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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凤城往事 luckydays2011 9307 2011-10-23 11:06:05

  天越来越冷,说话就进腊月了。

十一月二十八是个黄道吉日,也是翠莲出嫁的好日子。一连半个多月,全家人都忙活得不可开交,直到二十七前半夜里都没有闲着。点点滴滴的事情都要想到,通知哪些亲戚、准备哪些东西,到时候人怎么安排,跟婆家订迎娶当天的各种注意事项,都是要费心思的事儿。不管怎么讲,终于理出个头绪来了。

二十七早上,一大早泥水匠就担着几筐砖头,带着两个徒弟进了院儿。他们顾不得歇着,到外边挑了两筐土,又到井里挑水,把院儿里的一个大水缸挑得满满当当。

师傅挑了一块空地,把地铲平。然后卷起胳膊开始搭炉子。两个徒弟在旁边一个递砖,一个把水掺和到黄土和麦秸混合的土堆里,调成黏糊糊的泥糊。

师傅一手拿着铲子取泥,一手接过砖块摆齐,嘁哩喀喳不一会儿,一个炉子的雏形就出现在院儿中间。

师傅蹲在边上歇口气,拿过翠莲爹送过来的烟丝抽了几袋。又把烟袋插到腰里,弯腰开始干活儿。

到了晌午,院儿里已经盘起了两个大炉子。

两个徒弟在外面把早已准备好的炭块抬进来,放到炉底。上面用麦秸和小细炭搭好,然后用火媒子点起了火。

大师傅老郑是早已订好的,从中午开始就进了场。他带着两个小工,在院儿里就地忙活起来。

按照老郑先前的交待,各色菜、肉、佐料早已采买了回来。满满摆了一间屋子,放不下的只能先放在了院子里。

平时处得厚的邻居、家里叫来帮忙的亲戚们里出外进地在院儿里、屋里头忙活,闲下来的人就跑到厨房打打下手,端个笸箩围在一起剥葱剥蒜。

翠莲的几个姨在院里山墙、大门洞儿、堂屋门两边贴着早已写好的大红喜字,嘻嘻哈哈地唠着闲话。整个院子里笑语盈盈,热热闹闹。

两个小工则在跟案板较着劲儿。

五魁用刀片开半扇子肉,均匀的拉成二指宽的肉条。铮亮的菜刀雨点般的落下,把肉切成薄薄的肉片,然后拢起来放进一个磁盆里。切到多半盆,老郑过来看了一下,说道:“肉片够了,切丝吧!把做核桃肉的料留出来。”

“好嘞!”五魁应了一声,开始埋头切丝。

这边,胜林在盆里把蒸好的凉粉起出来撂在案板上,用片刀切成大小相当、一指厚、两指宽、寸把来长的小块,切完收到一边的笸箩里。又伸手端过一方豆腐,切下一半放到旁边的瓦盆里,用拳头把豆腐捣成渣儿,倒进泡好的干粉汤搅和匀了放在一边。回手把剩下的半边切成薄片,码在了笊篱上。

切完豆腐,胜林把和好的豆腐渣抓出来揉成小团,一个一个跟事先切好的粉块粘合在一起。

这边本家二姑把半盆煮熟的红薯剥了皮。又倒进干粉汤,把红薯泥挑成稀稠适合的糊儿。

其他帮忙的人按老郑的吩咐在边上淘洗豆芽、洗土豆、削土豆皮。半桶捡好的花生米放在一个大瓦盆里。有人把成捆的腐竹泡在凉水里,又拎过半桶水,把一袋子胡萝卜倒进桶里。洗干净的,由跑来跑去的小孩儿三三俩俩的送到案板上。老郑挽起袖子露了一手,下刀如飞,把萝卜切成匀溜的细丝。洗萝卜的手慢点儿,都供不上他切。引得大伙儿都放下手里的活计,围站在案板边上,嘴里不住口的赞叹。

