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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茫中,偶遇“仙境”

我们的桃园 姜海小月 17938 2012-02-13 15:09:35

  我和李海洋高鹏一晃就在凯乐公司干了一个多月。当然,那每一天工作的时间,要比我说的难熬得多。我在苏州厂里正式工作后的情况和所经历的酸甜苦辣,暂且不说。现在,我先来说说杨雪的情况。

杨雪自她父亲去世后,好长时间都打不起精神来,一直到十月份也没到哪儿去干什么事。其实凭她各方面的条件和能力,也是完全有可能找到一份工作的。即使在东安本地找不到,出去还是能找到的。她之所以还没有找,一是依赖于我,想我在苏州落脚后,也到苏州去找份工作,这样我们能够在一起。二是她一时还不能完全从失去父亲的悲痛中走出来,还需要一定的时间让她思考和冷静。而我刚到苏州后自身难保,又不能帮到她什么,只能干着急。

这期间,杨雪和母亲在她舅舅的帮助下,处理完了她们家厂里的事件。杨雪的父亲不在了,厂子自然是不能继续开下去了。她母亲以前只是在厂里帮她父亲做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对业务上的事从不过问,也根本不懂。况且,即使杨雪母亲有能力把这个厂继续撑下去,她现在也没有这个心情。她无法面对工厂还在而丈夫已不在的凄凉的局面。我曾在心里暗暗思忖过,和杨雪一道,把她父亲生前办的厂继续办下去,把她父亲未尽的事业延续下去。我和杨雪毕竟都是大学毕业生,应该有这个能力和水平。但考虑杨雪父亲搞的是门窗的活儿,又要与外边有往来,我俩所学的知识根本不能用得上。我们不懂得企业管理,我们不懂得业务销售,我们什么也不懂,我们有可能会把厂办得很糟,甚至会使工厂亏本、得不偿失。更主要的是,我们好像都对开厂没有多大的兴趣和爱好,做自己不喜欢的事件怎么能做得好呢。所以这个念头刚出现时我没跟杨雪商量,就自己在心里否决了。这当然是我离开家之前想的一件事。

杨雪和母亲辞退了厂里的工人,将厂房和机械等统统盘给了别人。然后,她和母亲就被她舅舅接到乡下去住一段时间,目的是让她们母女二人换一个环境生活一下,以便她们尽快从失去亲人的悲痛境地中走出来。毕竟在乡下、在桃园舍那个地方,有杨雪的外公外婆、舅舅舅母,一家人每天谈谈说说,她们会开心一些。如果杨雪心情好的话,她还可以每天到白杨林去拉琴,听白杨林树叶的沙沙响声和林间的鸟鸣声。只可惜我不能回家陪她。

时间一天天过去了。杨雪的心情也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杨雪家厂子卖了,加上父亲车祸死后肇事方又赔偿了一部分钱,杨雪和母亲即使多年不工作赚钱都没问题。但杨雪要做个自食其力的人,她不能就这样过下去。有一天,她对母亲说她要出去找份工作。她母亲听了很高兴,就说让她的舅舅帮忙找。杨雪坚持说要自己找,不想依赖别人,她怕她舅舅找的工作不适合她。她不知怎么就不听话了,脾气变得坏了。她母亲就对她说:“舅舅是外人吗?”并语重心长地劝她:“目前靠你的个人能力是很难找到一份好的工作的,最起码短时间内不可能。现在办任何事方方面面都要靠人际关系。而现在你的爸爸不在了,只有依靠你的舅舅。你舅舅在外面搞工程还是比较吃得开的,交往的朋友不少,为外甥女找份工作应该不成问题。你一定要听话。”杨雪最终被母亲把思想说通了,不再坚持要自己找工作,答应由母亲找舅舅帮忙。

杨雪的舅舅在本乡和外地都有工程,自从外地回来处理杨雪父亲车祸事件后就一直没能出去。姐夫不在了,关照姐姐家的事是他责无旁贷的。他其实早就想为杨雪把工作的事落实了,但前一段时期杨雪一直处于失去父亲的悲痛中,根本不想这件事,所以他就没勉强。再说现在这种形势下,想为杨雪找个好工作也是相当不容易的,他也得多方找人帮忙。

