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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纸醉金迷夜

浓墨淋漓,淡墨看 蜜死R 9491 2017-12-27 00:35:58

  弓着身子的男人重重瘫倒在床旁,大口喘息着粗气。颤抖的双手仔细拨弄着烟盒里的福寿膏,一刻也不敢停歇。赤裸的背脊上,如蜈蚣般蜿蜒狰狞的疤痕爬满全身。顾洛生仰起头来,贪婪诡谲的双眸被呛鼻酸苦的烟火熏得通红,连天的哈欠更似只困倦的野兽不怒而威。

  他的身体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光鲜,在铁刃与枪炮间打滚过的驱壳早已布满烂肉。当年他执意将绾绾送出去留洋,便是不希望这个本就苦命的孩子再过着和自己一般刀尖舔血的生活。只因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绝不会是那个独守在窗旁提心吊胆,反复温热着桌间饭菜无助祈求丈夫平安归来的寻常妇人。所以,他从不敢提起那件尘封的婚约,也不愿许给她一段注定动荡不堪的未来。

  对于绾绾,终归是疼惜多过了怜爱。

  然而,事与愿违,她还是回来了。多年的留洋生活并没同化掉她骨子里那份自幼混迹于市井江湖间所浸染上的血腥气。反倒为人处世间的狠绝泼辣,倒是愈发的与自己相似了。

  顾洛生用力吸了吸鼻子,紧绷的身体慢慢舒迟下来。隐约间他似瞧见鸳鸯枕绣,洞房花烛。他伸了伸手,想要掀开眼前的屏障。只可惜红绸子下的眉眼,却并非自己心中所期许的模样。

  身侧的女人见状,娇喘淋漓的撑起身子。桂花油缕好的脑袋黏乎乎的贴在顾洛生的心口,留下一滩泛着甜腻味的烙印。

  顾洛生坏笑着低下头去,粗糙宽厚的大手用力在女人的丰臀处捏了一把。女人会意,配合着娇嗔了两声,水蛇般无骨的腰身缓缓盘旋至顾洛生赤裸坚毅的小腹。璀璨华丽的水晶灯下,两条黑漆漆的倒影伴随欢愉的喘息声,紧紧交织在了一起。

  女人潮红着脸,不经意的吸了吸鼻子。空气中萦绕着的烟叶味更似千万只虫蚁攀爬啃食着她的心瓣。不过呼吸间沾染上的淡淡香气,竟足以蚀骨碎心,令她焦灼难耐。

  “生哥,”女人贴近男人的双唇,用力吸了吸齿间呼出的焦烟气,“财爷一回来便命人翻查公司这几年的账目。不过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如。。。。。。”女人鲜红的指甲在顾洛生的胸口处绕了个圈,“你去劝劝你兄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家也好讨个安生日子。”

  顾洛生猛地瞪开双目,如寒潭般彻骨的眸子从不似往日调笑戏谑时对诸事皆满不在乎的模样。女人自知失了言,战战兢兢的直起身子——死咬着的牙关不自觉的颤动,妖娆且娟秀的面庞惊的铁青。

  顾洛生瞧着女人被吓至花容失色的窘态,心中讪笑。在这偌大的浔城里,怕是有且也只有那两人从不将自己的威名摆在心上。偏是一个终日缠着自己,另一个又从未将自己放在眼内。想至此,他不觉勾了勾嘴角嘴角,满脑子皆是赵老板不睬自己时的寡淡模样。

  女人见顾洛生笑了,倏地吐了口气。接过烟杆的手将滑落至腰端的舞裙缓缓挪上肩头。

  镜中,吸足了烟叶的女人月貌花容,一扫方才惴惴不安的神态。身后,合被而卧的男人双目紧闭,发出均匀而温和的鼻鼾声。女人自在的扭了扭身子,只有沉浸于鸦片的世界里,她才可以彻底的忘却肉体与精神上曾经真切存在过的痛楚。

  女人名唤叶莺莺,是“新都会”里走出来的月历皇后。同样,也是顾老板生意场上最得力的枕边人。

  叶莺莺自幼在风月场中摸爬滚打,早已练就了副“看人下菜碟儿”的精明本事;特别是这些年陪同顾洛生出入各大酒宴,已然成为了浔城交际场上的一把好手。只可惜,她原以为只要自己铁了心的跟随顾爷,即便进不了顾家大门,这日子怕是也翻不出怎样的差错。谁知不过半月,先是佟家小格格住进了小公馆,自己被迫迁去了城西逼仄的小楼;再是顾家二爷顾永棠留洋归来,顾老爷子竟仍由这从未经手过半点生意的小少爷胡闹,将公司的账目翻了个底朝天,无形中威胁了自己在商会中的地位。

