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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若只如初见

浓墨淋漓,淡墨看 蜜死R 11860 2018-01-21 01:59:17

  浔城里接连下了好几日的雨,整个天都灰蒙蒙的,直让人提不起劲。

  佟殊绾窝在露台的大躺椅上,慵懒的读着一篇关于面包与纱厂的经济学著作。桌上,乳白色的药片连同送服的清茶一并被她倒入了手旁的垃圾桶内。一同遭殃的,还有昨夜早些时候大盛钱庄派人递来的丧贴。

  如今天还未亮,光线尚有些昏暗。大灯投射下的空气里微微挂着些湿露,稍不注意还真容易着了凉气。佟殊绾用力掖了掖初春时才会用上的薄被,倦倦的打了个哈欠。彻夜的酒精让她有些眩晕,麻木的脑袋昏沉且滞塞;偏又好似困倦全无,令人迟迟不敢睡去。

  庭院里,汽车的发动机轰轰作响,精壮干练的年轻司机蹑手蹑脚的拉开铁闸,生怕惊扰了破晓前的宁静。不用看也知道,定是顾洛生又要出门了。

  佟殊绾轻叹了口气,唇齿间的烟酒味熏得她打了个喷嚏。这几日,小公馆里看似清闲无事,外头却早已是乱成了一锅稀粥。倒也难怪,三日后的亥时将会有一批不得了的货物由水路运至浔城,共十六箱。报关的书信上写的是Margaux酒庄送去法租界领事馆的顶级红葡萄酒,箱子上也皆贴明领事馆签发的通关票据与批文。然而,这一箱箱红酒的背后,实则却是满当当的三八式重机枪,以及有钱也弄不到手的盘尼西宁。这批货由法兰西上船,在海上辗转数月,只待风声平息后方才以红酒的名义大张旗鼓的混入浔城。

  这件事,本是机密,知道的人不多。却又不知为何走漏了风声,以至于沿岸的漕帮、临省的军阀,乃至于自家管水路的老齐头都对这批枪药虎视眈眈,起了兴趣。倒也难怪,毕竟在这乱世里,唯有手持枪炮方能敛财得势,在尸骨堆里站稳脚跟。

  买卖军用物资一事原皆由顾老爷子一人经手,便是面对最为信任的心腹也是滴水不漏。若非老爷子近来身体有恙,就连下床都艰难,又哪里轮得到顾洛生与白初九二人接手此事?偏是这样密不透风的机要,佟殊绾竟知晓的——清二楚——哪几只箱子里全是掩人耳目的红酒,哪几只里混有枪炮,又有哪几只的红酒瓶里塞满了拆了封的盘尼西林?只怕是连未病糊涂的老爷子也未及她精明!只因这批物资与洋酒本就是经她手张罗,方才由莱茵河口岸明目张胆登的船。毕竟留学法兰西的那段年月,这样见不得光的活计儿,她可没替顾家少做。只不过,面对这次的乱局,便是自诩机灵,似乎也有些失了法子。

  当年,顾洛生一心想送年幼的绾绾去法兰西念书,便是希望可以借着留洋的机会令其远离是非,过几年无忧无虑的安生日子。殊不知顾老爷子面子上应允,实则对于此事却暗中另作了手打算——不但将商会在海外的生意全数交托于这位义女,甚至还因这位挂名“二少爷”的牵线搭桥,与洋人合作起了军火及违禁物资的买卖。

  关于这次的危局,面对佟殊绾,顾洛生自是只字都未曾提过。虽是日日红着眼提不起精神,就连抽大烟的次数亦愈发频繁了起来;但每每撞上,他皆只是故作轻松般打着哈哈,问她钱可还够用;再多的便只剩下些没有半分油盐刻意拼凑出来的寒暄罢了。

  “小姐,满生园那头送来的租契,说是日子到了,问这包房我们是续还是不续?”公馆内管事的四儿敲了敲门,除了租约,手上还端着碗滚热的茶汤,“对了,少爷说小姐最怕吞服西药,定是将药片扔了。临走前特意命奴婢煲了些清甜可口的醒酒汤,说是入口甘凉,喝了之后会舒服许多。”

  佟殊绾装作未听见般将茶碗推至一旁,顾左右而言他的追问起租约的事情来,“厢房的租契?”回来许久,她竟从不知这些年间顾洛生竟有了闲来听曲儿的习惯,“拿我瞧瞧。”

  四儿双手递上租契,又将茶碗悄悄移回至主子跟前,“少爷平日里最爱去那满生园里头听戏了,差不多晚晚都去,”说着从怀里掏出包油纸裹住的蜜枣来,细细掰了些,仔细掺和进了茶汤里,“听说是个唱昆曲的坤班子,在城里可有名气了!”

