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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身不遂 端庄的安然 4314 2013-08-22 11:10:52

  四

从此以后,每个礼拜天节假日都见不到大年的踪影了。哈哈,不用说大家也肯定知道,一有时间他就跑到王玉兰那里去了。

“你的魂儿是不是掉在她那里啦?”我开玩笑说。他不反驳只嘿嘿,而且是一如既往的重复着正负极现象。

来往半年后他们结了婚。婚后大年的脸上更是天天藏不住地笑。我受刺激不小,嫉妒的不行,常拿话刺他。可他一点也不生气。从大年的脸上,我读到了什么叫幸福。一年后,他们有了一对龙凤胎,两口子更是乐得不行。我也羡慕,不无嫉妒地说:“你们两口子也会弄,一生一对,还龙凤胎。怎么好事都让你给赶上了啊,我可是要做干爹的啊!”“没问题!不过,干爹不能白当,要掏腰包的。”大年玩笑说。

“我乐意!”我翻他一眼说。

孩子过百岁时,我跟大伙儿一块去吃喜酒。看到两个小家伙长得那个逗人爱哟......誰见了都想抱上一抱,亲上一亲。

大年有了两个宝贝后,也就更没有了休息的时间。每到星期六他总是急赶着回家,去帮王玉兰种责任田(八十年代初已分田到户)。同样,每到星期天傍晚回到学校宿舍后,总是趴在床上大喊腰酸背疼。边喊边用拳头捶腰,一动还呲牙咧嘴。

“至于嘛?不就是干了两天活嘛?用得着装成这个熊样子嘛?人家天天在地里干活的又能怎样?”我认为他是在夸大形势。

他却苦着脸说:“唉,你是不知道,天天下地劳动的农民都干习惯了,已经顺过劲来了,因此也没觉怎么累。可像我这种不经常出力的人,突然出一天大力,就像动了一次大刑,一个星期也调整不过来。”继而又自嘲加调侃地说:“我这才真叫半身不随呢!一只脚在岸上,一只脚在泥中。”

“你这是抱漂亮老婆抱的!”我带着醋味地插诨打趣道。

大年刚想给我一拳,不料一动弹身上就疼。他只好放弃了动武的念头,说了句:“去你的吧!”

玩笑后,我认真地对他说:“不行--就想想办法,在咱们这里给玉兰找个临时工干。别再回去种那责任田了。离家那么远,你整天两头跑,这样也不是个长久之计呀。”

“我也正这么想呢。”大年说,“不然,照这样下去,真会把我给累垮的。问题是现在孩子还太小,还不能送幼儿园。看来我还得再受两年累。”说完又装着洋相喊道:“苦啊!”

我捶他一拳说:“别装样儿了!”他咧嘴嘿嘿着。我接着刚才的话说:“玉兰那个村办幼儿教师,每月才十五块钱的工资,太少了。根本就不能解决什么问题,不干也罢。”“誰说不是呢,以前每月虽然只有五块钱,可那时是从生产队里分口粮吃,五块钱算是个零花钱,觉得还行。现在分产到了户,各家干各家的,民办教师就有点干不着了。”我点点头表示赞同。

大年又说:“实话实说,现在两口子都在家种地的农民,生活的确好起来了。像我们这些半身不随者,日子可就难过了,媳妇一人在家,有些活儿根本干不了。比如像浇地这种活儿,又是抬机器又是看水泵,这头跑了那头跑,一个人根本办不到,更别说一个女人了。每次轮到我们家浇地时,都要求爹爹告奶奶的找人帮忙,真是难为死个人。”我无话,只是同情地看着他。

大年叹口气又说:“像我们这样的家庭,又帮不了人家的忙,只是拖累人家,老是欠人情。”我点点头表示理解。

大年又说:“人家劳力多的和劳力捧的家庭,两三家一合伙,什么事也难不倒。像我们这样的家庭,合伙也没人愿意要。唉,难那......”