  水至清则无鱼。本就不是什么干净生意,若当真细查起来,只怕这日子是再没得过了。

  想到这里,叶莺莺叹了口气,将手中的账本一页页撕碎扔进了烧得正旺的炭盆里。

  山雨欲来,这日子,已是没好过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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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下,黑人乐队演奏着时下最摩登的西洋乐曲儿。

  舞池里,珠圆玉润的姑娘们踩着夹脚的小牛皮鞋,一个劲的黏在西装革履的男人胸前,想尽甜言蜜语,只为讨得些许赏钱接济家中短缺。若不是世道艰难,寻常人家的女孩谁愿来这有进无出的虎狼穴,赚这遭人唾弃耻笑的血泪钱?

  只见白花花的大腿间,面红耳赤的男人们肆意戏弄调笑;不规矩的双手上下乱摸,偶尔换得两句欲拒还迎式的嗔怪,反倒让他们更加猖狂得意了起来。佟殊绾细眯着双眼**着舞台上轻哼法文歌谣的金发女郎,唇边的两撇小胡子被浅杯中的香槟打湿,轻盈跃动。

  哪里有什么顾家二少爷?顾老爷子这一世唯有顾洛生这么一根独苗儿。可若说义子,倒还真有一个,那便是化名“顾永棠”的佟府小格格佟殊绾。

  此刻的她,亦或是他,点燃了只雪茄,轻揽过身旁旗袍开衩至大腿中段的姑娘。他喜欢纵身于酒色间,用一种近乎于下贱浮夸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内心。此时此刻,他不再为虚名所累,而是做着自己内心最为自在痛快的事情———将埋藏在内心深处的痛苦与怨恨转嫁至更为卑贱之人的身上。他妄图确定自己高人一等的身份,以弥补旧日里所受的诸多委屈与忿恨。只因在顾家的地盘上,“人为鱼肉”是一条不允许被推翻的定论。

  顾永棠,在这里我们必须这样称呼他。玄墨色的风衣下,修长挺拔的身姿带有几分邪魅与阴柔。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轻托起酒杯,便不断有好看的姑娘走过来与之搭讪。而他,总是轻吐着烟圈,凑在女孩耳旁小声呢喃着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碎语。偶尔心情烦闷,便任由身后的随从礼貌的将她们驱逐。比起顾洛生,顾家二爷似乎更懂得如何去讨女孩们的欢心。

  “先生,买支花罢。”不过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扎着两只高低不一的羊角辫,小心谨慎的咧着嘴,露出刻意讨好的笑容。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女孩看起来比她的实际年纪更为苍老,各色的补丁堆在身上,将一件原本宽大肥硕的素色长褂装点得眼花缭乱。

  这样的卖花女,徘徊于街口,每日都不止三四个。只是能混进来,堂而皇之却又不被驱逐,想来应是有几分过人的本事。

  顾永棠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少女,右手习惯性的朝篮子里丢去一枚银元。对于楚楚可怜、面黄肌瘦的卖花女,他总能恰如其分的表现出富人该有的高贵与怜悯。似乎只有高高在上的施舍,才能让他忘却贫穷与偷生曾给他带来过的痛苦烙印。就像他,亦或是是她,最常在人群前表现出的傲慢跋扈,都是一种物极必反下虚张声势的病态写照。

  他随手拿起一支玫瑰,想要献给怀中的女人,却发现篮中的玫瑰皆已濒临枯黄萎靡,散发着恶心的腐臭味。

  真是个不够机灵的丫头。顾永棠轻蔑地摆了摆脑袋,将那只已无利刺的玫瑰扔在了地上。这样的花,一瞧便知是从后巷的竹篓里翻捡出来的———被压弯的枝叶不知修剪,隔夜的烟酒气早已覆盖住花朵本应有的芬芳。他笑了,这样似曾相识的招数,在那些食不果腹的年月里自己也曾经用过。