  “坤班!”佟殊绾执信的手略微颤了颤,继而双眼微闭,喃喃念叨道,“一群小丫头片子学唱戏,难呐!”

  “小姐也觉得稀奇呢?”四儿见主子小声嘟囔了句,连忙应声道。继而又削了只莱阳梨,仔细的放在茶盖上,“奴婢觉得也是,女孩子家终日抛头露面的,只怕背地里没少被些世俗的大老爷们儿戳那脊梁骨。”

  “唱昆曲的全女班的确稀奇,”佟殊绾呼了口气,缓缓睁开眼,“这租约送来已有些时日,这样,你替我备车,我亲自去一趟,免得误了事儿。”

  “好嘞。”四儿闻言立马起身,临出门前似又想到些什么,顿了顿脚步假意命令道,“小姐可得把药喝了!若是少爷回来罚我,我可再不睬你了!”

  “知道了,知道了。”佟殊绾嘟嘟嘴扮了个鬼脸,故作顺从般将茶碗端至嘴旁,吹了吹面上的热气。见四儿走远了,方才手腕轻扬,径直将盏中的茶汤倒进了脚旁的垃圾桶里,“啰嗦!”她没好气的拿起桌上削好的莱阳梨,粗鲁的咬上一大口。鲜甜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淌的到处都是。

  佟殊绾怔怔的咧了咧嘴角,似忆起什么般,对着空气高声自语道,“看在你记得我喜欢吃梨的份上,原谅你了。”说罢,抬起袖子轻拭了拭颈脖处的梨汁。

  过去,也曾有个人记得她喜爱吃梨。

  那时,一日不过三四个铜子的赏钱,那人却总是积攒下来,给她买最上等的莱阳梨食。佟殊绾还记得,昏暗的烛火下,不过小小的一只梨,晶莹剔透,削了皮切成见方的小块,含在口里舍不得咽下。那种滋味,便是如今回忆起来,仍令人不住地吞起口水。

  佟殊绾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将梨肉用刀剃下,大口咀嚼起了酸涩的梨核。

  那个买梨予自己食的人曾说不喜吃甜,又怨梨肉细腻没有嚼头。故而每次分梨,她都只是一边啃食光秃秃的果核,一边半嗔怪着替自己擦拭嘴角飞溅出来的蜜水。

  分梨,分离。

  原来从一开始,许多事便已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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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后初晴的八角街,还未开市却已三三两两的支起了些摊位。

  奔波了小半夜的脚夫将脑袋埋在脱了线的车篷子后头,不过刚睡沉了些,一有动静却还是忙不迭的打起十二分精神,生怕错过了任何一单生意。

  丧狗盘腿坐在剥落了漆的车杆子上,布满毒疮的上下唇死死叼着块生有霉斑的干烙饼。

  头一夜淋了雨,如今脑袋昏沉沉的直让人提不起劲儿,丧狗敲了敲困乏的脑袋,眼睛依旧用力盯着对面紧闭着门的戏园子。只因每日这个时辰,满生园的姑娘们便已聚在这里出晨功。只是今日却不知怎的,都快过了辰时却仍瞧不见任何动静。

  一同拉车的孙跛子一觉睡醒,见丧狗直勾勾的瞧着对门,小声嘟囔了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转头便又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闷声打起了呼噜来。

  丧狗之所以叫丧狗,是因为他不爱吭声,打起架来偏又似条只知咬住人不放口的疯狗。丧狗的真名叫什么?打哪儿来?车行上下竟没一个人说得清楚。大家只晓得,丧狗打心眼儿里喜欢着一个姑娘。那姑娘叫玉苓,是对头满生园里吴老板吃茶后正式收入门内的第十四位弟子,亦是贴身服侍台柱赵老板的粗使侍婢。

  关于玉苓的种种,丧狗并不知晓。他只记得,那是一个雪夜。不高不矮的小丫头扎着两条羊角辫,快步奔走在积了雪的大街上;厚厚的棉衣里,一壶刚刚熬好的杏仁粥被她紧紧拥在怀里;被北风吹得通红的小脸上,两道不深不浅的血口子对称而立。

  那一瞬,他想起了前年战乱时死掉的幺妹儿。

  丧狗搓了搓干裂的眼角,抬首望去,街旁的摊位已摆的七七八八。原本透着冷清的八角街好似一瞬间沸腾了起来。有大户人家的婆子挎着竹篓,叽叽喳喳般并驾而行;也有架着金丝眼镜的教书先生夹着简易的公文包,急匆匆穿梭于拥挤的人潮中;更有裹着窄身旗袍的太太们一摇一晃迈着小脚莲步,操着浔城特有的软语,高声与商贩们为了一根青葱亦或是一把茴香讨价还价。

  此刻,小憩过后的车夫带着浓浓的疲惫,在渐暖的鼎沸声中苏醒。精明的眸子扫视着来往间可能潜在的客源。摩拳擦掌,一扫方才提不起精神的困倦。

  丧狗忽然有些急了,搓了搓手站起身来;故才发现,今日园子的大门似与往日间确有几分不同。只见他快步冲过马路,就连平日里宝贝不得了的黄包车都顾不上了,眼里只容得进门阔上贴的那封与朱门颜色无异的字条。

  “东主有喜,歇业一日。。。。。。”身后,一女声轻快的念道,“哼,真不凑巧!”

