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第三次确认手机屏幕时,心脏像是被便利店冰柜的冷空气攥住了。
不是幻觉。
屏幕上方的时间显示19:47,可右上角那个小小的电池图标旁边,本该稳步跳动的秒针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倒着走。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时间的背面偷偷拨弄齿轮,每倒跳一秒,她口袋里那张刚被房东塞进门缝的涨价通知单就更沉一分。
“小姑娘,草莓蛋糕还要吗?”
便利店收银员的声音把林小满拽回现实。她低头看向购物篮里那块包装有些褶皱的草莓蛋糕,标签上的生产日期是三天前,按照便利店的规矩,再过半小时就要被下架丢弃了。
“算我五块钱吧。”林小满捏了捏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这个月的生活费早在月初就被她挪去交了上季度的水电费,剩下的日子里,她每天的饭钱预算只有十五块,而这块原价十八的草莓蛋糕,是她犹豫了整整三天的“奢侈”念想。
收银员是个脸上长满雀斑的年轻男孩,他看了看林小满明显没怎么打理过的头发,又瞥了眼墙上的挂钟,最终还是拿起扫码枪:“行吧,反正等下也是扔。”
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林小满几乎是抢过那块蛋糕就往外冲。傍晚的风带着秋末的凉意,吹得她单薄的外套猎猎作响,她甚至能听到身后便利店的玻璃门被推开的声音,似乎有人跟了出来,但她不敢回头。
她必须在七点五十之前赶回出租屋。
不是因为有什么重要的事,而是因为那个住在她隔壁的男人。
顾衍之。
那个总是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袖口永远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的男人。他似乎从来不用上班,每天都待在房间里,却总能在林小满最狼狈的时候准时出现在楼梯口。
就像上周三,她抱着从图书馆借来的一摞参考书,在二楼拐角处摔了个结结实实,膝盖磕在台阶的棱角上,疼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就在她龇牙咧嘴地想爬起来时,顾衍之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头顶响起:“需要帮忙吗?”
他甚至没看她摔在地上的书,目光直直地落在她渗出血迹的牛仔裤膝盖处,眼神里的冷漠让林小满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从那以后,林小满就开始下意识地避开他。可这栋老旧的居民楼只有一个楼梯口,她的出租屋在三楼最里面,而顾衍之的房间就在三楼楼梯口旁边,想要回房间,就必须经过他的门口。
七点四十八分。
林小满站在居民楼对面的小巷口,看着三楼顾衍之房间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的任何动静。她深吸一口气,把草莓蛋糕紧紧抱在怀里,像做贼一样溜进了楼道。
楼道里的声控灯接触不良,她刚踏上第一个台阶,灯光就开始疯狂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林小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是踮着脚尖往上挪。
二楼,三楼……
就在她以为能顺利溜回房间时,顾衍之的房门突然“咔哒”一声开了。
林小满的身体瞬间僵住,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背对着门口,连呼吸都忘了。
“林小满?”
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像是大提琴的最低音,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凉意。林小满的手指猛地收紧,蛋糕盒子的棱角硌得她手心生疼。
她慢慢地转过身,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还算自然的微笑:“顾先生,晚上好啊。”
顾衍之靠在门框上,怀里抱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原本就深邃的五官显得更加立体。他的目光落在林小满怀里的蛋糕盒子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过期的草莓蛋糕,吃了会拉肚子。”
林小满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像是被人当众侮辱一样难堪。她下意识地把蛋糕往身后藏了藏,嘴里嘟囔着:“没有过期,还能吃……”
“便利店的临期食品处理规定是超过七十二小时必须销毁。”顾衍之打断她的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现在是19:49,距离它的销毁时间还有十一分钟。”
林小满愣住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对生活琐事毫无兴趣的男人,竟然会知道便利店的临期食品处理规定,甚至连具体的时间都记得一清二楚。
“你……”她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却被顾衍之接下来的动作打断了。
他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指了指自己房间的方向:“进来坐会儿?我刚煮了咖啡。”
林小满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她和这个男人不熟,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刻意保持距离,可看着顾衍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更何况,他房间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和她那间冷冰冰的出租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她莫名地有些心动。
“不……不用了,我还要回去写作业呢。”林小满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抱紧怀里的蛋糕,转身就想往自己房间跑。
“等等。”顾衍之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小满的脚步顿住了。
“这个给你。”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白色药盒。林小满低头一看,上面写着“盐酸小檗碱片”,是治疗腹泻的药。
她的脸又红了,这次是又羞又气。这个男人不仅看穿了她买的是临期蛋糕,还在暗示她吃了会拉肚子。
“我不需要!”林小满几乎是吼出来的,她猛地推开顾衍之的手,转身冲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靠在门板上,林小满的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她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还有门外那道似乎从未离开的视线。
过了好一会儿,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然后是顾衍之房间关门的声音。
林小满这才松了口气,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她低头看着怀里的草莓蛋糕,包装纸上的草莓图案因为被挤压而有些变形,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她拆开包装,拿起塑料小勺挖了一口塞进嘴里。
奶油已经有些融化了,带着一股淡淡的酸味,草莓也不新鲜了,咬起来硬邦邦的。
一点都不好吃。
林小满却还是一口接一口地吃着,眼泪不知不觉地掉了下来,滴在蛋糕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不是为了一块难吃的蛋糕哭,她是在哭自己的没用。
二十岁的人了,还在为一块五块钱的临期蛋糕斤斤计较,还在害怕被人看穿自己的窘迫。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看看你枕头底下。”
林小满的心猛地一跳。
谁会知道她枕头底下有什么?
她的出租屋除了她自己,从来没有别人来过。
难道是顾衍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林小满否定了。他怎么可能知道她枕头底下的东西?
可那条短信像是带着某种魔力,吸引着林小满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床边。
她的枕头底下,藏着一个她从出生起就带在身边的东西——一个巴掌大小的银色怀表,表盖是镂空的花纹,里面的指针早就停了,永远指向三点十七分。
这是她那个从未谋面的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母亲说,这是他走之前特意交代要留给她的,说等她二十岁生日那天,或许就能明白其中的秘密。
明天,就是她的二十岁生日了。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慢慢掀开了枕头。
怀表还在那里,静静地躺着。
可当她拿起怀表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
原本停在三点十七分的指针,竟然开始转动了。
不是顺时针,而是和她手机上那个诡异的秒针一样,在倒着走。
一下,又一下。
每倒走一秒,怀表表面的镂空花纹就亮起一丝微弱的银光,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脱出来。
林小满吓得手一抖,怀表“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表盖弹开,露出了里面的表盘。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阵极其轻微的“滴答”声。
不是来自怀表,而是来自……她的身后。
林小满猛地转过身。
房间的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了一条缝,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和她掉在地上一模一样的银色怀表,表盖敞开着,里面的指针也在倒着走。
是顾衍之。
他怎么会有一个和她一样的怀表?
他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
无数个问题在林小满的脑海里炸开,可她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衍之抬起头,目光落在她掉在地上的怀表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看来,你终于发现了。”他说。
林小满的大脑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19:59,而那个倒走的秒针,恰好停在了00的位置。
与此同时,顾衍之手里的怀表,突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鸣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