  “你叫什么名字?”顾永棠调笑着掐了掐女孩的脸蛋。同样的眼神,同样的旧衣。酒精的作用下,他似看到了从前那个拼尽全力活在刀俎之下的自己。

  “锦、锦娘。”女孩踉跄后退了几步,似又不甘心般,怯声追问道,“先生,您愿意买光我的花吗?”她弯下腰去,将那只落在地上的玫瑰再度拾回肘间挎着的竹篮里。

  真是个有意思的姑娘。顾永棠眯了眯眼睛,意味深长似的试探道,”若我买光你的花,你可愿付出些代价?”说罢打了个响指,台上即刻应声转了首欢快的舞曲。

  锦娘愣了愣,转头看向舞台上烈焰红唇、酥胸半露的舞女,“先生说的,可是这样的代价?”她打内心里渴望能够穿上这样华丽张扬的舞裙,即便是要露出自己并不白皙的大腿、仍由那些秃头油腻的老男人抚摸至深处也在所不惜。只因,她穷怕了!

  “如果我说是呢?”说罢,顾永棠一把撕烂怀中女人单面苏绣的衣裙,丰满扎眼的胸部瞬时暴露在不算寒冷的空气之中,“二爷。。。。。。”那女人红着眼将身体向后缩了缩,双手死死地护在胸前却也无济于事。

  “只要能吃饱穿暖,过上人过的日子,不过是出卖身体又有何不可的?”锦娘坚定地往前迈了一步,“以身体换取好日子,世间怕是再也找不出如此轻易划算的勾当!”

  锦娘双眼中未经遮掩与修饰的贪欲令人惊心。面对这样的回答,顾永棠一时语塞。

  “是吗?可是你不够格。”顾永棠回过神来,垂眼看向锦娘。继而褪下肩上的外套替身侧衣不蔽体的女人披上,“我累了,叫司机在门口等我。”

  “先生,锦娘想要知道,我究竟是哪里不够好?”锦娘将脑袋上的羊角辫散开,缓缓解起了衣扣。又平又瘪的胸部后,只瞧得见一排突兀嶙峋的骨头。

  “将她轰出去,以后,我不想看见这丫头!”顾永棠惊慌背过身去,抬头,正撞上扶手旁顾洛生轻投下来的目光。

  “这么好的一单生意,可不似你的风格。”顾洛生缓缓步下台阶,“这么小的丫头,正好,不是吗?”说罢,用力捏住锦娘的下颚,晃了一晃。在他的眼中,面前的姑娘不过只是一个街头寻常可见的卖花女,不值得垂青,亦不值得怜悯。只因他从不知晓绾绾的过去,自然也无法察觉其隐匿于声色犬马下的悲凉。

  “这丫头财爷不收我收!”叶莺莺见状,连忙笑盈盈的将锦娘拉至身侧,“哎哟哟,还是财爷眼光好!如今市面上这样好模样的姑娘可不好找咯。”句句都是违心话,却又字字都动了心思。

  “你呀,最是个嘴上抹了蜜的。”顾永棠暗笑了声,眼睛却只瞧得见顾洛生衣领处未除干净的大红唇印,“倒也是该提前找定个模样标志的,也好有一日待你人老珠黄骚不动了,还能有个知根知底的替你好好服侍我们素来挑剔的顾大少爷。”说这话时,顾永棠眼中有火,唇齿间满是苦涩。

  “财爷若是羡慕,不若少看些账本子。得空也去寻个有心的姑娘,好生享乐。”叶莺莺也已是怒火中烧,说起话来虽是笑脸相迎却仍不忘夹枪带棒,“我看这丫头就不错,待奴家调教好了就给财爷您送过去。也省得财爷天天盯着顾爷碗里的吃食,说起话来也是这样一股子的陈醋味儿。”

  顾永棠哪里听不出其话中的意思?一面斜眼望向默不作声顾洛生,一面将皮笑肉不笑的叶莺莺揽入了怀里,“依我看啊,就你这个伶牙俐齿的小蹄子最好!”说罢,用力咬了咬叶莺莺的耳垂,低声轻语道,“丁巳年九月初八,丁巳年十一月初二,戊午年元月十五、廿六、廿八。。。。。。“

  不过一连串旁人听去全然不知其所云的年月日期,叶莺莺竟倏地铁青了脸、心中一惊,“财爷说的都是些什么,奴家可听不明白。又是什么初五初六的,又是什么这一年那一年的,想来财爷是醉了。”