  丧狗闻声回过头去,只见嘟嘟作响的小轿车上下来了个假洋鬼子模样的姑娘。他怔怔看了看那姑娘,又指了指门上的红纸,怯生生的问道,“这、这上面,写、写了什么?”

  “东主有喜,歇业一日呗。”佟殊绾昂着脑袋,用鼻孔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衣衫破旧的“小乞丐”,“我不是才说了嘛!”说罢又轻哼了声,眉眼里满是不屑。

  “歇、歇业一、一日,是、是什么意思?”

  “笨!就是今天不开门了呗!”佟殊绾翻了个白眼,气鼓鼓的钻回了轿车里。原想着单枪匹马亲身杀到这全是女人的戏班子里,好瞧瞧那个将生哥迷得七荤八素的臭戏子究竟生了副怎样的德性!谁知吃了碗闭门羹不说,竟还当街撞上了个又臭又蠢碍眼极了的小乞丐!

  丧狗的眼里压根瞧不见身前车内鼻孔始终朝天的富家小姐。只见他低垂着脑袋,蔫耷耷的回到自己的黄包车旁。一想到今日怕是见不着自己心中朝思暮想的女人,竟好似倏地被人抽掉了魂魄般,失尽气力,就连活着亦觉得没有了滋味。丧狗颓然的坐下,谁知屁股刚挨着座椅边沿,便整个人直直陷进了洞里,起身都难。

  “喏,那两个小鬼。”孙跛子闭着眼,熟门熟路般抬手一指。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两个不足半人高的小兔崽子正合力抬着只与他们身形差不多大小的车座子,吃力般向码头的方向跑去。

  “抓、抓、抓小偷啊!”丧狗猛地撑起身子,磕磕巴巴好不容易吐足了一句。众人却只是笑的前仰后合,半分也未见得出力。

  “哈哈哈哈,原来是个磕巴子!难怪平日里静得像只死鸡!”事不关己者皆只顾抚掌讥笑。就连平日里与丧狗关系略近的孙跛子也只是打了个哈欠,翻过身后又似没事人般死死睡去。

  丧狗涨红着脸,顾不上与人理论,不过手足无措了片刻就又拔腿追了出去。那两个小贼端着椅座子脚步不快,不一会儿便被逮住了。殊不知苦主前脚夺回了失物,后脚便有两人从墙后头钻出身来。未及丧狗察觉,就已明目张胆的将他那辆缺了后座的破黄包车藏了起来。

  同行的车夫只顾喜滋滋围作一团看戏。嬉笑之余,甚至还开盘落注,赌这丧狗追不追得上那两个小贼子?追上了又要不要的回车座?回来看见车子不见了又敢不敢去码头找赵四爷讨个说法?总之,都是一副隔岸观虎斗的得意模样,冷漠之情直让人打心底里恨得牙痒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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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路那头,佟殊绾漠然的瞧着车窗外一出又一出的闹剧。见风波静了些许方才俯耳与司机交待了几句。继而又从手包里掏出几张并不算大额的钞票,大喇喇跳下了车。

  八角街临近码头,但凡哪头卸了什么新奇东西,这里总会是最先有的。虽说八角街西洋商柜林立,是浔城中最为繁华的地段;但终归品流复杂,是块逃不开三教九流的地方。故而每每有些衣着华丽、出手阔绰的太太小姐踏足,不足半刻便会沦为整条街上“讨江湖”之人眼中的肥羊。

  这些江湖人中,最先抢得“生意”的一定是生得副好驱壳儿的拆白党。他们擅长将自己装扮的光鲜体面,好似一位受过高等教育的绅士,儒雅又风趣。不过靠着一张上品的皮囊,舌灿莲花。一来二去竟真真可骗的他人家破人亡、凄惨收场。其次则是隐匿于街头巷尾的扒手,道上俗称为“爪子”。这类人一般衣着普通,并不扎眼。虽做的都是些“一锤子”活计,但一日下来积少成多,确也是收入颇丰,日子逍遥自在的紧。第三类便是与姑爷党手段颇为相似的老千党。多为数人一组,又称“千门八将”——分为正、提、反、脱、风、火、除、谣,共八将。这些人多混迹赌场,赚些看似手段干净的钱银;时而亦做些丧尽天良的人贩子勾当,于街头拐带些尚未记事的孩童;再有些模样端正的,几个一伙儿去街头寻觅些人傻钱多的猎物设局套现。总之各有各的生财门道,却又互不干涉。诸如此类道上的门路,于佟殊绾而言皆是轻车熟路。莫说是上不得台面的坑蒙拐骗,便是杀人放火竟也不是从未沾过的。

