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代言情 古典架空 浓墨淋漓,淡墨看

第三章 似是故人归

浓墨淋漓,淡墨看 蜜死R 13521 2017-12-05 01:31:38

  船未停靠,岸旁已挤满了争抢生意的脚夫。

  如今战火遍野、世道艰难,唯有孝敬洋人的生意最为好做。于是每逢有大洋那头来的船只靠岸,但凡能沾上些边的行当无不想尽办法一拥而上,试图趁乱分上半碗粥水贴补日常家用。只是这码头看似来去自由,实则却是顾家手头上最赚钱的一盘买卖——摆摊卖货的一个月四吊半银钱,码头做工的每月则缴十五枚银元;货船停靠按量计费,除去一百五十两现银的过路费,每吨货物还须抽取一成的油水;若是借用顾家的船只运输,则是一趟来回四百两白银,船员月钱另计。

  女孩一身火红色的骑马装在人群中格外耀眼。乱蓬蓬的卷发一股脑的塞进半干半湿的羊毛毡帽里,潇洒又神气,丝毫瞧不出半分连日里的颠簸疲惫。女孩双手插兜,一蹦一跳的穿梭于人群中,好似在搜寻着什么。身后,高大的少年费力拖着七八只沉甸甸的大皮箱,跌跌撞撞、步履蹒跚,虽是强打起精神,却仍掩不住饥肠辘辘下的窘迫。

  “你快些!快些!”女孩挤下船,反身望去,却见少年仍未下船梯,于是嘟起嘴来大声埋怨道,“不过让你拿几只箱子,竟这样笨手笨脚。哎呀呀,你看!这箱角都磨坏了!”不过是略微刮了几道痕迹,女孩却夸张到大声嚷嚷,引得旁人侧目。

  “这。。。。。。”少年抱歉的挠了挠脑袋,一脸憨直,“这样,我家的车应该就停在外头,你随我回去,我赔你十只一模一样的小牛皮箱子如何?”

  女孩仰头思索片刻,轻哼了声,继而伸出尾指晃了一晃,“一言为定!只是一般的箱子我可瞧不上,你需领我去租界里的百货公司买!”

  “好!你若肯随我回去,莫说是百货公司了,便是坐船去大不列颠买又如何?”少年笑起来眉眼堆成一条缝,令人莫名亲切。

  “谁说要随你回去了!我只要我的箱子!”说罢,女孩一把夺过少年手中的皮箱,态度刁蛮强势,便是再好涵养的路人瞧去也只觉厌恶。

  少年未及反应,一个踉跄摔在地上,身上的箱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又因身处密集处,后方的行人未有及时察觉,又尖又细的鞋跟从少年的手背上踩过,疼得他直冒泪水。

  “我的衣服!”女孩未曾关心过坐在地上“唉哟”叫唤的少年,只是心疼摔坏了的箱子以及箱中装着的羊毛大衣,“你可知这款式,我跑遍香舍里大街才找到这么一件,足足花了我三百法郎!你你你,给我起开!”女孩又推了少年一把,将他压在身后的藤箱抽了出来,“我新做的鞋子!我不管,你赔我!赔我!”虽是生得副乖巧可人的模样,言行举止却似极了市井间蛮不讲理的泼皮无赖。

  途人见状,皆停下脚步围作一团看起了热闹。有的人捂嘴嬉笑,有的人指指点点。女孩对于旁人的目光从不在意,竟还仗着人多公然撒起了泼来。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用起来得心应手,明明是自己的不是,反倒似受了天大的委屈般恶人先告状。少年见女孩如此,愈发心急,连手上的伤势也顾不上了,一个劲的赔不是,痴痴呆呆的模样好似中了魔怔。

  “谁欺负我家妹子了?”人群之后,顾洛生慵懒懒的打了个哈欠,将肩上厚实的皮袄抖落。一时间众人噤若寒蝉,就连呼吸声都滞缓了许多;围观途人不约而同般侧身让出条道来,原本人声鼎沸的码头在一瞬凝结至冰点。

  浔城人皆听闻过顾家的威名。即便寻常百姓难得见上一面,但也知晓顾老板是个杀人好似斩鸡般平常的狠角色。早些时候吴大帅的小舅子在新都会里醉酒闹事,得罪了“歌舞皇后”叶莺莺。第二日便浮尸江面,身上满是深浅不一的刀痕。只因众人皆知叶莺莺是顾老板的姘头,便是巡捕房也不敢立案;就连吴大帅知道了也只得忍气吞声,摔了几只精贵的茶盏权当出气了。

  “生哥!”女孩好似一瞬间换了张脸——眉眼里堆着真切的笑意,不再似张空有表情的脸谱。她像只没规没矩的猴子一跃跳进顾洛生的怀中——双手环颈,整个人攀在其身上,一双亮棕色的长靴招摇的在空中摆动。亲昵之态非世俗所能容忍,直瞧得众人面红耳赤。“我便说你会来接我的!若是连你都不来,怕是再没人记得我了。”女孩的语气软软的,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顾洛生听了,心底一酸,一时语塞,便也顾不得避忌,用满是胡茬的下巴轻轻蹭起了女孩的脑袋。