  “叶小姐最是生了颗七窍玲珑心的,哪有听不明白的道理?”顾永棠于叶莺莺的腰间狠狠掐上一把,满目讥笑,“叶小姐入商会的日子浅,自是不明老爷子为何任由我坐这管账的位置。只是若你当真知晓了其中缘故,只怕也不会蠢到不知鸿泥雪爪,还以为毁了几册账本子就可瞒天过海不被人知晓了去。”

  “财爷这话说的好生没良心!”叶莺莺硬腆着脸赔笑道,面色已如白纸般惨淡,“您开口说要瞧这些年商会的走账,除却九爷、我这边可是第一个给您递过去的。”

  “是吗?”顾永棠笑容逐渐收敛,虽是浸着酒气目光有些涣散,但眉眼里依旧透着股狠劲,“你若当真是个聪明的,最好早早调教出个像样子的俏丫头。要不然。。。。。。”话至此,略顿了顿,“只怕是时日无多咯。”

  台上,恰逢一曲终了。

  顾永棠走在前头,步履稍显踉跄,一深一浅的朝大门口行去。身后,顾洛生轻掸开叶莺莺的手,大步追上。

  默默扣好衣衫的杜锦娘伶俐的接过叶莺莺手中沉甸甸的化妆箱。光和影打在她的身上,就连枯黄干瘦的脸颊亦显得熠熠生辉了起来。

  此刻的叶莺莺,则失尽了仪态;胡乱拾起茶几上未空的酒瓶,一饮而尽。

  在这个拥挤喧闹、浮华声嚣的舞厅里,各怀鬼胎之人各有各的算计,似乎每个人的心底都埋有不可言说的秘密。然而,即使翌日明灯高亮,太阳升起,在这偌大的浔城里,依旧会有那么一些永藏于黑暗中的角落——任凭污秽肮脏的尘埃蠢蠢欲动,却终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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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生园内,难得的冷清。

  今夜原是要做《断桥》的,告示半个月前便已张贴了出去,票亦早已哄抢而空。谁知这戏唱了半出,却不见了“白娘娘”。

  戏迷们纷纷嚷嚷着要退票,吴班主一时没了主意,躲在后台不敢出去。园内众人疯了似的四处寻找本该于第二幕登台的赵墨苓,却始终未有消息。

  吴茯苓最是坏心肠,见墨苓不见了踪迹,趁机挑唆了起来,心中巴不得造出些天大的幺蛾子才痛快。玉苓则最有主意,虽是入园子的时日尚浅,但应付起戏迷与记者时的模样,倒颇有些临危不乱的意思。

  同一时间,长街另一端的浔城大饭店内。

  曹彦卿端坐于短沙发上,随手翻阅着这几日的报纸。都是些平淡无奇的消息,哪里会有明日的新闻精彩?

  这段时日以布料商人的身份隐匿于城中,他已将城内排的上名号的富商权贵们摸得七七八八,唯独关于顾家父子与佟府小格格的消息知之甚少。虽是头几日曾与顾家的二少爷打了个照面,但关于这位小少爷的事情竟是连商会里的老人都说不大清楚。

  “二爷,听闻约半月前,码头上曾闹出了件不小的乱子,据说其中还牵扯了顾老板,您说会不会是。。。。。。”田中兴双手紧贴裤缝,颈部略微前倾。虽是罩了身蜀锦织的短袄马褂,说话做事却依旧脱不了那身刻板严谨的军人味儿。

  “佟老爷这些年来张扬跋扈,却偏将小格格收的密不透风。若是这小格格一早便不在了浔城,确是有这般可能。”曹彦卿喝了口杯中酸涩醇苦的黑咖啡,下意识将杯口转向另一侧,“只是人明明回来了,偏又凭空不见了踪迹,只怕这后头还藏着蹊跷。”

  “顾家大宅兄弟们守了半月,除却小少爷周不时去探望顾老爷,便只有一位姓白的教书先生去过一回。顾公馆则地处租界,紧挨着领事馆,兄弟们做起事来并不方便。不过这几日顾家车子进出,也只见过他与他的那位兄弟。”

  “姓白的教书先生,”曹彦卿似想到了什么,食指重重的敲了敲台面,“现今的那位佟夫人好似也姓白。”