  只见她面对前来搭讪的俊秀青年莞尔一笑,却又趁其不备将其内兜里鼓囊囊的钱包占为己有。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既然来者已是存有恶意,即便未能得手却也不可就此作罢。“唉哟!”兴是忘了形,只觉肩头被人猛地一撞;还未探清擦肩之人的脸孔,便已是腕间一松,不见了包袋。佟殊绾呲了呲牙,骂咧咧的嘀咕了句歹嘴后方才不慌不忙的脱下脚上累赘的高跟鞋,置于身侧;接着又用力撕扯开沉重繁琐的裙裾,直至膝处;只见她定睛于人群中探寻了片刻,方才执起鞋子拔腿追了上去。“抓、抓小偷啊!”她虽高声嚷嚷,却从不寄希望于会有好心人挺身而出,替自己夺回失物。毕竟这地界姓“顾”,便是有人将手伸进了洋人的口袋里,也未见巡捕房里有人敢站出来吱句声。

  “二爷,帮吗?”田中兴立于主子身后,背脊微曲,双手笔直贴于裤缝处,远远瞧去满满的精气神。

  “看看再说。顾家的地盘上,哪用得着我们操心?”反观曹彦卿,一身玄乌的装扮看似寻常,实则扔在人堆里却仍是扎眼的紧。

  “幸得大帅头年年尾已替你诺了门大总统府上的亲事,若非如此,此番与佟家的交易定又免不得要落在您的身上!”田中兴试图忽视正穿梭于电车间,露着双白花花长腿赤足狂奔于街头的少女;如此有失礼义廉耻的做派,哪里配由八抬大轿抬入曹家,成为两位小主子的正房嫡妻?

  “又有什么区别?”曹彦卿笑出声来,“不过皆是盲婚哑嫁,我反倒觉得四弟比我好运的多!”他心里只叹这样惊奇的女子,只怕再也挑不出第二个。虽不是怎样可人的模样,但却因此别具一格,愈瞧愈生出了欢喜。

  若说赵墨苓好似朵扎根于烂泥中的雪兰花,耀目且清宜。那小格格则更像是株火红招摇,偏又生有利刺的木瓜海棠。万花丛中虽不如牡丹玫瑰生得艳丽惹眼,但养殖起来却又不会如杜鹃兰花般娇柔高贵。兴是看惯了闺阁小姐们扭捏的做派,如今瞧见位举止泼辣轻狂的,竟是脸上也开始兜不住频频欣赏之意。

  “若是夫人在生,只怕也不会应允!”田中兴清了清嗓子,径直搬出了沈氏来。他与沈氏识于微时,沈氏于他更是有着莫大的恩情。

  提及母亲,曹彦卿面色忽地一沉,“小格格身份尊贵,又是个读书识字的,便是督军见了亦会喜欢的不得了。哪里还有什么可挑的?”他的脑袋里满是母亲临终前污语咒骂戏子时的癫狂模样——好似扮了一世的清高,临咽气前却丧尽了道行。

  田中兴不再出声,双眼微闭,唯独喉管里发出孱弱的吞咽声。

  他与沈氏相逢于乱世。彼时洪县大旱三年,饿殍遍野;地方官员私扣朝廷下拨的救灾钱银,闭门享乐。驻扎于临省的军队回京述职之时,途经洪县却遭饿红了眼的饥民劫道。消息不日便传回朝堂之上,朝廷即刻派兵镇压。领头围剿的将领不是别人,正是时任湖北湖南总督兼湖北巡抚的佟元筹佟大人。

  田中兴即刻启程,随军队由武昌行至洪县。只是一路哪见得什么暴民?有的只是一具具干瘦的骸骨,暴尸荒野;以及瘦骨嶙峋的少年啃食亲人尸身时眼中的麻木与呆滞。

  翌日,他便逃了。

  之后,田中兴背负着逃兵的污名,东躲西藏,直至遇见沈氏方才过上了一段安稳日子。

  田中兴扭头望向曹彦卿,这张侧脸生得与沈氏极似。不像少帅,半点也瞧不见故人的模样。

  “是时候了!”曹彦卿见那小贼朝自己奔来,伸脚一勾;继而左手夺过赃物,掂了一掂,“交给你了!”右手轻搭了搭田中兴的肩头,径直越过地上的小贼来到佟殊绾身前,“给!你仔细点点,可别少了什么贵重东西?”