“有句话叫--鱼跟熊掌不能兼得。”我安慰说,“不能什么好事美事,都让你一人给占了不是。看看你的玉兰,再看看你的一双儿女,都快把人给羡慕死了,还诉苦。”说到最后,我的内心的确有点羡慕与嫉妒。

听了我的话,大年嘴一咧又乐了,并信心百倍的自己给自己鼓劲说:“你说得在理,会慢慢好起来的,面包跟牛肉都会有的。”

“我跟你讲,你还不算太难的,”我看着大年说,“因为你的父母还能帮衬着你们,还能帮你们带孩子。我们村有一个六口之家,男人在外地工作,女人一人在家带着四个孩子,大的八岁,小的才两岁。家中老人都已过世,没人长期帮着他们。因此每逢孩子的妈妈从地里回来的晚一些时,四个孩子饿得边哭边排着队到村头去接。”听到这里,大年眉头皱了下表示同情。

“有一次轮到她家晚上浇麦子,”我继续说,“孩子的妈妈找人帮忙浇地去了,留下四个孩子在家睡觉。妈妈临走让大女儿照顾着弟妹们,大女儿说怕。妈妈就给她们点上灯,说有灯就不怕了。妈妈走后,岁数小的不知害怕,很快就睡着了,姐姐却吓得睡不着。她看到屋子里到处是黑影,黑影还在晃,怎么看都像大人们说得鬼的样子,吓得直打颤。”小孩子没人陪,是可怜,大年说。

“是啊,”我叹口气继续说,“恰巧一阵风刮来,把灯吹灭了。这下可把老大吓坏了,她赶紧的把弟妹们全叫醒,领着他们就往外跑。兄妹四个来到大街上,看看四处全是黑(那时农村大街上晚上没有电灯),因此也不敢走远,更不敢到地里去找妈妈,就缩在一起蹲在路边等,等着妈妈回来。”真够可怜的,大年插话说。

“等啊,等啊,”我点点头继续说,“等得四个孩子都睡着了,可妈妈还没有回来。邻居从外面回来,刚好从路边经过,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感觉还软软的,以为是一只狗,就狠狠地踢了一脚,嘴里还骂着:好狗不拦当道!”大年一脸的难过。

“当听到‘哎呀’一声时,低头细看,原来是四个孩子挤在一起睡在了地上。邻居忙问:你们怎么不在家睡?老大拿哭腔回答说:我们家里有鬼,我们不敢在家睡,我们在这里等妈妈回来。邻居赶忙把他们领到自己家里。你说他们那一家才叫个难吧。虽然邻居当笑话地讲,可想想都让人鼻子发酸。”

大年叹道:“是啊,现在这样的家庭还不少呢。大人受累,孩子也跟着受罪,这样的家庭真够不容易的。”

转眼,大年的一双儿女潘龙、潘凤都快四岁了,可以送幼儿园了。于是,大年就向学校审请了住房。学校考虑到他家的实际困难——离校较远,就额处地照顾了他,分给他两间小平房。有了房子后,大年就把玉兰娘仨接了过来,家中的责任田也转给了其他人去种,他们每年可分得一部分口粮。玉兰找了家服装厂打零工,她能吃苦,厂里活儿忙时,还把活儿带回家去做,干双份。日子虽然过得紧巴点,但玉兰觉得,比他们一家分在两处时强多了。

大年把家搬来后,我自住一间宿舍。我的家安在了城里,平时我一个人住宿舍比较冷清,就常常带潘龙、潘凤到宿舍来,因此他俩跟我不生份,一见到我有空,就缠着我给他们讲故事。两个小家伙的到来,为我增添了不少乐趣。春天来临后,我领着两个小家伙来到我宿舍,跟他们说:“来,咱们把这盆栽桔子树,搬到外面晒晒太阳去。”

潘龙小嘴含着小手指,转着眼珠天真地问:“叔叔,天上为什么有太阳呀?”

“因为我们跟这桔子树都需要阳光呀!”我认真地回答着。

“叔叔为什么需要阳光呀?”

“因为晒了太阳才会长得壮呀!”

“叔叔为什么长得壮呀?”

“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了。”

“叔叔我们什么时候长大呀?......”

哈哈,小家伙肚子里装有《十万个为什么》,问个没完没了。这时潘凤有了重大发现,胖乎乎的小手,突然指着桔子树上刚结不久的幼桔新奇地问:“叔叔快看!叔叔快看!这是什么?”

“这是新结的小桔子呀!”

“叔叔能吃吗?”

“等它长大了就能吃了!”