  “好没良心的说话!你便只管要你的生哥哥,别再搭理我这个挂名舅舅了!”白初九不知何时从顾洛生的身后冒了出来,嘴上嗔怪着,脸上已是溢满了宠爱。若说这世上谁最将女孩放在心尖儿上,便是白初九认了第二,顾洛生也未必是那第一。

  “阿九阿九,”女孩闻声,连忙从顾洛生的身上跳了下来,端详片刻后一把搂过白初九的胳膊,“为何这些年没见,你竟还是这番模样?”虽是晚辈,说起话来却没大没小的,竟还不如顾洛生面对白初九时来得尊敬。

  “我不是这副模样又能是哪副模样?难不成还能临摹出张画皮变了个人不是?”说罢,若有所思的瞥了眼顾洛生,又颇有玩味的瞧了瞧地上的少年。白初九最为心思细腻,便是一字一句本是无心,进到了他的耳里都得来回掂量出几分话外的滋味来。

  “生哥就变了。。。。。。”女孩小声嘟囔道,一闪而过的泪水真挚自然。只见她牵起顾洛生的右手,仔细在其手掌处来回摩挲起来,“这双手原来很厚很暖,不似如今这般粗糙、冰冷冷的。还有这股除不尽的烟土味。。。。。。”女孩也是个心思多的,见顾洛生听见“烟土”二字似有异常,即刻顾左右而言他,红着眼说道,“生哥哥原来最爱整洁了,哪里会如此,来接绾绾竟连胡须都忘了打理干净。”说罢摸了摸顾洛生颚角的胡茬,神情好似久别重逢的恋人。

  女孩名曰佟殊绾,是浔城人眼中佟府里尊贵的不得了的小格格。阿玛是前清额驸、湖广总督佟元筹,额娘则是醇贤亲王最疼爱的小女儿爱新觉罗氏祁芫。佟殊绾原名佟佳殊绾,是老佛爷在世时亲封的最后一位和硕格格。按照辈分细算,竟还能称得上宣统帝一声“表兄”。虽是大清亡了,旧日里的皇亲贵胄皆更了姓名隐居于闹市之中,但佟家借着顾家的声势非但未曾收敛,行事作风反倒比前朝之时更加张扬放肆。

  “哟,哪里来的痴情郎?”白初九直勾勾的盯着地上的少年,眼神凌厉。虽是字句里带着调笑,面色却并不存半分戏谑。

  顾洛生闻言,这才注意到地上涨红着脸的少年。似是疑惑中带着怒火,失望中带着几分不知所措,少年呆呆的搓着红肿的手背,眼睛片刻也离不开心尖上的姑娘。顾洛生咧嘴一笑,暗黄色的牙齿上布满久经年月的烟渍。少年不经遮掩的心思他又怎会瞧不出来?这样单纯美好的模样直令顾洛生羡慕又怅惘。

  佟殊绾用余光打量着顾洛生的反应,见其并不在意自己与少年的关系,忽心生一计,侧身伏在顾洛生的耳旁低语了起来。不过几句莫须有的说辞却好似实锤铁证,顾洛生渐收起了笑容面露厉色。反倒是佟殊绾,益发笑靥如花,唇齿间满是道不明的阴诡。

  白初九将众人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虽是内心叹息,面子上却反倒波澜不惊了起来。天生一副娇滴滴可怜儿模样,偏又生了副唯恐天下不乱的坏心肠。便是自己一手一脚调教出来的小娃娃,哪里又会看不穿精致皮囊下真正包藏着的祸心?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与小七儿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

  一堆脏兮兮的孩子从封闭的船舱里挨个走出来,身上夹杂着汗味粪便味还有死人独有的尸臭味。有的娃娃病恹恹的惨白着脸,便是多迈一步都好似会要了他们的性命;有的早已被腐臭发胀的尸身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傻傻呆呆,不见了生气;更多的只知垂头啼哭,虽是早已认了命,却还是忍不住为前程悲悯。人堆里,唯独一个孩子面容平静镇定,扭动着脑袋仔细打量着周遭的环境;虽不是怎样出众的样貌,但却足以在人群中一眼分辨出来。

  那时候的白初九还做着贩卖幼女的生意,将各地送上来的女孩按品貌分类——上品的或留用或送去圈养金丝雀的老妈子那,悉心调教后再卖入军政要员的府中担任细作;二等的则以高价送入商贾贵胄的府邸,供其玩乐;三等最次,以低价供给花柳巷里的老鸨龟公们,薄利多销,也算是笔不小的油水。

  白初九还记得,那日,原本送去邻县米商高家冲喜的姑娘临行前咬了舌头,一时间众人手忙脚乱,不知从哪再去找个模样标致八字相合的女孩充数。便是这时,一个乍眼望去貌不惊人的小丫头笑盈盈的从队列中走了出来。那丫头绑着根又黄又细的麻花辫,眉眼里透着股英气与倔强;见旁人拿不定主意,竟径直走到自己的面前;小小的身体里好似住着沧桑的灵魂,即使面对刀山火海怕是也不怵半分。

  ————“高老爷子家底丰厚又已上了年岁,想来大夫人的年纪应与高老爷相当。我若去做了填房,便是几位姨太太再怎样难相处,终归都是平辈。我只需讨好了大夫人,明里多吃些苦头又有什么干系?都是半只脚踏入棺材的老东西,熬过头几年后面便是大把的好日子!可我若是进了那烟花地,便是再难翻身了!这样想来,嫁给一个老头子也没什么不好的!起码我的人生,还能有些盼头。”