  佟殊绾迟了迟脚步,象征性的喘了几口粗气;面上腆腆挂着假笑,余光却始终警惕打量着面前的两个男人,“多谢了。”只见她晃悠悠套上了只鞋子,似步履不稳般一个踉跄,继而下意识伸手抓住了男人的右臂——软趴趴的右臂远不如左臂瞧上去的结实。“失礼了。”不过抬起头的瞬间,又是一副虚伪却又不失礼节的笑脸。

  “言重了。”借着搀扶女孩的机会,曹彦卿仔细瞧了瞧对方的手掌——指甲修剪得齐整干净,偏是虎口与食指处布满上有年月的老茧。定是错不了了!他暗笑了声,千金闺秀的手皆是又细又软,便是偶生胼胝也仅限于揉弦的指尖处,哪里会呈如此形状?

  “还未请教先生姓名?”佟殊绾似有察觉,故作局促的抽回了手,又拉了拉短至膝盖的裙角,双颊绯红,“这般提问似有些唐突,只是先生两番出手相助,若是不知如何称呼,只怕有些不合礼数。”单看男人站立时的姿态,她猜测对方应当是位右臂受过重伤的军人。只因辗转于法兰西的岁月里,这般刻意伪装身份的士兵并不少见。每逢月尾船只停靠补给,疲于漂浮在海上的战士皆喜欢换上身时兴的便服,于码头旁的小酒馆里点上一杯呛口而刺喉的龙舌兰。同时假装自己是一位久经风霜的旅者,与当地未曾经事的少女高谈“游历各地”时浮夸却又不失真实的见闻。然而无论他们多么精于伪装,无心的言行终究会将其出卖。就像此刻立于自己身前的男人,即便右手略显无力,却仍旧无意识的紧贴于并不笔直的裤缝旁,中指微挺。

  “鄙人姓沈,上从下舟。与舅父初至浔城,做些布料绣活儿的采办。”这样的身世,从踏入浔城开始便已演练过无数次。即使面对往昔的旧识,竟也令人寻不出半分破绽。

  “沈先生,”佟殊绾微欠了欠身子,做了个福,“原来先生做的是布匹采办的活计儿!倒也巧了,家中祖上也曾做过几日绸布绣品的买卖。”说罢,略顿了顿,言语间似是藏有不得以的难处,“可惜后头布坊遭湘军占了,这才与兄长变卖了祖产,仓皇逃至浔城。”这个故事,还是大前夜里于一位初入行的舞女处听来。那舞女原唤雯绣,如今的名字反倒记不清晰。见其模样谈吐,倒也像是个乡间土财主家中娇养惯了的小户闺秀。若非湘军一把火烧了整只村子,怕是也不至于会被其吸食烟膏的哥哥卖进了风月场中做起了皮肉生意。

  “听姑娘说来,真真是巧了。”曹彦卿刻意用右手取下顶上的帽毡,置于胸前;虽是费力的紧,但面上并未见半分异色,“不知令兄如今可还有做何生意买卖?”他明知女孩满口胡话,却仍欣然接茬。末了,竟还忘记自己也恰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当真好生讽刺。

  “沈先生定也是知道的,在这浔城里讨生活,哪有半点容易?行行皆是有名有姓,自是容不得我们这些无谓人士胡乱造次,搅乱了上头订下来的规矩。就算是有心疏财,却也难于摸着门道。只怕万贯家财皆打了水漂,到头来竟也只是拜错了神像入错了庙。”佟殊绾轻叹了声,只将这些日子里听到看到的惨景一股脑皆叠在了自己的身上,仿佛感同身受,又好似本就是位有冤无处申诉的苦主。

  “姑娘说的极是!”曹彦卿见对方字句里皆好似情真意切,唯有忙不迭应声。激动之余,除却语调微高了不少,竟连双眼也随之涨红了起来,仿似同仇敌忾,“昨日才遇见位同乡,说是有些商会里头的门路,不过五百两便可弄到纸经营买卖的文书。我自是信了,与舅父连夜凑了好些钱银,谁知今日碰面,却又涨至了一千又五!”说着顺势将帽子摔在地上,“我若当真有这多出的一千两财路,哪里还须为了一日三顿的生计发愁?”他的右手早已是无力支撑,不过借着话头子做出些反应,方才未将缺陷暴露。