潘龙一听能吃,马上就来了精神,他急不可待地问:“叔叔它什么时候长大呀?叔叔它什么时候能吃呀?”我用手比划着说:“等它长得这么大就能吃了。”

“噢!噢!能吃吆!噢!噢!能吃吆!”两个小家伙欢快地一边拍着小手跳,一边不停地喊着。潘龙别的话都没记住,只有这桔子能吃他记得特牢靠。每次到我宿舍时,潘龙都要先去看一看小桔子,都要问一遍能吃了吗?好不容易等到秋天,小桔子终于长大了。潘龙两眼盯着已经长大的桔子,小手指直往嘴里伸,边流着口水边问:“叔叔能吃了吗?”

“等它变成黄颜色时才能吃。”

“叔叔什么时候才能变成黄颜色呀?”

“快啦!很快就会变啦!”

此话说完没几天,下班发现树上的桔子没了,有几片桔子皮扔在地上。到院子外拿眼四处一搜寻,见潘龙、潘凤正在不远处玩耍。我便走过去问:“你们两个摘桔子吃了吗?”

“我们没摘!我们没摘!”他俩一边捂嘴吃吃地笑,一边说着谎话。

我眼珠一转问:“潘凤,桔子好吃吗?”

“一点也不好吃,可酸了。”潘凤非常认真地回答说。

“潘龙,你过来,你这个小调皮,我问你,桔子是不是你摘的?”我假装严肃地问着,潘龙却哈哈哈地笑着跑开了。我住的那屋是家属院改的,因此有个小院,还有个篱笆门。潘龙终于是没有等到桔子熟,就忍不住地爬过篱笆门,将桔子提前收获了。

我时常到大年家蹭饭吃,每次见我去,玉兰总是多烧个菜。他们家做了什么好吃得,玉兰也总是让俩孩子去喊我过来吃。说实话,我真占了大年家不少光,享了不少的口福呢。我跟玉兰说起潘龙摘桔子吃的事,玉兰笑着说:“潘龙见到好吃的东西就怎么也忘不了,每次见我买了好吃的回来,他都非常上心地看着,两只眼睛管用着呢,只要是看到没吃完,不管我放到什么地方,他总能找到,直到吃完了他才放心。”

“我发现小孩子对吃特别感兴趣,”我笑说,“一提吃就来精神,见到好吃的,就管不住自己了。而且所有小孩都这样,好像只长吃的心眼似的。”

“谁说不是呢,个个嘴馋,而且无一例外。”玉兰笑着接话,“也许这就是小孩子的天性和特点吧。”说完后玉兰还在笑。

玉兰搬到学校居住后,大年算是彻底解放了。虽然两个孩子的到来,给他添了不少的麻烦,但不用老往回跑干体力活了,他轻松了不少。玉兰还是受累,还是一天到晚不停地忙。不过,她没有怨言,能一家人在一起,她已经很知足了。

他们家还有一个盼头,等大年的教龄到了二十年,就能把玉兰娘仨的户口从农村转出来(国家有照顾知识分子的政策,工作到一定年限后,或有特别贡献者,家属跟子女户口在农村的,可以转成城镇户口)。农转非可是大事情,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情。

能把农村户口转成城镇户口,这可是农村人梦寐以求的事儿,是盼了几辈子的事儿,是梦到都能笑醒了的事儿,而且人人盼望,时时盼望。谁也不愿再当农民了,祖祖辈辈受苦受穷,实在是受够了,也受怕了。特别是解放以后,农村人跟城镇人相比,有天壤之别,有高贵与低贱之分。

所有的农村人,都在千方百计地、想方设法地、倾家荡产地、倾其所有地、不计后果地削尖了脑袋往城里边钻。所有的有能力的农村人(能找着门子的人),都在争着、抢着、排着、挤着往城里转,因此,不知哪方神圣大大地发了一笔横财。

那些吃够了苦,可怜又傻实在的农民们,见有脱离苦海的机会,个个发了疯似的掏银子买城镇户口。好像只要把农村户口转成了城市户口,就一切问题全解决了似的,就可以祖祖辈辈高枕无忧了似的,就可以把过去的损失全都找补回来似的,好像以后就只管坐着社会主义的大马车,朝着那康庄大道,无忧无虑地向前奔了似的。

有转户口这块大蛋糕引着(像训象师用一根香蕉引着大象朝前走一样),大年干工作格外卖力,一家四口格外乐呵。虽然经济不宽余,甚至紧紧巴巴,但小日子过得却是有滋有味,其乐融融的,让人很是羡慕。——因为他们家有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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