  “这一层我也曾打探过。福同里的老街坊们都说这姓白的已在那片生活了好些个年头,一同住的还有两个不太与人来往的小丫头,都是乡里战乱逃过来的,落魄的很,理应与佟府扯不上干系。”田中兴略顿了顿,接着补充道,“那两个远房的堂妹我也曾派人查过,不过十一二岁的小丫头,年纪对不上。”

  曹彦卿又将咖啡杯转回之前的角度,唇正对杯柄处小抿了一口,“昨夜我起了一卦,卦象说这小格格理应是个近在眼前的故人。”言毕,又将杯子转了半圈,将杯柄置于寻常右手侧。

  “若当真是位故人,莫不是。。。。。。”正说着,门外已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渐行渐近。

  “故人来了!”曹彦卿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将案上查得的资料一股脑皆塞给了田中兴;自己则对镜理了理衣衫,这才不紧不慢的走至门前静候这并不会突兀的敲门声。

  “咚咚咚”,对方敲了三下,曹彦卿方才缓缓放下闩链,将门拉开条不宽不窄的缝隙。面对素衣戏妆的赵墨苓,曹彦卿恰如其分的演绎出了意料之外的的惊异,以及久别重逢后的欣喜,甚至眼中还隐约含着几滴故人相见时无法抑制的泪水,“许久不见。”他哽咽着,好似于喉咙中正吞吐着万千情愫。说完,还刻意呆愣了许久,方才急忙侧身请门外的旧人入内。

  “从舟?”赵墨苓痴痴地望着面前熟悉又带着些许陌生的男人,已是湿红了眼眶。

  “是我。”曹彦卿看似笑着张开双臂,眉尾处却并未见上扬,“好久不见。”在二人拥抱时,那双没有温度的眸子瞬间变得狡诈又寒冷。

  从舟,沈从舟。这是许多年前自己曾惯用的名字。

  只因母亲姓沈,故与弟妹们皆随了母亲的姓氏。

  曹彦卿仍清楚地记得,五岁那年的除夕,彼时弟妹正值百日,家中热闹非常。父亲又恰升任沈师长的副官,一门双喜。

  便是这时,偏厅里闯进了位灰头土脸的村妇,背上还驮着个七八岁大仅着薄袄的男娃娃。那妇人自称是曹家主母,一口一句下贱话高声辱骂着席间正抱着弟弟与沈太太闲谈的母亲。翌日,受不住丈夫欺瞒与外人凌辱的母亲便带着三个子女回到了石子乡的祖屋里。

  这一住,便是一世。

  彼时的曹汝怀,除了军中众人眼中明媒正娶的“正妻”沈氏,还讨有一位将门世家的姨太太富察氏。

  二姨太富察氏素来正直疏爽,见丈夫弃发妻于乡间不顾,一厢替曹氏觉得委屈,另一厢又替平日间与自己投契的沈氏忿忿不平。原想着同沈氏一道返乡,再不见这没良心的负心丈夫。谁知行至一半动了胎气,孩子虽保住,人却没了。

  “对了,你可有。。。。。。”赵墨苓局促般清了清嗓子,不巧打断了曹彦卿的思绪。只见赵墨苓双颊绯红,吞吞吐吐始终未将话里的后半句一并道出。

  曹彦卿仅候了半秒,便不耐烦似的点了点头,自顾自的答道,“原是砚实一直与父亲在一块儿,只是我与母亲不知道罢了。”说罢,抓了一把白茶,扔进了手旁的铜壶里,“你走后不过半月,母亲便走了。尾七刚过,我便被父亲接回了省城与弟妹们团聚。”

  赵墨苓闻言,也生硬的点了点脑袋,双眼呆呆的盯着咕嘟咕嘟喷着白烟的壶嘴,双颊愈发红了。她原是想问对方可有娶妻,是否还记得旧日的盟誓?只可惜话未及出口,便经对方之答转了番意思。

  “对了,你呢?可有找到小笙儿?”曹彦卿为自己续了杯咖啡,又自作主张的替游神中的赵墨苓添了杯茶面微沸的白毫银针。

  “你还记得!”赵墨苓先是一惊,未曾想着这样久远的事情对方竟还放在心上;后神色黯然,哭丧着脸颓然般摆了摆脑袋,“众人皆说她死了,可我偏不信!便是猫都有九条命,我的笙儿妹妹自然比那小猫崽子还要机灵,哪里是那样容易就死了的!”提及“笙儿”二字时,赵墨苓双眸微突、神色亢奋,嘴角洋溢着奇怪的笑容,双手死死地握住滚烫的茶盏亦浑然不觉。