杨雪的母亲把这件事跟舅舅一说,舅舅马上就开始行动了。但他对她们母女说,如果要到县城里去工作可能不容易,因为他在县城里没有什么有能力的朋友。只有本乡里有希望,问杨雪愿不愿意在乡里工作。杨雪说乡里更好,她原本就希望在乡下工作。至于她为什么要在乡下工作,以及她曾经跟我说过的将来要在农村里自由自在工作生活的想法,她都没跟她的舅舅说。

杨雪的舅舅本想去找他们桃园舍老会计家的儿子帮忙,因为老会计家当副乡长的儿子从小跟他一起长大,又相处得不错。他不知道我父亲为我的工作找他帮忙没有起什么作用(也许人家真的有难处,并非不真心帮忙)。但是,他听说老会计家的儿子不久前已调到外乡任职,不在本乡里当副乡长了,所以就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另想办法。

杨雪的舅舅在乡政府里的熟人可以说是特别多,乡里的书记、乡长们他没有不认识的。其实这都是因为他手头有钱,平时又善于与上层人交往的结果。当然上层人也是愿意与他们这种人打交道的,互惠互利各取所需吧。他于是从杨雪是师范大学毕业还是当教师比较好的实际出发,去找乡里负责教育工作的一名姓孙的常务副乡长,看能不能在乡里哪所学校,最好是中学里,安排杨雪一个教师的工作。当然他是不会开口说白话的,不管孙副乡长能否帮上这个忙,不管平时对孙副乡长敬重得不少,这个关键的时候当意思的还要意思。其实这有什么呢?只要能给杨雪找个好工作,她舅舅是不在乎这些的。

两天后,姓孙的副乡长给杨雪舅舅回复了,说可以把杨雪安排进花园乡初中去工作。这是本乡唯一的中学。但是要等些日子。原因是这学校里有位老教师到年底就到退休年龄了,等到再过一两个月,给这个老教师提前办了退休手续,让杨雪顶替这个名额。不过孙乡长(还是称乡长比较好)说了,乡初中里也不需要音乐老师,杨雪去了可以教语文课。杨雪舅舅当即满口答应说行。他想即使不能按杨雪所学的专业和爱好教音乐,可一个堂堂的南师大的毕业生,教个初中一二三年级的语文课应该不成问题的。

杨雪听到舅舅带给她的这个消息,还是很激动的,至少她原先想在农村学校工作的愿望实现了。只是不知道这学校周围有没有一大片农田,旁边有没有树林、竹林和小河,是不是很安静。尽管她的外公外婆们觉得一个城市里的大学生是不应该到乡下来工作的。但她又想到,她在我们乡初中做教师之后,而我在苏州厂里工作,两个人不能够在一起了。

杨雪的舅舅于是在乡里最高档的酒店里包了两桌菜,宴请孙乡长、乡初中里的校长主任,以及乡政府里其他头头们,算是把杨雪工作的事落实下来了。

杨雪在心里作好了当教师的准备,只等学校通知一到就去报到。现在,她干脆安心地在桃园舍的外公外婆家住下来;甚至以后到乡里的学校工作后,很多时间可能都要住在外公外婆家。她母亲暂时也在这里陪她,反正她也不着急回县城家里干什么,我说过,即使她以后都不再做什么事,杨雪父亲留给她的钱,也够她吃用一辈子的。何况,她母亲现在还没有完全抹去失去丈夫的伤痛,她娘家的亲人根本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去守着县城里的那些空房子悲伤。

不过,杨雪还是要在哪一天回一趟东安县城的,她要把家里那些有用的书拿过来,便于在以后教学过程中学习和运用。现在,她唯一带在身边的喜爱的东西,只有那把小提琴。

然而有一天,舅舅从乡里回来,又给杨雪带回了似乎比她即将当老师还要好的消息。

舅舅说,乡里的孙乡长今天找他了,说乡政府民政办公室正缺一名管账的会计,可以把杨雪安排进去做这个工作。这样,杨雪就不用去学校当教师了。因为乡政府民政办公室的工作人员,那是一个比当教师要好得多的工作,不知有多少人用羡慕的眼光盯着这个工作呢,没有一定的关系根本进不了这个门。

