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现代言情 绿色恋歌

2 又立冬了......

绿色恋歌 文城城 2540 2013-03-01 22:25:19

  车快走到村口的时候,赤金的光珠才红孔雀一般打开了屏,赤烈的金针扎醒了梅淑忧愁的南柯一梦。

不知已过去多长时间,山雾正化作一层轻薄地沥青的白纱。

梅淑回忆最近一直做的梦,梦中为什么和颜鸽飞永远是相分相离的情景?

梦醒后梅淑总是既怅然失落又心惊肉跳的。她又安慰自己一番,长辈们说过的,梦大多都是相反的,不成的则成。但愿如此吧。

颜鸽飞还记得两年半前的桃花村村口,此刻村两边的核桃树梢挂着零散的黄叶,它们是最知道时令的,又立冬了。

颜鸽飞叫了停车,梅淑怔了一下,恍恍惚惚的,倒像是跟着他回家似的。

青龙桥尾站着一个洋气的大眼睛少女,综绿通色半身袄,配当时时兴的喇叭口深蓝牛仔裤,一头直发直垂到腰际,脚像给大喇叭花盖在底下的叶子。

她踟蹰的眼睛盯着核桃树顶上的一片黄叶,又焦急地向村路上望去。她的思想被什么占据住了,根本没注意梅颜二人。

二人走过青龙桥,少女才回头看见他们,她定睛对梅淑一番细打量,梅淑也打量着她。她情绪激动地上前来捉住梅淑的胳膊叫了一声:“二梅姐,不认识我了?”

梅淑一惊,差点跳起来:“慧慧?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给我打电话?这三年都去哪了?过年过节也不回来?”拉着问了许多问题,又去摸脸:“脸都冻红了,等人呢?”

凌慧摇摇头,说:“二梅姐,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在外头瞎混呗,我准备回来去职业高中复习,考大学文凭。”又转向颜鸽飞,羞答答地从大檐帽到黑皮靴打量一遍:“军官姐夫?是我呀,还记得我不?”

这一对人,她仿佛一眼就看穿其中的各个细节。

梅淑捏捏她的脸,笑道:“你呀,还是没变。”又一时想起来小时候,与姐姐梅瑰和这些表姊妹们可是成天往一块腻的,偷黄杏,下小果,捡核桃,冬天上山拾核桃柴,打酸枣,吃沙棘果,摘花椒,拾项壳,生活贫困的童年却也是趣味无穷的。等长大了,倒难得腻一腻了。

她爱并怀念着她的童年。

这三年在外面打工,见了世面,也是吃尽了苦头的。

年纪轻吃苦倒并不是什么坏事,它令凌慧有了一个长久为此而奋斗的目标。凌慧说她是吃了文凭上头的亏,这次回来,是誓要考个拿得出手的文凭。

她学她的前老板瞪起那额角上吊着的两条竖眼,用居高临下的姿态训话:“你们哪,都掂掂自己啥文凭啊,我这可是一个三星级的高档酒店,你们的工资也是三星级酒店里给得最高的了,不要不知足,踏踏实实干工作,要多学习学习鲁迅先生‘俯首甘为孺子牛’的为人民服务的精神。还是那句话,人要认得清自己几斤几两,地鼠还总想往天上飞一飞,干什么的就是干什么的料,干什么活领什么工资,别整天痴心妄想,怨气冲天的,给老子打工不兴这一套。”

凌慧给她的前老板打工两年的收获是,打工越低微越苦重,工资越低越难赚,还被人下眼瞧。有些有经验的工姐告诉她,这就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道理。后来凌慧给梅淑学着老板阴阳怪气的训话,梅淑仿道:“该老板的三星级大酒店迟早得关门大吉呀。”

姊妹俩大笑起来,凌慧又道:“还俯首甘为孺子牛,他不知道前一句,横眉冷对千夫指吗?说的就是他,对不对姐?”