  曹彦卿见状,唯有笑着安抚道,“是了,一定是了。我便只是听你说起,亦知小笙儿是个不寻常的丫头。莫说是九条命,便是十条、二十条又如何?“他已瞧出对方神态举止间的异常之处,故于心中默默叹息:好好一个不食烟火的美人胚子,虽不过五载,偏被执念与己见折磨得疯癫痴嗔。

  那一年,正值老村长做寿,村里人自发在祠堂外摆了好大一个戏台子,又各家凑了些银两去城里请了只要价实惠的戏班子来村里头搭台板子唱戏。吴班主带着一堆吱吱喳喳的姑娘们来到石子乡,从未怎样见过大场面的乡亲们自是欢喜的不得了;于是每家自愿腾出些铺盖供姑娘们歇息,便是宴席撤了仍强留了戏班子几日,姑娘们足足住满了大半月方才起身回的城。

  唱戏的小倌们年纪皆不大,平日里又闷烦惯了难得这番热闹;故而不足小半日便与村里的孩童们嬉闹在一块儿,同吃同住亲昵的不得了。

  一众小戏子里唯独赵墨苓性子古怪生分,除却每朝出晨功时露上一面,其余时日皆蹲在村口的书斋外偷听女先生授课。

  书斋的女主人沈先生是个极为古板严苛的妇人。虽生得颇具气质风韵,但骨子里偏是个眼睛朝天、奉行万般皆下品的;故而得知有位“好学”的下九流胚子混进了书斋里,又是觉得玷污了学堂这白茫茫一片圣洁地,又是觉得有辱祖上历代皆出举子贡士的清白门楣。一时间又羞又恼,未挺过半日竟还病倒了去。

  沈先生病了,省城里念洋学问的小沈先生急忙返乡。

  头两日赵墨苓面子薄,又听闻沈先生确有几分梅妻鹤子的性情,故久未敢再踏入学堂半步;直至第三日偶晓沈先生身子倦懒,好几日未出得房门,方才急慌慌的上门欲道句不是。

  只是沈先生未见着,偏遇见了小沈先生。

  彼时正值盛暑,小沈先生著了件麻灰色轻纱的长褂,汗水已打湿脊背。只见他左手持书册,右手持粉笔,在黑板上字迹苍劲工整的抄颂着饮冰室主人的《少年中国说》。

  “造成今日之老大中国者,则中国老朽之冤业也。制出将来之少年中国者,则中国少年之责任也。”

  赵墨苓闻声,随手码起几块土砖,摇摇晃晃踩在上头向课室内探去。一抬眸,恰迎上小沈先生正激昂亢奋的立在讲台之上,大声诵读着这两句话。

  未曾相逢先一笑,初会便已许平生。不过隔窗寥寥一眼,二人就已各自生了情愫。

  “那日你可曾去了约定好的老榕树下?”窗外突如其来的脚步声凌乱且嘈杂,似隐约暗示着一场风波。曹彦卿的思绪骤然间从回忆中抽离,声音不觉高了几分。他本该怀有目的性的打探些有关于顾家的种种,殊不知话一脱口竟成了此等看似追忆儿女情长的闲语。

  未曾作答已是身躯一颤,赵墨苓微欠了欠身子,方才吞吐着说道,“你可等了我整日?”只因从对方的语气里察觉出了几丝厌烦,竟已是眼圈湿红细细哽咽了起来,“并非是欲辩解些什么,但那日我本是要去的,便是行囊细软也皆收拾好了。只是路过街口时听闻城郊的河沟里掏出了具女娃娃,我心中一急,不知怎的就给忘了。”字句间皆是肺腑里掏出的真情实感,梨花带雨的模样更是我见犹怜。谁知这种种,生在曹彦卿的眼中,偏成了薄情寡性者信口拈来的说辞。