  “是了,就是这个道理!”佟殊绾往后挪了几步,只因提及钱银令她忽又生了戒心。须知这世间哪里会有什么路见不平的善心菩萨?不过皆是心有所图之人有的放矢罢了。这二人既是有着军界背景,指不定便是那曹汝怀指派入城打探的先头部队。想至这层,佟殊绾直勾勾的盯住男人的眼睛,渐收起面上久存的笑意,“先生可曾参过军?”继而好似胸有成竹般故作眉尾轻挑的说道,“你我早已是见过的,不是吗?”前后两句皆为问语。只不过一个是明知故问,一个是欲盖弥彰罢了。她心中私想,若这二人当真是曹汝怀派来监视自己的细作,定已是徘徊于周遭不止一日的。头一句虽是猜测,但却也是个未挑明白的大实话,为的,不过是当头敲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好让其乱了方寸;后一句看似如前句一般,实则却藏了诈,不过是借着对方的虚势吓其一吓罢了。

  “姑娘怎知我曾于旧时参过军?”曹彦卿闻言只是故作惊异,眉眼里未曾表现出分毫慌乱,“当真是神了!”说罢,将双手背至后头,朝着身后田中兴比了个手势。两日前他便打听到,顾家的这位“小少爷”之所以被众人称之为“财爷”,全因其自幼过目即能诵忆,见之不忘;偏又好似心中生有把算盘,凭空算账计数竟快过钱庄里的老掌柜,且分毫不差。如今一见方知传闻不假,不过早先遥遥打过两回子照面,如今竟也能清楚对上号来。

  “先生这话,可有些明知故问了。”佟殊绾歪着脑袋冷笑一声,转身便欲径直离去。只因话说至这份上刚好:如若二人当真如自己心中所猜忌的那般是替督军办事,除却敲打一二倒也暂无良策;如若是自己多心,话至如此也算得上是不生尴尬。只是但凡再多纠缠上一两句,那可是要失了气势,再无半点趣味了。

  “小心!”

  佟殊绾闻声回过头去。只见方才久未出声的“舅父”仰面摔在地上,不得动弹。原本被捆得死死的小贼已是挣开绳索,不知从哪掏出只刀片,径直朝自己冲来。

  原来竟是在这里等着自己!

  佟殊绾轻哼了声,将腕间的包袋置于地上,侧身应对来人。只见其右手为刀,直切贼人腕处夺下兵刃;继而左手顺势一带,便令敌手瞬失了重心;紧接着弓右手五指为爪,悬于空中,沿对手脖颈处顺滑至背脊,用力一提一按;不过“嘎嘣”两声脆响,已是硬生生掰起了半段脊骨,绝了那小贼的气息。

  四周瞬时应起一阵尖叫,此起彼伏。人群慌乱逃窜,远处也好似隐约传来几声巡捕房的哨鸣。

  浔城虽是个周不时都有人横死街头的地方,但却仍不足以令生活其中之人习以为常。

  特别是身在顾家的地界,看似最没有章法却亦是最为安稳。

  田中兴还未及反应,已是下意识倒吸了口凉气。虽是时常自诩身手卓绝,单凭一双拳头只怕军中上下已是难得敌手;但今日瞧见这等杀人的能耐,却也是又惊又奇,不觉赞叹小小年纪竟生有这样了得的本领。故而又细想着,若非女儿家家,再跟随个像样的师父仔细练上些年头,只怕他朝正面逢上,自己应对起来也会有些吃力。

  曹彦卿却好似并不意外,面上永远是副淡淡然的模样。只见他弯腰替女孩拾起地上的包袋,掸了掸灰尘,仔细递了过去,“小姐这番好身手,看来之前是在下多事了!”说罢,向后退了几步,拉开车门,顺势做了个“请”的动作,“若是赏光,不若就由从舟亲自送小姐回去。”

  “先生不怕吗?”佟殊绾咧嘴一笑,往前蹦了几步,踮起脚来直直的将脸凑在男人面前,低声说道,“我可是会吃人的。”说罢,吐了吐舌头,一把将车门合上,”巡捕房的人就快来了!无论你们姓甚名谁都好,此地可不宜久留。”

  “既是如此,那,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汽车缓缓驶离死寂的街道,顺沿轨迹逐渐回归人世的嘈杂与喧嚣。

  温热的尸身僵硬的趴在潮腻的石板上,面泛青白;浑圆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橱窗里刚刚出炉的奶油蛋糕,模样像极了条翻不了身子的咸鱼。

  巡捕房的人不过闻讯赶来远远望上了一眼,便草草命人抬去了城郊义庄,再无下文。

  仅过半盏茶水的工夫,依旧泛着潮气的长街又不动声色的恢复至了先前的繁华热闹:报童斜挎着布包沿街叫卖;黄包车夫们三三两两的窝在墙角色眯眯的瞧着画报月历上的旗袍女郎;街头小吃摊的老板定定心心的抓了把馄饨胡乱扔进咕嘟作响的沸水锅里;橱窗里正吃着件巧克力西饼的富家太太还在犹豫是否应多要件点缀有焦糖的四方蛋糕方才过瘾。