透过凌慧乌纤的发瀑梅淑仿佛看到了,也是在这样的一个冬天,他们腻在村河里光瓷的冰面上,坐着木板嗞噜嗞噜溜冰。梅淑总是不敢溜,站在村路上看他们。

凌慧那时候年龄尚小,被老村医的大儿子钟至聪背在背上,凌慧大张着嘴,叫着,冻得紫红薯一样的小手箍着至聪的长脖子,木板突然撞在冰面上冻着的石头上,翻了一个跟斗,把大家都翻了下去。

钟至聪把哇哇惊哭的凌慧抱回村路边粗腰的大槐树底下。梅淑急忙冲上来,心疼地搓着她的小手小脸:“瞧瞧,冻坏了吧?摔疼了吧?死心了吧?”下巴指指钟至聪,故意踢他一脚怨道:“都怨他,是不是?都怨他,非要摔一回才放心,还玩不?”

凌慧泪眼瞧瞧这个,再瞧瞧那个,使着劲点点头,说:“还玩。”叫他们都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钟至聪挂在脖子上的手缝的黑棉布手套,脚上穿着一双手纳的黑棉布笨暖鞋,统统湿冰冰的。二人对眼相看一阵,终于嗤嗤笑了出声。

凌慧也不哭了,咯咯地更大声地笑起来。

小同伴们在村河边七高八低地念唱:“一九二九不出手咓,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河开,......九九耕牛遍地走咓。一九二九不出手咓……”

凌慧笑盈盈地得着个劲走在至聪前头,迈着大八字步,仰着脸,迎着黛紫的夕照,自己一个人咕嘟着鱼一样地嘴,跟着说:“耕牛遍地走咓,耕牛遍地走咓……”

当时是一个五九天,气温很低,心里却是十分地热。

现在猛地回想起十三年前的那条夕阳斜映下的冰河,那些飘荡在河面上村路边的欢歌笑语,全都尽数交付给时间了。每每回想起,梅淑都觉得它是一块开满了冰霜玉菊的玻璃,它在远灰的冬雾中默默地渡着属于它自己的花期,在这个漫长的小村子的冬天里。冬天是一季又一季,故事远没有个结果。可花谢总是还会再开的,今日之花照样要开在日后的某个梦里。

梅淑知道自己依旧是发自内心的爱着小表妹的,一如过去,一如往后的任何时候。

颜鸽飞拍打一遍军装上的尘土,郑重地整理着军容军貌,带着必胜的信心走在梅淑身前。

梅淑一步一步跟着他,微垂着头,像赴父母跟前认错的犯了大错的孩子。

村路两边尽是光秃秃的核桃树和长着红刺的花椒树,梅淑一面走过去一面觉着自己原来是这么迷恋着它们,依赖着它们。

一想着有天可能只能靠着回忆去想念这个村子里的一切,就揪心,它生养了自己二十几年,自己的骨血与它的土地深深相缠相绕着,这一辈子都无法分离得开。

故土跟爹娘姊妹一样都是永远地亲人。

梅淑爱它,爱它的所有:大黄牛,驴子,核桃树,花椒树,碾滚磨盘,各种果树,谷地玉米地,土坯房的学校,蓝砖蓝瓦的戏台,自留地,坪搁台上的野花野草,山里的各种药材,乡亲的作息,俗美的方言,黑布鞋麻绳底,庄稼味的衣裳,彩色的头巾,山风吹乱的山里人的头发。

所有所有的,像一盘苦菜,木筷子夹上一口,细心品一品,终生难忘。

甚至是邻里的打架口角都是值得怀念的。

可如果从没认识过走在前面的这个人,那时又该庆幸还是该遗憾?

两个人从陌生到认识总归是今生有缘的。可哪想等到谈婚论嫁摆上桌面时,又是这样成为两难的抉择。

感情不都应该是可以相通的嚒?

颜鸽飞停下脚步,回头找梅淑,梅淑急忙把眼睛躲去别处,随口问了声:“你还找得到门吗?”

“那不,前面一拐弯那个黑大门,我们到家了。”他的指头顺着一指,军帽底下的眼睛放着喜悦的光。

梅淑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真的是到家了,院的土坯黄墙,高高地迎接着他们。

按 “键盘左键←” 返回上一章  按 “键盘右键→” 进入下一章  按 “空格键” 向下滚动
目录
目录
设置
设置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评论
评论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