  便是这样一番出自孩童之口的说话,让彼时正值而立的白初九惊了又惊。女孩说这话时,始终眉目坚定扬唇浅笑,好似等待她的并非是瞧不尽苦难的阿鼻地狱,反倒是命途之外的一次契机。他见过太多的姑娘,有机心识算计却又司马昭之心事事挂在面上,亦或是性子刚烈不屈却又蠢钝到不识变通。竟真真从未见过一人似她这般取长补短——有心亦识趣,不认命却又能审时度势。

  “你放开她!”少年的怒吼将白初九从回忆里拉扯了出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少年直直从地上弹起,好似一团就快要炸裂的火球。围观的人群见状如鸟兽般四散开去,码头逐渐恢复至往日的喧闹嘈杂。

  顾洛生不急不慢的点了根雪茄,又故作挑衅般捏了捏佟殊绾连日里被海风吹得有些干裂的脸颊;在少年的拳头离他的左面只有不足五寸时,冷笑一声,忽对天鸣枪。

  秋日里的枪声好似暴风雨前夕的惊雷。

  尖叫、逃窜、惴惴不安。

  少年呆在了原地,原本攥紧的拳头倏地软了下来;紧接着,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好似后知后觉般怯懦了起来。“扑通”一声,少年直直跪坐在了顾洛生的脚旁;此刻眸子里哪还瞧得见怒火?怕是只剩下初生牛犊亦怕虎的惊慌与呆滞。

  “顾爷息怒,顾爷息怒!”年逾古稀的老人颤巍巍的走到顾洛生的身前,俯身磕起了头来。白花花的银发下隐约露出一块块布满红褐色老人斑的头皮,晃得佟殊绾直眼疼。她素来最怕瞧见这样的情景,故而下意识怯怯的瞥了眼杵在一侧的白初九,神情好似做错了事请的孩童,却又在目光触及少年时再度变得嚣张得意了起来。

  “大盛钱庄的管事,”白初九往前迈了一步,附耳提点道,“年中时曾随盛老爷一齐拜访过老爷子。”说罢,又后退了几步,似乎刻意与众人皆保持些距离。

  “什么来头?”佟殊绾见白初九嘀咕了几句,未听真切,于是拉了拉顾洛生的衣袖,小声问询道。只因她与少年相识甚短,平日里呼来喝去惯了竟连其姓名也记不真切;不过是在船上时偷看过少年的家书,猜测着对方应是个家底颇丰的大户。如今见二人这副模样,心中瞬间开始掂量了起来。旧时居住在浔城的日子本就短暂,虽跟在义父后头结识了不少城中富贵人家,但毕竟年幼,接触尚浅,自是不似如今生得这番练达。今日,若是因为自己的一时玩心扰了顾家在浔城中的局势,那可真真对不住义父与生哥对自己的百般疼爱了。

  “钱庄的管事,不打紧。”顾洛生颇有意味的瞧了佟殊绾一眼,心里寻思着,以她的心思又怎会不知少年的身份便安心与其厮混在一起。故而略顿了顿,以作试探;后见其当真不知,方才低声说明道,“大盛钱庄的盛老爷,盛万钧,旧时老佛爷手下的采办,这几年才回的浔城。虽是旧日里与地方官员鲜少来往,偏是与你我两家倒也算有几分联系。”顾洛生擦了擦手中的枪杆子,不过这厢话落已是转了副假惺惺的好面色,“哟,原来是盛家少爷,多有得罪多有得罪。你看看,这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还动起了这家伙。”都是些生意场面上的客套说话。毕竟盛家虽不如前,但总归还是有些旧日同袍的交情。

  偏是这些自贬身份相互吹捧的奉承话,少年却当了真。自以为对方忌惮自家几分,不过是个巴结盛家钱庄过活的小角色。旋即傲然起身,嘴里竟还略有底气的轻哼了声。瞧去虽是一副颇具骨气的嚣张模样,深情的目光却还是始终离不开女孩笑靥如花的面容之上。

  老管家依旧垂首跪在地上,闻言愈发瑟瑟发抖。见自家小主人伸手便要硬拉顾爷身侧的姑娘,连忙横在中间,惶恐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少爷再触了顾爷的眉头,“我家少爷自幼读藩书,哪里知道浔城地面上的规矩?还望顾爷与这位小姐看在我家老爷的情面上多担待些。”说罢又回过头去使了个眼色,将少年用力揽在了身后。谁知盛家少爷是个只知读书不识察言观色的愣头青,非但辜负了管事的衷心,竟还益发狂妄般高声厉色道,“老潘叔你起来!这样的人哪里是配你我跪的!”