忙了大半天,做丸子的肉馅已经被剁得成了肉泥,老郑过去把肉馅装盆。一手一个,把大半篮鸡蛋磕进盆里,然后一边和馅,一边流水般把各式佐料倒进盆中。

蒸锅那边儿,五魁看火候差不多了,把锅盖揭开,让蒸气散尽。蒸锅中间一个扁平的瓦盆里是一块蒸好的凉粉,由上好的干粉做成,透明晶亮,中间点缀着黑油油的碎木耳、姜末,散发着扑鼻的清香。边上是一圈土碗,里面是用糯米包裹着红糖蒸熟的饭团,是当地酒席上十大碗中的一道主要的甜点“天鹅蛋”。

和完肉馅,又吸了一袋烟。看准备的差不多了,老郑吩咐一声:“起火吧。”

黄泥包着麦秸秆盘就的大炉子早已经烧热了。又扔进去十几块拳头大小的碳块,拿生铁铸成的通火柱在下面的炉洞里上捅下挑,几下就把炉膛挑松。不大一会儿,淡黄色的火苗子就窜起一尺多高。

五魁把铁笊篱罩住一个抹得干干净净的大盆,搬到炉子旁边临时搬来的八仙桌上,又把豆腐、红薯泥、肉、丸子馅搁到旁边。胜林在火炉上架了一口大铁锅,倒进小半锅菜籽油,看见油冒烟了,连忙喊道:“郑师傅,油热了!”

老郑挽挽袖子,来到火炉边。他拿起一把铁勺试了试油温,把半盆花生米倒进锅里炸得焦黄,用漏勺捞出来放在了旁边的笸箩里凉着。然后把漏勺放在一边,伸手拿起切好的豆腐片,贴着锅边溜进油锅里。

嗤的一声响,油锅里冒起一股青烟。豆腐表面冒起了油泡,空气中随即飘起一阵清香。人们闻到香味,纷纷围拢过来看热闹。

那边的火上也架起了一口大锅,里面是半锅热水。看水咕嘟嘟冒起了泡,胜林把切好的土豆丝、胡萝卜丝分别下到锅里飞快的浸浸,然后捞到一个箩筐里。捞完了,又把用粉汤粘合泡软的碎粉条团成核桃大小的团儿,就是俗称“猫头丸儿”的,下到汤锅里煮。

豆腐、粉块、过完了油,放到笊篱上控着油,红薯泥被团成小团儿下了锅。等炸成金黄色就捞出来。等素菜用的料都炸完了,肉片、肉丝接连着下了锅。老郑小心地翻动着,用温油把肉里的油脂拔掉,看火候差不多了,就捞出来放到一边。

做完过油肉,这边就有人把肉馅搬过来。老郑抓一把馅儿握在掌心里,另一只手拿一把小勺,一勺一勺的把大小均匀的小肉丸儿舀进油锅里。

丸子出锅了,一笊篱就捞出一大块,金黄金黄的散发着香味。几个小孩子围着笸箩转来转去,趁人不注意就伸出小手抓上几个。得手的就背过身子装进口袋,一本正经的蹩出院子。待躲到一个小角落里细细的吃完,又转回来围着炉子转。

一通忙活,第二天席上用的菜、肉都已经准备停当,分门别类地放在筐里箩里。烟熏火燎的一后晌,忙完看看点儿,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把人都送走了,老俩口又把送到婆家回亲的各色彩礼清理了无数次,明天的事也来回的想了不知道多少遍。

半夜,别人都累得睡熟了,只有翠莲的娘还是思前想后的睡不着。

看看翠莲,早已经玩累了,呼噜呼噜的睡着。给翠莲掖掖被角,她吹灭了灯,一个人在黑夜里默默的坐着。

十一月二十八。

老郑四点多就起了床,坐在炕边端着自己的烟袋,一袋一袋的抽着烟,不时抬头看看天色。

窗棂变成了淡青色,天开始放亮了。

起身洗了把脸,老郑拿出掖在炕洞里的菜刀掂了掂,用一块苫布包好。

老伴儿还在睡着,发出轻微的呼声。老郑披好棉衣、系好腰带,把菜刀夹在腋下,轻轻打开门。

掀开门帘出来,他反手闭上房门,走到小院里。一尺多粗的歪脖老槐树默默地立在院墙边,东边的亮光把树冠淡淡的映在窗子上,轻轻地晃动着斑驳的暗影。

吸了口清冷的空气,老郑轻轻咳嗽了两声,拉开门插出了院子,把门掩好,拐个弯来到了街上。

街上还没有几个人,一街两行的店铺依然笼罩在青色的晨霭里。一个老头挥着大扫帚在扫街。垃圾隔一段路就被拢成一堆,等着车子过来拉走。

和老头打了个招呼,聊了几句,老郑顺着街面往前走。

几家卖早点的铺子已经开了门。

拐角处的胖子刘胡儿正忙活着。把软溜溜擀成一条的烫面摊在案板上,一个一个揪成核桃大小的小块。随手把面团摁扁,伸手在碗里舀一勺红糖填进去包住,又把面团搓圆拍扁,放进油锅里。

