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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碎却琉璃影 苏味殊 2789 2013-02-05 09:09:56

  晴园。

何家良逐层地开始擦拭书架,取下书架上的书籍。下面两排是他闲下来经常会看的书,除了一些专业的企业管理和经济学的书籍之外,还有少量的国学书籍和一些杂文集。而上两排却多是诗集、散文和小说,他在外出差时若得空会去逛逛书店,这些便是兴起时买下的。有些是在旅途中看过,拿回来便随手放下,有些则还没来得及细看,却也是拿回来后便没有翻动过了。

在他忙碌的生活中,除了珍惜与许悠在一起的时光,最惬意的便是那一刻。每次踏进书店的门口,就会觉得心也都静了下来,陌生的地方却透出熟悉的书香。在异地的书店里,走过高低层叠的书架,目光掠过一排排的书籍,它们静默地用它们的侧影等待着与他的目光相遇。然后,在某个名字前驻足,将它从那一排书中抽出来,那书便被他捧在掌中,这才是回首处的真正容颜,不再是隐隐绰绰的某个身影。但唯有翻开书,才知文字是否心仪,如同阅读一个人的心,唯有知其真性情,方知是不是知己。那文字是惊艳或是熟稔,读来都是安心,若是合了胃口,便倚着书架,静静地读上一个段落或章节。若是晴天,窗外滤进来的阳光便自然格外慵懒;若是雨天,风雨声也是怡人的静谧。这样的时间,哪怕片刻,也足以让他抵消所有烦忧。所以,踏出书店门口再次投入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的街头时,也就在嘈杂中自有了一份安然。

下午三四点钟的阳光照在高高的书架上,也洒在光洁的深色木地板上。他顺着那光线将目光投向窗外,第一次发现在这个时间段的盛夏的阳光似乎在渺渺的空虚中盛满了无尽的哀伤。可是他记忆中的夏天从来不是这样子的。那是前年的夏天吧,也是与人谈完生意后推掉了庆祝的酒会,开着车在附近转悠寻找书店。在一条僻静而狭窄的小街上,他下了车之后就进了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书店,是什么名字他已经忘记了,那种有些老旧的木质门窗和高高的穹顶将不大的空间营造出了幽深的氛围,那是完全的天然的由时光雕刻出来的感觉。

他推开门之后,门边一个年约六七十岁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厚厚的老花镜埋头在桌后,甚至都没有抬起头来看他一眼。店里没有冷气,但门窗开着,不时有清凉的风掠过来,但连风脚也是无声。书店里大约有五六个人散布在书架间,却听不到一点声音,他便也格外地放轻了脚步。转过三排书架之后,才一抬头便怔住,竟然是她。就算在书架另一端,他也确定自己绝没有看花眼。她那天穿了一条米白色的雪纺长裙,还是直发的柔顺长发从扎好的花朵发圈中垂下来。周围都是沉沉的幽深的暗,唯有她站在那暖阳的光晕中。那种淡然而飘逸的气质,远远看过去,仿佛是从哪本传奇上走下来的。他慢慢地向前走,大概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却忽然记起很久很久以前上语文课,老师讲亭亭玉立这个词,点他起来让他造句,他站起来好久最后也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老师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奇怪为什么他这个一贯的优等生上课走神,有些不满地挥挥手让他坐下来。

他生长在北方的小城镇,没有亲眼见到过莲花,后来他在大明湖畔立在无边荷海之前才突然明白了这个词的意思。那碧绿的莲叶无穷无尽地铺满了整个水面,粉红的粉白的莲花从那深翠的碧海中一枝一枝擎出来,这个词忽然就从脑海深处瞬间浮现了出来,这样的贴切而自然,仿佛就是为了形容这种植物。他看见离他很近的一枝莲花,风过处,碧绿的叶子上有水珠滚来滚去,从这片到那片,也从荷叶中那小小的凹进去的中心旋到叶边,又在荷叶低头的瞬间滚回到中心,接收了四周的水珠并形成更大的水珠,如琼珠碎却圆。湖面上万千荷叶翩然舞动的瞬间,那种曼妙与动人,非亲见难以感受。