  “住口!”老管家面色骤白,下意识死死捂住了自家少爷的嘴。那少年挣扎了两下,似不忿气,直至撞上了冰冷冷的枪口,方才安静下来。

  “我倒要听听我顾洛生究竟是哪样的人!”顾洛生抬眼看向少年,通红的双眸好似一潭就快要沸腾的血池。

  “我。。。。。。”少年瞬时手脚冰冻,双腿也不受控制的踉跄后退了几步,“浔城是有王法的!巡、巡捕房的人就在附近!你、你可别乱来!”少年磕磕巴巴的搬出巡捕房的名号,妄图震慑眼前暴怒的男人。殊不知在这偌大的浔城里,顾洛生的话便是最大的王法。

  “顾爷息怒,息怒啊!”老管家死死抱住顾洛生的小腿,却被其恶狠狠地踢开。本就年事已高哪里经得住这样一脚?只见老潘叔吐了口黑血,还未来得及多说半字,当即昏死在了地上。

  “生哥!”事已至此,佟殊绾方才收敛起隔岸观火般戏谑的笑容,大步上前去单手握住顾洛生的枪管,故作娇滴滴的说道,“生哥这样吓坏绾绾了。”她确非救苦救难好理他人生死的菩萨心肠,但也并非是个天生就爱兴风作浪的坏心胚子。她本只是一时兴起想着借他人之手拿少年取乐一番,殊不知少年幼稚鲁莽,事态逐渐失了控。“还不快滚!”佟殊绾压低了声音,厉色对少年说道。

  “不行!我不可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你和我走,和我回家!这人他是个疯子!你跟着他会没命的!老、老潘叔,老潘叔就是被他打死的!”真真是个可笑又可叹的呆子。少年的傻话让佟殊绾一时间晃了神,却也让失了神智的顾洛生瞬间清醒了过来。

  “你走罢。”这一次,佟殊绾望向少年,语气平和的说道,“区区盛家这般小门小户,你可别再痴心妄想了。”

  少年呆愣了几秒,眼睛通红,“对了,我叫盛停云,你可别忘了。如果有什么事,还是可以来钱庄找我的。”少年吃力的背起尚有气息的老管家,临别前,最后望了一眼心中的姑娘。

  “只盼你这一世都不会再遇见我,”待少年走远,佟殊绾方才将脑袋埋进顾洛生的怀中,自言自语道,“相思无益,唯有不复相见最好!”

  -----------------------------------------------------------------------------------------------------------------------------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吵嚷的八里铺码头。

  佟殊绾蜷缩在顾洛生弥漫着雪茄与烟土气的臂弯里,双目失神,“你说,这世间当真存有白首一心之人携手终老?”人心肉做,便是成日里没心没肺的嬉笑惯了,自认铁石心肠,也终会有疑惑的一日。她想起盛停云的痴话,心中忽的不是了滋味。

  顾洛生若有所思般揉了揉佟殊绾的脑袋,“有与没有,都不是你我二人间可以奢求的事情。”这话说的明白敞亮,却也字字苦涩。

  佟殊绾闻言,心中已有了答案,面上却依旧故作轻松般追问道,“若那大红盖头下的人是我,你可会一心待之?”不知为何,面对容貌尽改的顾洛生,自己非但未有疏离,反倒愈发贪恋起其臂弯间的温度来。只见她不顾车内旁人的目光,径直将那乱糟糟的小脑袋搭在了顾洛生的大腿上。

  顾洛生好似愣了愣,烧尽的烟灰掉在袄子上烫出了一个小孔竟都不觉。沉寂良久,方才顾左右而言他般缓缓开了口,“你可知你爹爹此次为何急匆匆的召你回来?”说这话时,声线明显有几分颤抖,他垂下头去爱怜的吻了吻佟殊绾的脸颊,亦无顾忌。

  佟殊绾闻言,苦笑了声,这样的回答是她始料未及的。只见她摸了摸袄子上烫出的小洞,倏地直起身子,任性的夺过顾洛生手中抽剩的雪茄,重重吸了口烟气,继而有气无力的缓缓吞吐道,“莫不是缺烟钱了,便是急不可耐的想要将我塞给你。只为不辜负我这格格的好名声,也好在我灯枯油尽之前为他谋得两三日富贵荣华的安生日子。”话虽说的轻巧,一字一句却皆是无可奈何。格格的名号外人瞧去自是响亮,背后的身不由己又有何人知晓!

  “少抽些,”顾洛生接过佟殊绾递回来的烟卷,扭头看向窗外,“你可知新上任的督军不日便要进城了?”语调深沉迟缓,却也难抑字里行间中满满的无奈与愤怒。他深知,新上任的督军除却是个沉迷女色的小人,更是个暴戾无道的家伙,稍不顺心便以府中女眷出气;若依绾绾胡闹的性子,入了大帅府只怕不足半日便会被折磨的没了人形。顾洛生用拇指与食指硬生生按灭了忽明忽暗的火星子,还未待烟味散尽便又迫不及待的点燃了下一根。

  呵!这次那老家伙的帐算的可不怎么精明,”佟殊绾刻意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不过将我送给那些肚满肠肥、行将就木的老家伙,倒真真像极了我亲生爹爹的做事为人!”声音早已哽咽,好不容易吐完这最后的几个字,眼泪已似那断了线的珠子,淅淅沥沥的湿了一片。要知道,在佟老爷眼里,自己的亲生闺女不过是一件用于招摇撞骗、笼络人脉的生财工具;若是连这点价值都被榨干用净,怕是二人间也就再无半分父女情面可言了。

  白初九听至这句,头一夜好不容易压制住的情绪随着泪水不自觉地再度泛上眼眶。这些年小七儿在佟府中的日子,外人见不真切,他却是知道的一清二楚。早年若非顾家相保,只怕小七儿未及金钗就已被她那嗜酒成性的烟鬼阿玛活活打死了。