热油锅冒着油烟,黄灿灿的油条架在竹笸箩里,热腾腾、软乎乎的油糕一溜的摆在一个狭长的铁丝架子上。老郑一面和摊主们打着招呼,跟刘胡儿调笑几句。又走一段路,拐进翠莲家院子。

院子里一片通明。几盏火石灯喷着几寸高的火苗,突突的跳着。屋里,几个婆娘正在七手八脚的给翠莲上妆。翠莲不安生的在那里扭来扭去,引得大家不停的数落她。

老郑跟翠莲的爹打了个招呼。看见五魁胜林已经在那边等着了,就洗洗手,让人把火捅开,动手收拾早饭。

天大亮了。

院子里更加热闹起来。关系厚的邻居纷纷过来帮忙,请来的“知客”忙着给来的人安排早饭。院子里人们端着冒着热气的油茶,手里攥着油条、烧饼,稀里哗啦的大口吞咽着,三三两两的围成一堆聊天。

旁边一张长条桌上,账房摆好了红纸和笔墨纸砚,端坐在桌前,吸着纸烟。有过来上礼的,就登记好姓名、数额,把红包递到后面专门保管礼金的人手里。

到了前半晌,街上隐约传来了唢呐声。专门传递消息的小孩气喘吁吁的飞跑进来,大声叫着:“来了来了!”

人们纷纷从屋里出来,和院子里的人汇在一起出了院门,穿过胡同来到街上。

随着滴滴答答的喜乐,迎亲的花轿到了。走在前面的新郎骑着披红挂绿的骏马,身穿黑色的长袍。簇新的红禧字绸马褂,头戴礼帽,身上系着大红花。一路来到门前,跟在马匹边上的帮手把新郎扶下马,在娘家人的簇拥下进了院子。

看热闹的人哄的一下涌进了院儿里。

新郎进了堂屋,早有人把蒙着盖头的新娘扶了过来,一条挽着大红花的红绸子交到两人手中。

翠莲家请来的主持在前面高声唱诺,两个人听着吩咐在前面一板一眼的照做。围在两边的人嘻嘻哈哈的说着笑话,大声地叫闹着。

翠莲娘红着两只眼睛,看着新娘被两个娘家亲扶上花轿。队伍闹哄哄的起动,顺着另外一条路,在欢畅的乐声中向着新郎家里去。

送亲的人走了。亲戚们议论着,说说笑笑的回到屋里坐着闲聊。

老郑这边忙活起来。大锅里的高汤呼呼的翻着白沫。十几个大碗摆在旁边的条案上,一筐筐的食料流水般摆到跟前,切好的葱姜蒜摆了一大盆,大大小小的碗装满各式佐料摆在一边。

“准备开席吧。”翠莲爹过来吩咐道。

“唰!”

一声脆响,是水渍溅到热油锅里的声音。

老郑的手腕熟练的晃动着。一团火苗在炒瓢上迸开,吓得旁边流着口水看热闹的小孩儿们跑出去老远,又惹得大人们一阵大笑。

翠莲坐在花轿里,听着外面的乐声,在花轿的轿帘缝隙向外看到街两边围观的人群。听着鞭炮的噼啪声,她在轿子里扭来扭去,高兴得合不拢嘴。

过了一会儿,迎亲队伍来到了婆家搭着彩色门楼的四合院前。

一大群人迎出来准备接媳妇。小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高兴的大叫。放鞭炮的人点着手里的纸烟,就等新娘一下轿,就开始放鞭。

翠莲正高兴着,忽然感觉到轿子停了下来。一群人涌过来,揭开轿帘,就要扶她下去。翠莲往轿后一缩,两手抓住轿栏,嘴里大声的说着:“不下不下!”