杨雪倒不一定对这个工作感兴趣,相比起来,她还是觉得她当教师比较合适,因而她开始也是不同意换工作的。但是她舅舅舅母都劝她,说到乡政府里工作更有发展前途,并且没有当学校老师教学生那样辛苦,而且她的母亲、外公外婆都认为到乡政府当机关工作人员好。杨雪仔细一想,到学校做教师还要等一段时间,万一到时有个特殊情况她进不了学校当教师了怎么办?所以杨雪就决定放弃当老师的理想,而到乡政府民政办去坐办公室了,反正先把这个工作做做看,不行的话再说。

杨雪一答应,舅舅就又忙开了,再去找孙乡长帮忙。不过这件事办得还要顺利,仅个把星期后,杨雪就到乡民政办去上班了。除了不是按正常渠道招考进乡机关的,杨雪别的方面还是比较过得硬的,年龄、学历都相当符合条件。

然而杨雪刚开始到花园乡政府工作时,心情并不好。比方说刚进乡机关后,她的漂亮的模样,她进入乡里工作的经历,就成为乡机关里人们议论和猜测的话题。有一次,她甚至听到有人说她之所以能到乡机关,是因为她是乡里某领导的亲戚,或者是她人长得标致,博得乡里某位领导的欢心,不然,她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进得了乡政府呢!

听到人们在她背后的这些议论后,杨雪心里很不是滋味,委屈地回去告诉她的舅舅和母亲。

舅舅叫她不要管这些,说乡里人有这些议论都是正常的,谁个人前不说人,哪个背后无人说呢。再说,如今找工作有多少人不是靠的关系呢?他叫杨雪现在首要的事就是要赶紧熟悉自己的工作,熟悉乡里各部门的人,以便于处好关系。他以自己生活和生存的经验对杨雪说:“以后你要在乡里好好工作,将来怎么样完全靠你自己。女人在这个社会也可以做大事件,而且做大干部的也大有人在……”

杨雪的工作其实就是乡民政助理的助手。主要的工作就是管理有关账目,定期给乡里民政优抚人员发放有关补助的钱款,并办理结婚登记,当然也经常下村去办一些事。这些工作虽有一定的专业性且比较繁琐,但对于杨雪这样一个有本科文凭的聪明的大学生来说,学起来和做起来并不难。所以,她工作没多久,就感到习惯自然了。并且因为工作做得出色,经常得到她办公室的领导——那位年近五十的、和蔼的乡民政助理的赞扬。

杨雪工作中的大部分时间是清闲的,并且乡机关单位人员上班过程中,又不像企业单位那么要求严格。因而,她的办公室里经常会有别的部门的人来“串门”,与她谈论一些无关工作上的事。这些人大多是未婚的小伙子。他们总是无缘无故地来问杨雪一些事件,或且找个借口与杨雪套近乎、闲聊,并不管杨雪是否讨厌他们。但我要说的是这并没有什么不好,因为我的女朋友、初来乍到的杨雪年轻而美丽,的确有可能成为他们千方百计接近她的理由。当然并不是这些人有什么不纯的想法和越轨的行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自古就是这样。谁让杨雪是乡机关里的“一枝花”呢!

乡土管所里有一个姓宋的办事员,就是属于我上面说的这种类型的人。他大概还没有结婚,或者还没有谈女朋友。总之,他三天两头地就到杨雪的办公室里来,或要杯水,或找张报纸,或请杨雪帮他找份在她的办公室里根本不可能找到的资料。他的目的似乎很明确,就是要多看杨雪几眼,多跟她说几句话。最终的目的,可能是要想和杨雪交朋友。其实姓宋的小伙子人长相不错,高高大大的,挺帅气。不过杨雪不可能与他交朋友,她心中早已经有了我。我们尽管相距两地,但心是连在一起的,彼此都在思念着对方。我俩几乎天天通电话,交流思想和工作的事。

但杨雪在乡机关也很快交上了一个朋友,并且处得相当好。这个朋友当然不可能是男的。她叫叶子,很好听的名字,是乡广播电视站专门写稿子的女记者。叶子比杨雪小一两岁,也是个未婚姑娘。她只是个头比起杨雪来矮一些,但长相绝对不比杨雪差到哪里,也算得上是个迷人标致的姑娘。她们是因为工作的关系认识而熟悉的。叶子在宣传单位,杨雪的民政办公室的通知又比较多,杨雪经常会送通知到广播站去播;而叶子因写稿的需要,又常常需要杨雪提供有关采访的素材,因此她们一来二往就很熟了。