  一切都恰同往昔一样,什么都没有发生,又好像什么都在继续。唯一不变的是,死亡仿佛永远都会沦为贪生怕死者茶余饭后的谈资,聒噪的遍布至浔城的每一处角落。

  毕竟在这座荒唐的城市里,没有人会去在意生命最真实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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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郊的小岐山,路虽不算陡险,但若是一步三叩拜,加之雨后湿滑,倒也需小半日方才能登顶。

  如今虽不过辰时,半山腰间已是积了好些信徒。领头的吴班主未及鸡鸣便已起身,背着尊半人高的紫玉菩萨像,每走一步都诚心跪于地间,“砰砰”的用力磕上三个齐整的响头。紧跟其后的则是满生园内的一众弟子、琴师、仆役,按资历高低排序而行,悉数算来竟也有三、四十余人。平日间难得素衣寡面的姑娘们如今皆是苦着张脸——或手捧香火祭品,或由侍女搀扶前行;虽亦是一步三跪拜,但面容举止间分明少了好几分虔诚与恭敬。

  山顶之上,吴茯苓天还未亮便已跪于门前,高声诵经。只待庵主开门迎客,方好于众姊妹前头抢得头柱香火亲身供奉。

  只因七月十九素是满生园的大日子,年年如此。偏吴班主又是个有私心的,一碗水难得端平。吴茯苓虽是园内众人眼中的大师姐,又是吴班主仅有的亲生闺女儿,但年年替众姊妹向娘娘祈愿敬头香的好活计儿仍旧是沦于赵墨苓的手上,无一例外。须知这庙宇间的菩萨便是再怎样灵验,也不能一日间记清所有人的愿景。故而头一晚趁众人熟睡,她便已连夜出城赶上了山,冒着豆大的雨点跪于庙前,诵念了小半夜的经文。

  吴茯苓心中所求的,无非是谋得份好姻缘洗手上岸。她寻思着既都是扮角儿登台唱戏,自己之所以无恩客捧场,归根结底还是父亲多有偏心,年年都将那头香留给了墨苓。故而那些公子哥儿的眼里全然瞧不见自己,全非她赵墨苓有什么傲人之处;不过是因为年年自己的香皆晚了这贱蹄子几柱,菩萨瞧不清心意自然无暇顾及罢了。

  想至此,茯苓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子,任凭那饥肠辘辘的瘪肚子越发叫的放肆了起来。确是不知怎的,今日已至巳时却仍是庵门紧闭,就连园内众姊妹的踪迹也未曾瞧见。须知依照往年惯例,这个时辰只怕就连新入门的姑娘也已挨个磕好了头祈完了愿,正聚集于后院的草棚里狼吞虎咽的争抢着庵主为大家准备好的新鲜斋饭呢。茯苓用力吞了口唾沫,只觉眼前有些眩晕。她哪里又会晓得,曹家的先头部队已于一个时辰之前亦上了山。故而如今的小岐山上除却自己,竟连一只多余的苍蝇都寻不出来。

  曹少卿的军队行至山顶时,茯苓正努力直起僵住的膝盖,想要闪身躲过直冲向自己的铁蹄。慌乱间,她回首望去,正瞧见马上的少年一身戎装,冷眼而立;虽是浑身皮肉棕黑略显疲惫,却仍掩不住眉宇间刺目的英伟与俊朗。吴茯苓瞬时惊住再挪不动脚步,任遭马蹄的冲击仰面倒于地上;偏是如此,正巧又再度对上少年如鹰隼般犀利的眸子。

  菩萨显灵了!茯苓于心中欣喜,蜷缩着身子匍匐于地上,默声感谢着菩萨肯赐予自己这段顶天的好姻缘。殊不知话音未落,便已觉一阵钻心蚀骨的痛楚袭来,紧接着眼前一黑,再没了知觉。

  曹少卿瞧了瞧马蹄下昏死过去的少女,不悦的皱了皱眉;布满尘土的马靴径直踩在了茯苓的肚子上,留下对大大的脚印;只见他压了压帽檐,抬手一挥;身后的石阶上,满脸稚嫩的新兵蛋子费力拖着位同样不省人事的妇人,疾步行了上来。

  只见那两人立于少帅马后,倏地松手;继而抬手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后,又径直退了下去。原本架于二人之间牙关死咬的孕妇“砰”的一闷响摔在了湿滑的石板地上,发青的薄唇颤抖着发出孱弱而卑微的呻吟声,只令人触目又惊心。