众人都愣了,年纪大的老婆娘们纷纷劝道:“快下来,这么多人看着呢!”

翠莲看人们逼她,大声哭了起来。

前来送亲的翠莲二婶赶忙挤到轿前,问道:“翠莲,怎么了?”

翠莲大声说:“不下,我还要坐轿!”

二婶撇着嘴,在轿前连哄带骗了半天,说什么都不管用。

这时,翠莲的婆婆也来到轿子跟前。听二婶一说,婆婆也是一阵苦笑。

思量一会,婆婆上前说:“好了,让轿子再在街上绕一圈!转回来就下轿,行不行?”翠莲一听还能坐轿,止住哭声,抽抽嗒嗒的点头答应。

众人又忙乱一阵子,轿子重新抬起来,乐声又起。一大队人随着轿子离开家门,顺着街转起来。

开席了。

男人们的桌上预先摆了四个凉菜:花生仁、拌三丝、姜汁藕片、卤牛肉。一盘小酒盅伴着骰子在人群里传来传去,没等到开席,就有人带了几分醺意。

一碗碗的菜被飞快地送到桌上。小孩子们闹了起来,就要伸筷子,随即被大人们按住,小声呵斥道:“别那么没规矩!”

先是红薯丸儿、天鹅蛋,热腾腾地刚出蒸锅,撒上一把白糖直接端上来。然后是几个荤菜:核桃肉、糖醋溜丸儿,肉丝蒜苔、木耳炒肉片、过油肉。

这里的席面儿以汤菜为主,每个菜炒得了都要淋上一勺高汤再上桌,就是吃个热乎劲儿。

中间又夹着几个素菜:假肥肉、猫儿圪背、炒凉粉、猫头丸儿,最后是一大碗川汤。

这川汤是老郑的拿手绝活儿。汤好料足,又分荤素两样起锅。当地人不爱吃辣的,就改为以麻为主、以辣为辅。

盛汤的是专门借来的大碗。不喝到肚子溜圆,客人们是不会罢手的。

一个本家叔爷看菜上得差不多了,抬起筷子,在盘子上虚夹了一下:“来,动筷子!”

这才算正式开席了。

男人们端起酒盅子互相劝酒,女人们忙着给孩子夹菜,间或捡自己喜欢的尝上一口。

院子里哄一下子热闹起来。

到了后晌,几个喝醉的爷们儿被人扶到屋里歇息。已经吃饱喝足的亲戚邻居们都围坐在屋里炕上,谈天说地,东家长西家短,说得不亦乐乎。

热闹的一天可算过去了,两家人都累得够呛。把东西收拾完、客人都打发走,又是半夜了。

到了晚上十点多,老郑收拾完东西,拿着工钱和一袋子食料,离开翠莲家,拖着步子往回走。

一街两行都是黢黑的房舍。

人们大都已经陷入了深深的睡眠当中。

偶尔从哪个院子里传出小孩的嚎哭声,然后是母亲的安抚。小孩哭得更厉害了,便又传来一阵咒骂声:“哪里来的孤魂野鬼,吓唬我家孩儿!”

老郑苦笑一声,放轻脚步继续往前走。

远远的,两个红灯笼在夜风中摇摇摆摆。那是凤仙楼的招牌,现在还没有卸下来。老郑嘴角向下一瘪,快步从洞开的大门口走了过去。仿佛那是一张大嘴,一不小心就会被吞噬进去。

漆黑的夜色中,不时传来一两声狗叫。地面坑坑洼洼的,一不小心就会把人绊倒。老郑在这条街上走了不知多少来回了,对每一个小坑、每一块石子都了然在胸。他快步移动着,速度比在白天也不差多少。

抹黑走了一阵子,终于到了自己的小巷。

他来到自家的院门前,伸出手指,在门缝里轻轻一拨。门插吧嗒一声掉了下去。老郑伸手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谁呀?”一声女人的问话从堂屋里传来。