同龄人或许有着同样的兴趣和爱好,叶子和杨雪又都是性格比较开朗的人,所以她们很快就变成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了。叶子有一次很坦率地告诉杨雪,她没有上过大学,高中毕业,只有些写作的特长。幸而她的叔叔在县广播电视局当副局长,所以才帮她安排了在乡广播电视站当通讯员的差事。她自然是本花园乡人。她说她对自己现在的工作很满意也很满足,问杨雪怎么样。杨雪说暂时还没有什么感觉,她似乎有些无可奈何的样子。叶子很羡慕杨雪,说杨雪有学历文凭,将来的前程会比她大得多。杨雪说都一样,她也坦率地说如果不是她舅舅找点关系,恐怕文凭对于她来说,也不一定有多大用处。

她们尽管不在一个部门工作,但经常会在一起谈论各种有趣的事件。甚至一起进食堂一块吃饭,一起参加乡里的会议,一块儿下村组去做某个工作。

有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叶子兴高采烈地来找杨雪,说:“走,跟我一起去‘桃花岛’采访吧!”杨雪莫明其妙地瞪眼看着叶子,说:“什么‘桃花岛’,那不是金庸小说里的地方吗?我们这里怎么会有‘桃花岛’?”叶子诡秘地说:“有,并且还有‘桃花岛’的主人‘黄药师’呢!去了你就知道了!而且,这也应该是你们民政部门应该关心的事呢!”

杨雪弄不懂叶子搞的什么名堂。不过,她这时候正好没什么事做,于是就跟叶子一起出发了,随她把她带向哪里。

她们两人各骑一辆自行车,在初秋温暖的阳光照耀和凉爽的风吹拂下,欢快地向前骑着。一路上叶子也没告诉杨雪究竟去什么地方,杨雪也没有问。

大概骑了有二十分钟的时间,叶子领着杨雪经过一个像我们老家桃园舍一样住着许多人家的村舍,而后就到了一条弯曲的小河旁。叶子这时告诉杨雪,她家就住在她们刚才经过的那个村庄里。杨雪说:“那为什么不领我到你家看看?”叶子说:“不忙,我先带你去看一个好地方,采访个人,回头带你到我家去。”杨雪不解:“这里有什么人好采访的,你要把我带到哪儿去啊?这里不就是一条河吗?不过,这条河倒是很美的,我有点喜欢。”杨雪看到弯曲的小河的两岸长着齐刷刷的芦苇,河面上漂浮着大片大片有红有绿的浮萍,静静的,在秋日和煦的阳光照耀下,倒很像一张好看的山水画。

“你看,那里是不是更好看?”这时叶子指着河对面的某个地方问。杨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透过河那岸芦苇的缝隙,果然看见那里有一处绿树成荫的地方,远看上去那景致相当不错,很让人有一种“悠然见南山”的感觉。杨雪于是让叶子赶紧带她去看看那是个什么地方。

她们沿着河边又走了一段路,但杨雪始终没有发现通向河对岸的桥,只有一条大概只有两米宽的土坝,将小河隔断。叶子对杨雪说,就从这坝上到那个地方去。

她们走过河坝后,就再也无法骑车了,因为不像样的路坑洼不平。好在她们推着自行车没走多远,就已经到了这个长着许多树的地方。

远看不知道,近看更美妙。杨雪看到,这里岂止是一个树林,简直就是一个非常美的植物园。在这个高低不平的地方,生长着各种各样的大大小小的树木,甚至还看到一块面积不小的白杨林,远远的就听到那些宽厚的白杨林树叶,在秋风中摇曳的沙沙响声。这时杨雪心里在说:这地方比我老家桃园舍的白杨林不知要好看多少倍!