  顾家的轿车缓缓驶过描有金漆的正门,顺着正街绕了个大圈后悄然停在布满灰尘的后巷外。这是大福晋过世后佟老爷定下的规矩,佟家族人,若非男丁,不可由正门进出。然而更为可笑的是,除了仅有的小格格,佟老爷这些年来妾侍无数竟再未得过半个子嗣。

  偏门后,菁儿听到动静,忙不迭的将脑袋从墙上的小洞中探了出来,“格格,少爷,舅老爷!”见是自家小姐回来了,立马欣喜的拉开门闩,快步迎了上去,“格格回来了,格格回来了!菁儿许久未见格格,都快认不出来了。”乌黑干瘦的身子外罩着件与年纪不符的粗布素衣,这样的行头哪有半分似浔城大户人家中的丫鬟。

  顾洛生与白初九一前一后拎着箱子,熟门熟路的迈入佟府。反倒是一旁立着的佟殊绾,陌生的瞧着府内的景象,竟似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好生阔气,也不知废了你家多少银两!”佟殊绾啧了啧舌,白眼已是翻上了天际。要知道,佟家素来不过只是在外的名堂好听,便是在清时也不曾如何的富贵荣耀。更何况如今军阀割据,旧时朝堂之上的同袍故人生怕胡乱被新军扣上些复清乱党的罪名,多已隐姓埋名;便是在旗世家穿金戴银惯了,当下也知收敛几分,就怕被旁人瞧出了底子里的富贵。也就只有自己那个没生脑袋的爹爹,还整日打着前朝额驸与湖广总督的名号,四处显摆,耗着旧日里王府对顾老爷子的情分,厚颜无耻的伸手讨顾家接济。

  “对了,白姨娘呢?回来许久为何都不见她出来?”白姨娘是佟老爷的续弦,也是大福晋从王府里带出来的陪嫁。自小格格有记忆起,便是这位白姨娘跟随左右,悉心照顾。细论起来,竟要比未曾见过面的亲生额娘更为亲切。

  “这。。。。。。”菁儿顿了顿,求助般的瞥向走在前头的顾家少爷,又颇为惊慌的扯了扯白舅爷的衣角,“夫人她。。。。。。”白氏出生卑微,便为再娶的正室夫人,也从不得以“福晋”称呼。

  “可是白姨娘出事了?”临行时,佟殊绾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性情无争的白姨娘。如今见菁儿这般支吾,不用细说便已猜到定是出了了不得的大事儿。

  “这倒不是。。。。。。只是,只是老爷交代,不准府里任何人提起夫人的去向。”菁儿怯生生的望向自家主子,不过才说了半句,泪水就已积满眼眶,“还求格格快些替夫人做主!接夫人回来!”菁儿深知,在这府里怕是厨房生火做饭的哑嫂也比自己更为说得上话。可如今不一样了,格格回来了!夫人既是有了格格于准姑爷撑腰,哪里还用顾忌旁人的刁难!于是她索性动了点心思,刻意将事态说的严重些,动情之处涕泗横流,就连自己都快要信以为真了。

  “混账东西!”佟殊绾想来也知,定是自己的混账爹爹又做了什么禽兽不如的下贱勾当,委屈了白姨娘。她心里气的急了,竟将手中本就伤痕累累的皮箱子往地上狠狠一撩,只见那锁头磕在了石阶上,箱内的东西噼里啪啦落了一地。菁儿从未见过自家格格这般脾气,瞬间止住了哭声;末了竟还吓得双腿一软,直直瘫在了地上。

  “格格快别吓着菁儿了,”一路上都不曾吱声的白初九突然开了口,“姐姐不过是去城郊的娘娘庙里抄经祈福,哪里有这丫头说的那般渗人!我听了都只觉夸大的很!”在佟府里,依着规矩,白初九只得改口唤小七儿一声“格格“。只因他是白姨娘的胞弟,又是佟老爷旧时的部下。

  老佛爷尚在时,白家得罪了权贵抄了家,两姐弟自幼分离,一个被迫入宫中为奴,另一个则被卖入王府为婢。姐弟两不知是好命亦或是不幸,白姨娘被卖入王府后颇得格格欢心后随之陪嫁入佟府。只可惜主子福薄,小格格丢失后大福晋一病不起,故而白姨娘只得遵循主子遗愿嫁给年长自己许多的佟老爷,只为日后可代旧主抚育当时尚未有音讯的小格格。而白初九净身之后本于太医院里当差,机缘巧合间与当时尚在军中任职的顾老爷子有了过命的交情。后顾老爷子借醇贤亲王之名将其带出了宫暂居王府,两姐弟这才相认。

  佟殊绾本就生了疑,如今见素喜事不关己作壁上观的白初九主动开口替菁儿解围,愈发确信其中必有蹊跷。她心里想着只怕是菁儿愿说此刻也未必开得了口,倒不如索性扮成副且信且疑的模样,也好迟些待阿九走了,再详细盘菁儿问一番。

  “格格不如先行回房梳洗,几位太太还在前厅里等着格格呢。”菁儿也是个聪明丫头,见白舅爷将事情搪塞了回去,生怕格格真真信了这说辞,脑筋一转,连忙爬到主子脚边,怯生生的暗示到。

  “几位太太?”佟殊绾自是听懂了菁儿话中的意思,不禁眉角一挑,一反方才愠怒的模样勾唇轻笑了起来,“菁儿,快快领我去前厅,我可得好好拜见下我的这些新姨娘们!”