“我。”老郑答应一声,回身把门关上。

郑婶已经吃罢晚饭收拾停当,正在油灯底下衲鞋底。看见老郑进来,她放下手中的活儿,接过老郑手里的东西。招呼老郑洗脸喝水洗脚,又给老郑铺开被子。

老郑收拾完毕,赤着脚盘腿坐在炕沿上。他摩挲着酸痛的脚背,嘴里吭吭的咳嗽着。

“今天给你买了几包小烟儿。”郑婶从炕洞里掏出一包黄马粪纸包裹的烟丝,给老郑放在了桌子上:“河南卖小烟儿的又来了,在门口叫卖。我看你总是买他的,就给你买了几包。”

老郑笑笑:“那个人的烟不错,不掺假、不糊弄人。”

说完,他自己抖开烟包,把烟丝装进烟袋上套着的小布袋子里。拾掇完毕,把烟锅伸进袋子,装满一锅烟丝。就这油灯点着,吧嗒吧嗒的吸起来。

见老郑坐在炕上就着油灯开始吸烟,郑婶就跟他念叨起来。

“老郑,咱们要抱养个小孩儿的事,你觉得怎么样?”

老郑思量一阵,说道:“我兄弟家有三个男孩,过继给我们一个不就行了?”

郑婶一噘嘴:“那可不行。你那兄弟媳妇那么厉害,我哪里惹得起。况且小孩儿肯定对自己的亲爹亲娘好,到时候看你怎么办?”

“自己兄弟的孩子,不比别人家的强?”

“不见得。俗话说的好,黑本家,黑本家。这本家不定靠不靠得住。你忘了南街上老孔两口子,对自己的兄弟、弟媳妇有多好。一旦老孔没了,你看看他兄弟的嘴脸!单说老孔下葬,都弄出了那么多事情。不就是欺负人家没有个孩子,没人给老孔媳妇做主吗?”

老郑低头不语。

郑婶又说道:“南街的老赵家有个在山底的远房亲戚,家里新添了一个女孩。那家已经有五个小孩儿了,加上年馑不好,实在养活不了。就想找个好人家,把孩子过继给别人。”

“你想要?”老郑抬头说道。

“可惜就是个女孩儿,长大了怕不中用。要是跟别人跑了,不白养活了。”郑婶说道:“老赵媳妇知道咱们没有孩子。以前跟我闲聊时,我也说想要抱养一个。这不下午她就来了,问问我是什么意思。”

“是个女孩儿呀。”老郑沉思着:“到时候嫁了人,还是不能给我们养老送终。”

郑婶说道:“不行到时候就招个养老女婿吧。只当是救了一条性命。”

老郑想想,说道:“那明天我就去跟老赵说说。”然后又开始低头吸烟。

转天过来,老郑正好没事,便到南街去寻老赵。

老赵一家是从河南逃荒过来的,后来就在本地安了家。这么些年下来,在南街开了个杂货铺子。卖些日用杂货、笤帚簸箕什么的,日子还说得过去。

每年一到收秋,就有大批的难民拖家带口的上山来,靠乞讨度日。这样就减轻了家里的生活负担,可以省下些粮食,多养活一些娃儿。

本地人就是饿死了,也不好意思去干这营生。怕被人看见了,祖宗的脸都给丢没了。所以每年冬天,常有本地人被饿死冻死的,上山来的乞丐反而大都能存活下来。

刚进了老赵家乱哄哄的院子,孩子的哭喊声扑面而来。

“老赵!”老郑在院子里喊道。

“是老郑啊!进来吧。”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屋里,炕上堆满了破烂的被子褥子。几个孩子正在炕上打架,一个被揍的最小的孩子大声的哭闹着。

“闭嘴!你这个丧门星。”老赵媳妇啪的在孩子屁股上抽了一巴掌,孩子更加疯狂的哭了起来。

地上摆满了盆盆罐罐,脚都插不下去。老赵从里屋出来,一脚踢开挡在路上的杂物,来到院子里。

“老郑,你来了。”老赵抬手招呼老郑在房檐下的青石条凳上坐下,掏出一包烟丝,递给老郑:“来,尝尝。这是从河南捎上来的烟丝,保证今年的新烟。”

老郑嘿嘿一笑:“好烟。”

他抬眼看了屋里一眼:“大冬天的,也不知道弄个布帐把门挡上,孩子们能不冷吗?”

“我那个臭婆娘,懒得跟狗屎一样。你看看屋里,跟个狗窝似的。要不是给我生了几个男娃子,老子早把她休了!”