这地方地形有点复杂,好像周围都是小河沟(或者是鱼塘),有点像个岛的样子。除了这个“岛”和上面的树林,以及河沟外面的平坦的庄稼地,在近处看不到居住的人家。这真有点“世外桃源”的样子。要是这“岛”上再有一座小山,哪怕是高出地面一点的土堆,上面再长些树,那景象就再好不过了。

头上是蓝天,地上是小河、树林、绿地,来到这个地方,杨雪立即感到心旷神怡,尽管她看到这里更多的是没有长什么东西的荒地。她仿佛从来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地方,甚至连南京的中山植物园都不如这里,那毕竟是人工造的,而这里是天然的。(当然大多树木也是人栽的)

她对叶子说:“这就是你说的‘桃花岛’啊?”叶子说:“是的,像不像?”“像!太像了!简直就像世外桃源!”杨雪说,她问叶子:“你不是要采访‘桃花岛’吗?那‘黄药师’在哪儿呢?”“走,我领你去看‘黄药师’,看这个‘岛’上的主人。”叶子边说边领着杨雪走向树林,然后沿着树林里的一条曲径小道向树林深处走去。

我现在不妨再来说说这个地方的情况,当然也是叶子带杨雪去找这个“岛”的主人时边走边向杨雪介绍的。

这地方其实有一个不错的地名,叫“过河滩”,面积大概有半个村民小组那么大。它周围有三面都是小河沟,加上南边那条比较大一点的河,也就是杨雪她们来时经过的河,可以说是四面被河环抱,因此可能有了“过河滩”的名称。但究竟是不是这种说法,无从考究,因为这是一个可以说是有些古老的地方。附近的村、组也因此叫这个名字,如“过河滩村”、“过河滩组”。

这地方很久以前其实是一个村庄,居住着不少的人家。但是因为地方偏僻、交通不便的原因,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居住在这里的人家逐渐从这过河滩上迁移出去了。只有一个姓葛的人和他的妻子一直没迁走,坚持住下来,这个人就是被叶子戏称为“黄药师”的人。姓葛的人大概是排行老八,人家都叫他“葛八爹”或“八仙爹”,因为他还是个半瘸拐的残疾人,据说是在朝鲜战场上负的伤,现在他大概有七八十岁了。葛八爹(我们还是叫他葛八爹,因为“八仙爹”是人们对他的戏称,说他走路的样子像“八仙”里的铁拐李)夫妇无儿无女,原先居住在这里的人家一个个迁走后,他们不仅不走,还决心要改变这过河滩上的面貌。只是这河滩上土质差,除了种些旱季作物外,基本上不长什么庄稼。所以,他们就在这上面栽植各类树木,有成材的树木,也有挂果的果树,还有作风景看的常青树。如今这过河滩早已是树成荫、林成片了,远看尤如平地上突起的青山。几年前,葛八爹的老伴过世了,村里和乡里考虑他是老复员军人,又有伤残,加上年老生活不便,准备将他安排到乡敬老院去供养,但他坚决不肯走。他说他在这滩上住惯了,哪儿都不想去,他还要在这上面继续种树呢!他的生活费来源除了民政部门每月补贴的几十元外,大多靠他一年四季卖各种果子得来的钱维持。

一个美丽的树园,一个可敬可爱的老人,一个神话般的地方!过河滩上的故事和情况,我以后会再详细地描述。

现在,杨雪已在叶子领引下,来到树林深处这里唯一居住的一户人家门前。叶子告诉杨雪,这就是葛八爹的家了。

这是个只有两间小屋的居室。屋后有一青枝绿叶的小竹园。青砖红瓦和屋面竖起的烟囱是再简单不过,立在绿树林间与树木、竹子和泥土相映成趣。房子主人甚至连一只看家的狗都没养,所以这里显得那么的宁静。而这简陋的房子,好像根本不会反映出老人生活的清苦,倒让人觉得这孤身老人生活的浪漫与快乐;他有如栖息在树林中的一只老鸟儿,是那么的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实在遗憾得很,葛八爹这时不在家,他家的门锁上了,门口只留了一把破旧的竹椅。他真的像鸟儿一样飞出树林了。这让叶子和杨雪很失望。尤其是叶子,她本来的目的并不是带杨雪来玩的,而是要采访那可敬的老人,写出一篇感人的新闻稿来,以完成她的工作。杨雪呢,当然也要见一下葛八爹的,她已经被他的故事深深地感动了。