  正厅里,女人们衣着光鲜,微凸的小腹上缠裹着缂丝绣面棉麻底的老式旗服,或站或立,妩媚娇艳的神态身段一瞧便知并非正当人家出生的闺女。

  “格格吉祥。”佟殊绾前脚迈过门限,女人们便已迫不及待的一拥而上,谄媚的行起蹩脚的旧廷礼数,生怕错过了好时机,未能在素未谋面的小主子前讨个头彩。

  佟殊绾见状,眼珠子提溜一转,顺势扮出副懵懂局促的模样,腼腆的曲了曲嘴角。只因其天生生得副孩童面相,不过低头莞尔一笑,便足以让厅内心眼子多过藕节的姨娘们失了大半提防。只见她一脸稚气的坐在厅中的太师椅上,一时喊着要吃米果儿,一时嚷着茶水凉了,甚至还拉过刚有身孕的十六姨娘令其坐在自己身侧,低声细语的与那腹中未出世的弟妹讲起小话儿来。顾洛生见此情形,知是有好戏瞧了,不慌不忙的端了两只矮凳,坐在门梁下,颇有兴致的嗑起了瓜子来。

  咦?”佟殊绾眨巴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扫过跟前的几位姨娘,继而歪着脑袋故作疑惑的发问道,“闲扯了许久,为何还不见白姨娘?”说罢刻意顿了顿,不动声色的打量起众人的反应来。见许久无人应答,方才慢悠悠的自顾自圆起场来,“怕是白姨娘念着我回来了,在后厨房里准备着我最爱吃的酒酿圆子,不得空忘记了时辰罢。”

  白初九听见这话,知这戏终是要开幕了。只是俗话说得好,关心则乱。他虽是个面子上瞧去寡淡的角色,但若是这事儿与小七儿沾上了干系,便是平日里再如何好似断尽六根,身处其中时也会方寸大乱。白初九思前想后倏地弹起身来,却被一旁优哉游哉的顾洛生一把拽住了衣摆。“急什么?坐下来看戏罢。”“可。。。。。。”白初九本是想说,由着小格格的性子闹腾,怕是要出大乱子;若是佟老爷回来瞧见,指不定又得吃多大的苦头。可话到嘴边,磕磕巴巴竟又吐不出了。想到长姐平日里受得那些折磨与委屈,白初九鬼使神差的坐了回去,胡乱抓起了把瓜子,心不在焉的嗑了起来。

  “正是正是。白姨娘听说格格回来了,正在那后厨房里炖汤水呢!”为首的女人挑着双凤眼,巴结谄媚的答道。或许是心中有鬼,一边说着一边瞥向周遭姊妹,生怕哪个不生性的瓜脑袋,一不小心脱口将实情道了出去。

  “是吗?”佟殊绾晃了晃未沾地的马靴,将刚沏好的滚茶端在了手里,“那便劳烦姨娘去后头瞧瞧,这小小的一碗酒酿圆子怎煮了许久都未好!”

  “这。。。。。。”六姨太听到这话,明显犯了怵,左顾右盼的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回格格的话,那个,是六姐姐记错了,白姐姐听说格格要回来,一大早便去城郊的娘娘庙里为老爷与格格祈福,怕是,怕是有些日子不会回来了。”虽是穿着件俗艳的旗服,瞧着却知是个厉害沉稳的角色。只见原本一直缩在后头的十五姨娘端庄走上前来,行了个大礼,“格格若是挂念白姐姐,妾身让人去请了便是。格格又何须迁怒旁人,让外人瞧了家里头的笑话。”

  佟殊绾微怔了怔,似是没想到这群姨娘间也会有这番妥帖的货色,一时哑口接不上话,只好拨了拨碗面上的茶叶,意图借着这空档想些对策。

  “什么外人内人的?顾少爷是我们家格格的准姑爷,白舅爷更是不必多说。也不知十五姨太这话究竟是说给谁听!”菁儿早已沉不住气,又见自家小主打进来起便一直和和气气的与那些骚狐狸们巴结赔笑,一时心直口快就连自己的身份也忘了顾忌。

  “菁儿!”佟殊绾眉眼一横,低声呵斥;继而又转了副面孔,柔声向十五姨太赔礼谢罪了起来,“姨娘莫与小丫头计较,菁儿年纪幼,心窝子浅,自然不若姨娘您来得玲珑八面。再者说,白姨娘素来柔弱心善,待人谦和,平日在这府里怕是些阿猫阿狗也惯了给其脸色儿。菁儿自入府便只跟着白姨娘,怕是平日里也是指手画脚惯了,未将主子真正摆在心底。”说罢跳下太师椅,假惺惺的走到十五姨太面前,笑盈盈的摸了摸其脸蛋,“姨娘生得好看,规矩也识得齐全,平日里阿玛定是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既是阿玛喜欢的人,绾绾便也喜欢。只是不知,若是少了这副美艳的皮囊,姨娘可还有底气在绾绾的面前如此伶牙俐齿!”