“你少放屁!”一声怒骂从屋里传来:“你是个什么东西!每天不务正业,老婆孩子都养不活,还在这里装老爷!老娘早就不想跟你过了。要不是看我几个孩子可怜,老娘天高任鸟飞,那里去不得?”

“好了,不要吵了!”老郑连忙把两人劝住:“我听说你家亲戚有个孩子想要给人,有这么回事吗?”

“奥。”老赵媳妇从屋里出来,光着两只脚站在当院里:“作孽呀!孩子太多,实在养不活。要不给人,眼看着就得饿死。”

她对老郑说道:“你就把孩子要下吧。将来长大了,怎么也是个帮手。再怎么说,也是一条性命呢。”

“孩子现在在哪呢?”老郑问道:“能不能先看看。”

“孩子全活着呢。就是吃不上,黑瘦黑瘦的。你要是要,我就让他们赶快送上来。”老赵媳妇干脆的说道:“孩子要是有问题,我们两口子那里也过不去呀。你们老两口都是厚道人,咱不能骗老实人不是?”

老郑沉思了一下:“行,那就送来吧。”

“好!”老赵一拍大腿:“后晌我就专门会去一趟。三两天功夫,孩子就抱来了。”

岩道村地处群山环绕当中。村外一条小河蜿曲绕过村口向东,孕出两岸望不到边的大片熟地。老人们说古话,不管天多旱,河水从来没有见过底。

靠着这条河,庄稼地每年旱涝保收,滋润了一方乡民的日子。

钱坤来到这里已经三天了。

村里人给他的印象非常好。虽然都是农民,但是村里人的素质不比城里人差。不管说话的来言去路,还是做事的规矩,都有板有眼。仔细想想,这里不像是一个偏僻的小山村,倒仿佛是个隐居的古老家族一般。

钱坤的教室就设在村边的一座独立的空院子里。河水从门前不远处绕过,晚上睡觉都能听见潺潺的水声。

这里原本是村上的祠堂。先生来了以后,大伙就把地方收拾出来供娃儿们念书。钱坤孤身一人,就住在旁边的两间南房里。外间是一个小厅,有灶火可以做饭,里面就是书房兼卧室。

当钱坤来到的时候,屋里的摆设家具都准备的妥妥当当。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家具,但是从简洁的布置和素净的装饰,都看出了大家的用心。

尊重先生,就是尊重道德和教化。单从这一点来说,钱坤已经对村里人增加了颇多的敬重之情。

这岩道村里王姓是第一大户。说是五代战乱时期,一个带兵的大将带着大批族人往山里迁徙避祸。路过这里,看到了一片山青水秀。随行的先生一看,不知道是真的风水好,还是先生走累了不愿意再动弹,总之大赞这里上风上水,乃是风水宝地。大将一拍脑门儿,一大家子几百口人就在这里安顿下来。经过数十代的繁衍生息,最后逐步形成了这个几百户人的大村落。

这种说法钱坤隐约信个七八分。

看村里的王家人,男人个个浓眉大眼、高大魁梧,跟本地人矮小结实的身材明显两不搭界。女人们则大都面目清秀、身材窈窕,更是把那些大屁股粗腰、乌眉皂眼的山里婆姨比下去。

村里也不太愿意与本地的其他村落通婚,因此倒是成了一个无形中的独立王国。因为岩道村的人既通情达理,又颇有武力,再加上岩道村有几个后生都在外面做事情,而且很有建树。所以,周围村子的人也对岩道村敬而远之。

到了精心挑选的黄道吉日,村里的主事人和学童的父母都集中到了祠堂。到了学龄的儿童们排成一个小方阵,整齐的站立在祠堂外面的院子里。妇女们也破例被允许进入祠堂观礼,都静悄悄的站在人群后面,不敢做声。

首先拜过了孔圣人,然后就是拜先生。在老村长的主持下行完拜师礼,钱坤就正式成了这里孩子们的启蒙老师。

十七八个娃娃按老辈拜师的规矩恭恭敬敬的向钱坤叩头。各家的家长一起肃立,长揖行拜师礼,村里的其他男女老少肃立在门外观礼。钱坤坐在当中的椅子上,感受着这虽然简单但是充满人文气息的拜师仪式,心里涌起了一股久违的豪情。