  “缘是如此,”曹彦卿素来松弛的右手逐渐微握了起来,看似云淡风轻的眼角下满是鄙夷轻贱,“那日,我在那榕树头下候了许久。母亲醒来未寻着我,慌了,急忙忙出了学堂,一个踉跄,从长坡上滚了下去。”牙关轻咬,字句里皆是恨意,“对了,尽顾着说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却将正事忘了。“曹彦卿呼了口气,努力营造出副并不为意的模样,“听闻你与华商商会的顾先生熟稔的紧,可否替我引荐一二?”浑然不顾对方的面色反应,只是自顾自的说了下去,“你亦知如今世道艰辛,我与舅父初至浔城难免不识地方规矩。虽早先已是诸番打听,但却始终不得门路。”话已至此,哪还再须多言?只见曹彦卿轻敲了敲杯壁,眼睛直勾勾的盯向已不知该如何作答的赵墨苓。他的眸子里有火,嘴角却泛着笑意。好似明明生得颗阎罗心肠,偏喜扮作副慈悲模样。

  “我。。。。。。”赵墨苓只觉心中愧疚,舍了命般想要弥补,“便是你不曾开口,我也是该想到的!我与顾先生虽没有什么情分,但也算是相识。只是这些日子听玉苓说,好似已是许久未曾见着顾先生了。”说到这里,赵墨苓微顿了顿,自觉有些失言,连忙解释道,“来与不来这样的事情我是不在意的!不过顾先生出手素来阔绰,又是近乎日日都来听戏的常客,故而园子里的姊妹们难免多上了些心思。”

  “许久未至?”曹彦卿喃喃自语道,“可是不在这浔城了?”对此,他心中早有答案,不过是想从对方的口中多探听些自己鞭长莫及的消息。

  “这便不知了,”赵墨苓努力回想着各种细枝末节,生怕自己未能帮上些什么,“对了,好似听玉苓她们闲聊时说起,头几日去小公馆里递交续租的文书时,曾从那院门外头瞧见过一个模样不大的小姐。一身西洋打扮,嚣张跋扈的紧。说是生得高高大大偏还踩着双好似高跷般的小鞋,杵在人堆里竟比好些男人都要高出一截。”说到这里,赵墨苓不禁捂嘴偷笑,“我是最不爱听这些东西的,偏是这一句惹人发笑!既是女人,哪里会有生得那副模样的?若当真脑袋顶到了天上,只怕也不是寻常稻米干麦可以喂大的!”

  曹彦卿紧绷着张脸,脑海里皆是那句“杵在人堆里竟比好些男人都要高出一截”,他原以为小格格早已不在人世,一纸庚帖不过是佟家人权宜的伎俩。殊不知这人确是明晃晃行走于人前,不过借了副驱壳遁形于世间罢了。故而又想起那日于新都会里与顾家小少爷打了个照面,眉宇间虽有英气却是生得副唇红齿白的阴柔模样;偏是不凉的气候,脖颈处竟始终系着只夸大的西洋领结。

  曹彦卿了然般笑出声来,好一个有能耐的小丫头!他于心中赞许,竟连面前的“客人”都忽视了。

  “我便知你定也会觉得有意思!”赵墨苓轻挠了挠额角,干透了的戏妆缠在脸上又痒又疼,“时候不早了,我亦该回去了。”赵墨苓缓缓起身,痴痴呆呆般弓了弓身子。她本是不愿回去的。只是这趟急忙忙的出来没有句交代,怕是满生园里已是闹翻了天。再者说,若是让人瞧去了落妆后脸上星星点点的红疹子,还不得臊的慌?

  曹彦卿闻言并未有反应,偏是原本轻勾的嘴角又愈发上扬了。赵墨苓见此,心中一凉,此刻退亦不是进亦不是,唯有局促的立在原地,湿红着眼望着面前嘴角轻扬的旧情郎。“从舟,我这就要走了。”她轻念着,“你当真不送送我?”

  时钟“铛铛”敲了十下。

  赵墨苓反身走向门口,潺潺的泪水已将颧骨间的戏妆化开。“我走了。”她正欲最后一次回首,却只觉手腕处一紧,继而被人轻拥入怀中。“那日我等了许久,你未来。今日,你既来了,我又怎能轻易的放你走!”下巴轻蹭着抹有发油的脑袋,言语里满是柔情,“今夜你是回不去了。”只因言不由衷,故而双眸里唯见阴狠。

  昏暗的卧房里,弥漫着血与汗的气息。

  一次又一次,一下又一下。

  无关于两情相悦的爱欲,自然也不见绵绵情意的温存。

  只可惜身在其中之人,从来瞧不清甜言蜜语后的尖刀利刃。还以为人生皆如初见,有的只是再话巴山时的不负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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