  “啊——”凄厉的惨叫声划过佟府上空,怕是整条街上皆听得清清楚楚。烫熟了的面皮上冒着白烟,只见那十五姨娘死捂住双脸直直跪在地上,疼得打抖。不过一杯滚沸的茶水,却足以毁了一个女人半生骄傲的容貌。

  “哎呀,这茶太热,捧不住,一不小心错了手。姨娘可还好?可有被烫着?”这并非一杯普通的茶水,而是浇了层酥油的滚茶。只见佟殊绾反身坐回了椅子上,顺手还摸了摸十六姨娘的大肚子,“这样不吉利的场面让孕妇瞧见可不好,若是惊了我那未出世的弟妹,绾绾可真真是要内疚一世了。”说罢,扯着嗓子刻意假笑了几声,搭在肚子上的小手也一下比一下更为用力了起来。

  “格、格格饶命啊!”十六姨娘入府最晚,出生又相对清白,光是瞧见十五姨太的下场,就已经吓得面色惨白,三魂不见了七魄;豆大的汗珠掺着眼泪“吧嗒”打在燥热的石砖地上,大气也不敢多喘一口;思来想去,刚欲起身逃走,只觉脚下被人使了绊子,眼前一黑便再也无了知觉。

  “够了够了!”白初九再也坐不住了,抖了抖身上的瓜子皮,倏地站起身子,“再闹下去可是要出人命的!”“哟,九叔也会在乎人命啊?你我手上沾过的血可还少了?”这回顾洛生不拦了,只是话里有话似带着刺,“有谁打娘胎里出来时不是干干净净的?这些年来你当真以为我不晓得你与爹爹背着我谋划的那些肮脏事儿!我既已答应了你们坐了这个位置,你们便不该拖绾绾趟这浑水!如今人是你们教出来的,手上沾了点血反倒阿弥陀佛念起了罪过!”

  “你当真以为我愿意!”白初九本欲辩驳,后似又想到了什么,情绪瞬时平复了下来。只见他扭身看向屋内,面上又是那副半人半仙似道不明的神情,“她是越来越像你了。”

  “像我又有什么好的?”顾洛生“咕咚”吞了口茶水,起身将门合上,“我可瞧不见,”说罢,顿上一顿,露出口黄灿的大牙咧嘴一笑,“咱顾家许是后继有人咯!”“可别忘了,你那半纸婚约可不如与曹家结亲来的荣光。”白初九直勾勾的看向顾洛生,又单手替其续了杯茶水。

  王管事!”昏暗的厅堂内,佟殊绾扯着嗓子高呼了声;见无人应答,这才回过身子看向惊魂未定的菁儿,轻扯嘴角细声的问道,“王管事呢?”

  菁儿还未曾从方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身子不自然的抖了几抖,方才结结巴巴的回答道,“回、回格格的话,王管事一早随老爷去平县张罗新姨娘入府的事了。”

  “新姨娘。。。。。。”佟殊绾轻哼了声,“那家里可还有掌事的奴才?”

  “有、有,秦嬷嬷,三太太的陪侍乳娘,格格离府后才来的,平日里府内的杂务皆由嬷嬷料理。”菁儿见识了自家格格的狠辣,心惊胆战之余却也底气渐足了起来。她素日里便已不爽这狗仗人势处处欺压自己的老婆子,如今见主子发问了,自然迫不及待的将其供了出来。

  “秦嬷嬷。”佟殊绾压了压脑袋顶上的毡帽,不过轻轻一嗓子,便见偏厅屏风后头一个鬼头鼠脑的妇人弓着身子颤巍巍的走了出来。

  “老朽见过和硕格格。”那老妇人倒是规矩,先是拜了一拜,继而又跪在地上,叩了两个大礼。只是那眼珠子始终提溜打着圈圈,好生一副两面三刀的小人模样。

  “秦嬷嬷,你可能答我,这府上共有多少间屋子?多少位太太?多少个下人?”佟殊绾斜眼瞧着地上跪着的妇人,也不喊她起身,摆明了是要给她面色看。

  “回格格的话,”秦嬷嬷瞥了瞥身侧疼到叫不出声的十五姨太,又看了看十六姨太身下暗红色的血迹,只觉额角弹个不停,心悸的很,“东西两院共三处小苑,十四间厢房。如今仍在府上的太太共有九位。除去移居城郊小庙的大太太,二太太、五太太、八太太皆已病故,九太太前年犯事按族规私惩了,七太太上个月告病回了娘家,十四太太早些时候感染了风寒也已迁居城南的小公馆静养。在府内服侍的工人嘛,除去跟在每位太太身旁的丫头,就只有哑嫂、王管事与老奴三人了。”秦嬷嬷已是舌头打颤,却仍故作镇定。她原以为佟府的小格格与那卑贱的正室一般,既是不讨老爷的喜欢无人撑腰,自然也不敢造出怎样风浪。谁知今日一见,小丫头年纪不大却是个又狠又鬼的厉害角色。秦嬷嬷自知论道行怕是矮了半截,如今之计,唯有自求多福。

  “那你可知府内每日的开支是多少,每月固定入账的俸例又是几多?”