正是早上九点来钟的时光。太阳光斜斜的照进敞开的堂屋门,让屋子里镀上一层金黄色的淡淡光芒。

人影错动,照在钱坤脸上的阳光闪烁了一下。

下意识的,钱坤侧头向门口看去。

门外一对秀目瞥过来,在他的心上狠狠地剜了一下。

仿佛是第六感,但是绝对没有错。

钱坤也觉到那眼睛的主人瞬间的巨大惊讶。

仿佛前世今生命运的重叠,在一个不可知的时间地点,突然交汇在一起。

他感觉到一阵晕眩。老天像一个残忍的魔术师,要把巨大的幸福塞进他的心里,却不想已把他的心炸成了飞烟。

钱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完成拜师礼的,只是带着微笑,木然地和家长们客套着。一张张朴实的笑脸,此时居然让他有些不耐烦。带着一种隐隐的罪恶感,他在内心里狠狠批判了自己,打起精神和家长们应酬起来。

好容易得了个缝儿,偷空再扭头看时,那双眼睛已经渺然不见。

忙忙活活的过完年,天渐渐的暖和起来。

翠莲虽然嫁了过来,但是依然是小孩心性,弄得老两口完全没有脾气。思量来思量去,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这个小媳妇快快长大。

这天,翠莲正在跟几个小孩儿在巷子里踢毽子。远远的,听到婆婆在叫她,不舍的跑回屋里。

公公婆婆都在炕上坐着。

见翠莲进来,婆婆说道:“翠莲呀,这回你能出趟远门了。你大伯家的堂姐,嫁的婆家家在太原开铺子。正好过几天咱家要到太原去办货,有财跟两个老伙计一起去。你在家里也没什么事,就跟着有财过去看看。办完了货,也不要急着回来。留到堂姐家里帮帮忙,学点规矩吧。”

翠莲听说要去省城,心里一阵雀跃,欢欢喜喜答应下来。

老俩口互相看一眼,心里暗自叹了一口气。

老郑家的炕上,一个小孩子已经学会了到处乱爬。她在炕上吃力的翻着身子,从炕墙边一直滚到炕边儿。

郑婶正在忙着倒腾罐子,把陈年的粮食拿出来晒晒。看到小孩儿快要掉下来了,连忙赶到炕边,把她送到炕的中间。

墙上钉着一个俗称老鸹嘴的物件。说钉子不是钉子,在钉帽儿的位置是一个圆环。一条绳子系在圆环上,另外一头垂了下来。郑婶拿起绳子,就要把小孩儿的腰系上。小孩儿好像通灵性一般,大声的嚎哭了起来。

门帘一响,老郑笑嘻嘻的从外面进来,手里托着一个小包儿。听见孩子哭,他奇怪的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什么不舒服,就是不让系。”郑婶气气哼哼的答道:“你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这可是个稀罕物儿。”老郑小心的抖开纸包,倒了一点在碗里,然后拿起围在炉子上的水壶,一边冲水、一边用筷子不停地搅拌。

“这是藕粉,从杂货铺子里买来的。可怜我们小琼玉,长这么大了,也没有吃上奶。全靠喝点小米稀饭,这不长得也挺好吗?”

“你这人,就是太惯小孩儿了。”郑婶苦笑不得的说道:“前一阵是谁一天到晚在街上打听谁家有小孩儿,去跟人家讨剩下的奶吃。”

“这不是看孩子哭得可怜吗?”老郑不以为然的说道。

“其实我当时不太满意的。”郑婶说道:“刚要回来时,跟个小猫儿似的,还黑乎乎的。邻里都说养不活,倒亏得你起心用意不分黑明白儿的伺候着。现在看着,倒是有几分人样儿了。”

“怎么也是一条性命呢。我们不要,那不就眼见着这孩子要送命吗?”老郑说道:“大小是个人,好赖是条命。现在看,多可爱的小毛头啊!”

“肯定是个淘气的主儿!”郑婶说道:“你看,现在就不让拴着,将来不定就给你跑了。”

“那不全在大人教育吗?”老郑说道。

“你可好好教育着,我没那么大本事。”郑婶说着,听见那边小娃子又哭了,连忙赶过去换尿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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