么玩意!”莫如是喷出一口国粹,咬牙切齿。
“同时,这里据渊薮的官邸只有十公里不到,这也是某下考虑的第二原因。”
“你别说,这离渊薮的官邸是挺近的。”莫如是说道。
“云册军全员齐装,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就算是渊薮来了,我们也要咬掉他两块肉。”白缙安指了又指地图上教皇城军博的位置,愤愤不平地说道。
韩珙很激动地看着白缙安,又看了看莫如是。
莫如是点了点头,又来了一口国粹。
“都特么大老爷们,一个牛子两个蛋,谁怕谁怂蛋。”
三人随后走出暗室,窗台边已经停着一只信鸽,韩珙走上前,将信鸽抱在怀里轻轻抚摸后取出密信。看完后,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旋即,他的指尖出现燃动的火苗,密信迅速被焚烧完毕。
“魔炎术。”白缙安和莫如是看着这一幕,心里打量着。
“二位就在此先暂歇片刻,我去去就回。”韩珙朝二人抱拳。
白缙安二人朝韩珙同时抱拳致敬。
待韩珙走后,白缙安开口道。
“老莫,你知道芷蔻帝国曾经有一个叛逃将军吗,代号飞将军?”
“好像听过这么一个人物。”
“那人叫韩月,确是个女将军。”白缙安从窗台下望,看着在密集的人流中逆行的韩珙,缓缓说道。
“我之前一直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还以为她早就销声匿迹了。”
莫如是上前,也看着人群中束着中正发髻的韩珙快步行走。他抱胸靠着木制的檁柱,嘴角一抹笑意。
“钐将军还真是迷人。”
白缙安叹了口气“是啊,我之前也未察觉到飞将军竟这么豪气,她一个女子都能做到这么奋不顾身。我们蒙受黑魌重恩,深受红叶教会,也向往大同盛世,也立誓开拓人人平等的理想世界,我们岂能甘屈居人后呢!”
“黑魌天军冒天下之大不韪,敢于重拳出击神权政治和门阀阶级,那些稳坐高台的喝茶佬也应该见识见识我们并不是生来就要遭受压迫和奴役的。”莫如是紧握双拳,眼里冒着炽热的火。
“呵,你小子啊,我就说你也是个文曲星,可有时啊,你说话还是那么俗。”白缙安微微笑道。
透过窗台的一缕阳光落在二人脚上,明暗交织中,绽放出一朵热情的火焰。
“你怕不怕?”
“你要听真话、假话?”
“那当然是真话!”白缙安上前一手抱住莫如是的肩膀。
“不怕。”
“那假话呢?”
“怕个锤屌,老子兴奋坏了!”莫如是爽朗地笑道。
见这一幕,白缙安也是哈哈大笑。
“这一晃,二十年过去了,我们很久没回秋醴国了。”
“啧啧,老白,你想家了?”
“有一点吧。”白缙安抻了抻身子,双手后背。
“莫,你还记得二十六年前,秋醴国那次危机吗?”
“那一次,所有的秋醴国子民都绝望了,我们的国君卑微到下跪向教廷、天心、楚荆等一众大国求援,可他们呢?”白缙安不屑地笑道。
“可是那时我们还小,我们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熔浆、地裂、海啸无情地带走同胞的生命。可就是在这最绝望的危机关头,钐子云将军带着数万黑魌勇士赶来救援。”
“都说少年时的英雄会影响其一生,可不是吗?”白缙安笑着笑着,声音变得哑然。
“可是啊,那会天灾好像真的要吞噬所有才满意,天底下好像真容不下秋醴国,教廷竟然说这是神对我们降下的天罚,你说荒不荒唐。”
“去他娘的臭婊子,装泥马!”白缙安怒吼道,喷出一口国粹。
“那场近世以来最大的火山灾难,黑魌军的男人们冒着危险挺身而出、一往无前,可是曾经哺育了我们秋醴儿女的巴多山却变了模样,它凶狠的反哺带来了更滚烫的岩浆、更强烈的地震和海啸。我那时心想算了,这或许是我们秋醴人该承受的命,没事,黑魌的英雄们尽力了,他们尽力了,他们也有家,他们也有血有肉,他们也是别人家的孩子、也是妻子的丈夫、也是孩子的父亲。”
莫如是眼神满是悸动地看着白缙安,回忆也拉到了二十六年那个灾难的夏天,白缙安此时已经止不住情绪,已经哭出声来,一滴滴滚烫的热泪像剑一样插入他宽广的胸膛。
“可我想不到,想不懂,想不明白,我那时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看着黑魌军用命去填火眼!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英雄?”
“后来,巴多母亲变得安静下来了,陆陆续续也来了一些其他国家的救援力量,秋醴国的百姓得以在他们的守护下获得生机。”
“可是呢,数以万计的黑魌将士们,他们却永远长眠在了异乡!”白缙安终于把心底难咽的痛化成了眼角的泪,莫如是第一次看着如此难受、失态的白缙安,他心里也五味杂陈,眼中同样闪着洁白的泪花。
“可就是这么正义凛然的英雄、这么心怀天下的英雄,教会这帮猪狗是怎么说他们的,他们竟然可以这么厚颜无耻地说黑魌,说他们是地狱的鬼,是给世界带来灾难的祸源,就算他们身死,还要把他们刨除公诸问罪!这帮娘希皮!”白缙安几乎力竭地咆哮着。
莫如是重重地朝檁柱砸了一拳,霎时檁柱陷进去一个大坑。
“老白,你性情了!”
“老莫,你注意点,这木头可禁不起你一拳。”
“老子恨不得现在就和圣堂那帮麻瓜较量较量!”
莫如是收起拳,随后深沉地说道“我们如今上下同欲,现在就是弥补那时终章迟暮的遗憾。”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