  “这、这。。。。。。”秦嬷嬷吞吞吐吐,不知如何作答,只好下意识瞥了眼府内管账的三姨太,硬着头皮俯身答道,“老朽不知。”

  “好一个不知!便是我大清昌盛之时,这样的排场,怕是亲王府里也难享得。”佟殊绾冷笑两声,从那太师椅上站了起来,“如今番邦入侵,国家时局动荡,内忧外患,饿殍遍野,旧朝众人皆已惶惶不可终日,但求不受株连。不过一个前清的小小总督,哪里养的起这样一屋子的老幼妇孺?”佟殊绾随手扯下秦嬷嬷脖子上的镀金怀表,大声朝着门外问责道,“你们顾家可真是大手笔,每月得支出多少银两替我那个仗着旧时主仆薄恩的混账爹爹养这么好生一群食米蛀虫!”

  “干嘛扯上我,”见提及自己,木门外,顾洛生呛了口清茶,手中的瓜子散落一地,“这丫头哪里似我了?”好似自问自答。说罢,掸了掸皮袄上的水珠子,委屈的看向身旁已是满肚子心事儿不得空的白初九。

  佟殊绾缓缓踱步至门后,见未有动静,故意抬手拍了拍门框,大声说道,“顾爷给予我们佟家这样大的恩惠,我佟家怕是做牛做马也无以回报了。”

  哪分什么你的我的?顾洛生心中默念,便是日后你嫁去了督军府,我的依旧是你的。便是这一世你我注定无缘做夫妻,我也早已将你视作我的血肉至亲。

  白初九倏地起身将门拉开,“是时候谢幕了。”只见屋内,佟殊绾早已笑盈盈的坐回了太师椅上,手中转着把沉甸甸的西洋火枪。“这些年的荣华富贵已够你们享的了,如今净身出户,倒也两清。菁儿,替我守在门口,若是哪个不懂事的敢擅自带走我们佟家的一分一毫,哪怕是一块布片,都给我撕烂她的脸!”

  “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老娘不吭声不过是给你几分面子,你倒还蹬鼻子上脸了!”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没有用的赔钱货!你呀,还不如老爷养的一条狗,不过有个格格身份,还真把自己当成个角儿了。”

  “就是呀,清政府都没了好几年了,你个小娃娃不就多喝了几年洋墨水,有什么了不起!”

  “想赶走老娘,只怕老爷回来,谁滚蛋还不一定呢!”

  “就是!”

  “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呀,不过是个街边捡回来的野种,装什么清高,说不定啊,这格格的身份也有待商榷哟。”

  “狸猫太子,谁说的准呢?”

  “我肚子里怀着的可是正经八百的小少爷,想赶我走,哼,也不掂量掂量。”

  “拿把装饰品就想吓唬人了?你个小东西,枪会用吗?”

  。。。。。。

  原本慌作一团的姨娘们如今可再沉不住气,纷纷叉腰撒泼,厉害的嘴脸竟似要吃人的样子,丝毫瞧不出方才的胆怯。菁儿见姨娘们扑了上来,连忙挡在自家格格前头,嘴里喊着“姑爷”、“舅老爷”,心中念着的只有主子的安危。

  “怎么?九叔这下沉得住气了?”顾洛生咿呀哼着小曲,随手剥了颗花生扔进嘴里,“我们是不是该给主角们挪个地儿了?”

  “这正对着大门口的,是该挪个地儿。”白初九摆了摆脑袋,“小七儿的确不像你。你呀,可不如她厉害!”

  话音未落,已是“砰、砰、砰”三声枪响。一枪打在秦嬷嬷的脑门上,一枪打在十六姨娘的肚子上,还有一枪不偏不倚,落在了厅外门廊上吊着的铜钱摆件上。“各位姨娘们,”佟殊绾吹了吹冒着硝烟的枪口,又看了看手中的金表,“现在,你们有一刻钟的时间褪下身上的珠宝首饰,放在我身旁的这张椅子上,然后呢,乖乖的走出去。”说着,比划了个开火的手势,旋即哈哈大笑,“这巡城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呢,又自认这认人的本事不算赖。他日若是有缘,在街上不小心撞见了各位姨娘,可别怪我这个做晚辈的多有冒犯!”

  高跟方头的小牛皮鞋乱成一团,女人们急慌慌扯下耳朵上挂着的金玉坠饰,生拉硬拽着腕间已是卡住褪不下来的翡翠镯子。平日里并不常开的府门如今却大摇大摆的敞在那里,净身出户的姨娘们慌不择路的逃窜出去,就连跑丢了鞋子勾烂了丝袜也顾不得了。

  “晓来望断梅关,宿妆残。剪不断,理还乱。”顾洛生轻敲着台面,生怕被凌乱的鞋跟声坏了拍子,“差不多得了,老东西就快回来了。”

  “收到!”佟殊绾一把捞起椅子上的首饰,又接过菁儿递来的布包,“我们快走罢。”俏皮的模样满是天真无邪。

  “诶诶诶,走偏门。”顾洛生一把拽过女孩的手腕,动作亲昵娴熟,“这里就要麻烦九叔了。”

  厅堂里,还剩两具尸身以及一个半死不活的十五姨太。白初九面无表情,将案上的茶盏果皮收拾干净,“换了别人,我才不管呢!”

  “格格。。。。。。”菁儿追了出来,声音仍在颤抖,“格格带我一齐罢,若是老爷回来,我、我。。。。。。”

  佟殊绾回过头去,抱歉的摆了摆手,“来不及了,下次、下次再带你。”

  顾、佟二人一股脑的钻进车厢,哧溜一声便消失在了小巷之中。

目录
目录
设置
设置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评论
评论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