而那枝莲花,却不过只是微微点点头,便是风佩云裳般自有无迹可寻的天然妙韵。他当时竟然微微心下一惊,如同不小心偶见古书上的仙子忽然间微笑。但也即刻自嘲地微笑起来,有些怅然地想,想来也只有植物才有这种自然清新之态,人世间定是寻找不到的了,尤其是从商之后,见惯了各种各样的女子,越发觉得定是如此。可是他这样站在她的不远处,忽然间就想起来这许多年前小小的一桩往事,一时怔住,才晓得自己错了,也许人是借了草木的灵气,但天地间定然是有这种人的,要不然煌煌几千年间,那流传无数的动人诗词歌赋却是从哪里来的?他若不是亲眼见到,却还不肯妄信。心下虽是欢喜,却连呼吸都屏住,舍不得再往前走一步。

日影迟迟,他看到她微低的颈项,弯出一个美好的弧度。颈边有细细的绒毛,在夕阳中染出了淡金的颜色。最好看的是那耳廓清晰的一只耳朵,在夕阳中有一种纯洁透亮的白皙,而白皙中泛着淡淡的微红,却是不知道怎么形容,只觉得心里痒痒的,像是有谁在耳边呵了一口气,湿润而温暖。他那时连叹息都忘了,只是觉得真好。真好,不知道是在感叹什么,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遇上了,还是这一刻太美,或者是有她在的安心,又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就这两个字,竟是再多想一个字也是不能了。

这样也不知站了多久,仿佛极漫长的光阴,又仿佛只是一瞬间,总之她放下书抬起头,便迎上了他满是笑意的目光,微微一怔,于是便笑了,是极纯净而欢喜的笑容,却也什么都没说,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拿起手边选好的几本书,牵了他的手出书店。外头的阳光一照,他牵着她掌心微潮的手,便觉得是从一个极长又极美的梦里醒了过来,却并不觉得怅然,只是更加用力地握紧了她。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忽然来这里,她也没有提起,这相当奇特的一次惊喜偶遇却似乎成了心底深处珍藏的秘密。一想起,便觉得她眼角眉梢全是笑意。他什么都没有同她讲,不管是那种感觉还是那桩微不足道的往事。那时候总觉得,牵着她的手,以后还有漫长的路要走,这些有些痴的小事,可以借了时光酿酒,等老到白发苍苍的时候,总是可以靠在炉火边当是讲讲笑话微醺着入睡的。

他低下头来想,原来没有意识到,真的只是一个美梦,还是偷来的一个美梦。他的人生永远都不过是重复着之前的轨迹,所有他想要拥有的东西从来就不会得到。也许这只是说明他总是一个妄求的人,所以才会自寻烦恼。可是那么好,那么好,尝过了之后就再也舍不得松开手,不过一个月的时间,这世界却已天翻地覆,而这一辈子也像是已经走到了最后,已经是心如死灰。

“啪嗒”,随着他的动作,好像是一本没有放好的书掉到了地上。他弯腰捡起,发现是一本泛着微黄的旧相册。家里并没有这样的东西。他有些诧异地翻开,原来是她,一张张,从垂髫稚童到青春明媚,那都是他未曾经历过的只属于她的岁月。他停下来,看着上面亲密而羞涩的两个人,是那张许悠和沈立的合照,真正是年轻的岁月,隔着那相片似乎也能感受到那逼人的光芒。她那样羞涩动人地笑,掩不住幸福,又怎会想到在不久的将来世界会分崩离析天昏地暗?在这个世界上,到底谁能保护得了谁?谁又能真正地依靠谁?她的生命从二十岁那一年断开,从此是截然不同的世界,在那个旧世界中沈立守护不了她,而在这个新的世界里他也一样。可是她啊她,是不敢忘不想忘不能忘,也是忘不了的。但他要离开南华了,就如一个月前他对她说的一样。却终究是来不及带着她走,只能一个人狼狈地走出她的世界,从此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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