  “嫂嫂,这可是第十六间寺庙了。当然,也是最后一间。”曹少卿用力揪起阮木香的衣襟,俯身轻笑道,“少卿知道您心诚,也知道您为了我们曹家吃了不少苦头。只是这卦上所写不得不依,嫂嫂既是我曹家大红花轿抬进来的人,只得委屈了。”说罢,抬脚踢烂了庵门,单手拽着阮木香的头发,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

  十日之前,二爷借以血月之兆卜了一卦。说是黔洲失守,曹家军近半年来战事屡有不顺,大太太、大少爷接连无故暴毙等种种不详祸事皆是因为大少奶奶命带寡宿,过府十三载克薄了祖上积攒下的阴德。继而又断言,其腹中的祸根孽胎乃是佛祖座下八部众中最为桀骜好斗的憍尸迦五衰后托世而成。此童一旦降生,非但会掠取族中尊长的运势与命数,日后还定将为曹氏一门带来灭顶的灾难。若欲化解,须命该妇于临盆前辟谷七七四十九日,一路东行,亲身叩拜十六座神石后再将新生的婴孩供奉于最后一尊菩萨跟前,方可成事。只因这话是出自二爷之口,便连读过几日洋学堂深信西方教义的随军参谋长也尽信了。

  昏暗的庙堂里,曹少卿提住阮木香的后颈,一下又一下的将她结满血痂的脑壳重重的砸在布满尘土的石砖之上,砰砰作响。原本栖身于庙中本该悲天悯人乐善好施的姑子们如今已是各自躲藏了起来,不知去向。

  阮木香用尽最后的气力,痛苦的将手撑于地面;冰冷的汗水顺着枯黄干瘦的背脊快速滚动,不一会儿便湿透了粗麻制的旧丧服,“曹少卿,你不得好死。”她从牙缝中吃力的挤出这几个字,眼睛里除了恨还有活下去的信念。

  “我不得好死?”曹少卿冷笑了声,“这可都是督军的主意。”

  “你知道这肚子里怀着的究竟是谁的孩子!”阮木香舔了口干裂的嘴唇,天真的威胁起了对此从不以为意的曹少卿,“若是让我活着去到了浔城,你。。。。。。”

  “我当然会让你好好地活着,”曹少卿蹲下身去,摸了摸女人的脸蛋,“只是当你见到了大帅,你想要怎么说?告诉他你肚子里的孩子其实是我的?”他仰头大笑了几声,“你可能不知道,曹家的子嗣里,谁的战功最为显赫!自然不是我死去的大哥,同样也不会是你肚子里的孩子!要知道在曹家,没有人会去理会一个无用之人的说辞。”

  阮木香的神色逐渐黯然下去,干涸的眼眶里已是再流不出半滴泪水。

  “从始至终,你对我说过的话,可有半句是真的?”她颤抖着直起身子,从袖中摸出一支银针。既是羊水穿了,自己怕也是再撑不到浔城了。

  “有。”曹少卿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水迹,他很清楚,面前的女人就快要生了。

  “当真?”阮木香无力的笑笑,以银针不动声色的封住了自己掌心的穴位。她原是想与他同归于尽的,未曾想最终却还是狠不下心。

  “自是当真,”曹少卿将一切看在眼里,缓缓起身;右手摸向腰间的长刃,向后退了几步,“我想要那个死病鬼咽气,我想要你替我杀了我最为厌恶的大哥,这两句话,哈哈,可是比黄金还要真。”

  “你。。。。。。”

  长刃划过隆起的腹部,刀口只比沙场上手刃仇人之时要浅上半分;曹少卿仔细卷起了袖子,直直地将手探了进去;空气中燥热的血腥气让他心情愉悦,继而低矮的庙堂里徐徐响起了曲儿断断续续的口哨声。

  他摸到了那个孩子,是个死胎。

  曹少卿将孩子摆在了陈列祭品的盘子上,双手合十拜了一拜,“阿弥陀佛。”显然,他从来都不信这个。

  门外的士兵闻声,推门而入,熟练的抬走了地上的尸身。

  起风了。

  曹少卿侧身上了马。这条山林道,上来容易,下去却一点儿也不轻松。竹叶扫过他的脸颊,痒痒的,又有些蜇人。他当真不曾难过,只是恍然间有一丝悲凉。

  那是他的骨血,可他却分毫也不觉悲恸,想来,这便是此刻曹少卿心中那仅存的一丁点儿悲凉了。

  他觉得,他应该流一滴泪的。

  “送那个人去医院罢。”行至山脚时他才想起,上山的时候,他的马似乎踩伤了个姑娘。

  至此,他掏出上衣袋子里藏着的桃木珠子,吻了吻。

  今天,死的人已经够了。他在心底告诉自己。却始终,流不下那滴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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