不过,她们依然是能见到葛八爹的,也许一会儿就能,也许明天再来的时候就能见到。也许这会儿老人出去游玩了,或者去河边钓鱼了,或者在树林的某个角落里忙活儿呢。

她们于是决定不在老人家门口等,而趁机去视察一下他在过河滩创造的这片树林,或许在什么地方能遇上他呢!这个建议当然是杨雪提出来的,她不知不觉地已爱上了这个地方。

现在,她们虽然把整个过河滩都跑了一遍,也没有发现葛八爹的人影,但是她们心情仍然是愉快的。特别是杨雪,她仿佛在某个森林公园里游览了一下。她看见了老人栽植的各式各样的树,听见了树林里许多鸟的叫声。在果树园里,她闻到了这个季节里特有的柿、梨和沙枣的清香;她发现这果园里好像各种各样的果树都不缺,只是她认不出来而已。她还特意要求叶子和她一起,在那片白杨树林里站了一会儿,一边听白杨叶在秋风中在她的头顶上摇摆的声音,一边体验我跟她在我们桃园舍白杨林里的那种美好感觉。甚至那时她把所有的烦恼和伤痛都忘却了,而专心地享受大自然在这里的美景。

当她们游遍整个树林,再回到小竹园前两间青砖红瓦房前时,仍然是未见到可敬的葛八爹,只好回去。叶子说过几天再来采访葛八爹,希望到时杨雪仍然跟她一起来。杨雪表示同意,她说如果可能的话,情愿天天到过河滩上来玩。她太喜爱这个地方了。

叶子决定不再回乡政府去,因为这时候已接近傍晚,并且她回乡里去没什么重要的事要做。叶子于是按照来时说过的话,领着杨雪沿着她们来时走的路,回头到她家去玩。叶子的家当然很不错,楼房、庭院,既高雅又朴素。她有些自豪地告诉杨雪,她父亲就在自家所在的过河滩村里当支部书记,她们刚才去过的过河滩就属她父亲管,所以她才会对过河滩上的葛八爹这么熟悉。她说杨雪今后有什么难事可以找她父亲帮忙,乡里村里都可以说到话。

杨雪此时并不知道过河滩那地方离她的外公外婆家并不远,她对我老家那地方的地形还不太熟,所以她从叶子家出来后仍然回乡政府宿舍去住。她的工作在乡里落实后,乡里就分配给她宿舍了。她感觉一个人住比较好。并且这时她母亲因为要工作(父亲走了,母亲还是要面对现实,还要继续生活),早已从她外公外婆家回到县城的家里了,因此她就不必晚上下班后经常到外公外婆家去陪她母亲,只是偶尔去一下看看老人们。当然明天星期天休息,她可能要回县城家里去看她母亲。她现在一个人住的最大好处是,方便和我在电话里长时间地谈话。我们难得有一天不在电话里诉说相思之苦。

叶子和杨雪到过河滩没能够遇见葛八爹,她们本来说好过几天再去的,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后来叶子一直没再叫杨雪陪她去采访葛八爹,也许以后她独自一个人去过了。而杨雪之后就把这件事忘了。直到我从苏州回来后,杨雪才想起和我一起去过河滩。这是后话。

杨雪在乡政府里工作了一段时间后,一切还算是顺利的。只是有一件事常常让她不开心。这件事我前面已经说过,就是她很讨厌乡土管所那个姓宋的办事员。因为他仍然是经常趁杨雪的领导、民政助理不在的时候,去重复他那老一套的想跟杨雪接近的把戏。有一天晚上,姓宋的小子甚至十分大胆地去敲杨雪宿舍的门,吓得杨雪赶紧把宿舍的灯关了,假装睡觉了。我那时不在家,否则我有可能会狠狠地揍他一下,并且告诉他:“你凭什么纠缠杨雪,她已经有男朋友了,就是我!”杨雪本来也想告诉姓宋的她早有心上人了。但是这家伙并没有明确的表示他要跟她处朋友,因而她也就不便去跟他说这些。她想最好什么时候请广播站的叶子旁敲侧击地跟姓宋的说说,让他知道她已经有男朋友了,让他以后知趣点,死了这份心。

每当这个时候,杨雪就更加思念我,希望能够看到我。有一次,她竟然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在苏州找了个工作才干了不长时间,现在还不能回去。她又说那我能不能把她带到苏州去,她想跟我在一起工作。我发现她有这种想法后,赶紧劝她。说能到乡政府部门工作,那是多好的机会呀,多少人削尖脑袋也进不去呢,叫她千万别胡思乱想。我说我在苏州的工作算是什么工作呀,充其量只是个高级打工者而已。而且这里根本无法找到一个好的适合女孩子工作的工作。我叫她无论如何也不要有别的想法。她说那我想不想她,我说我怎么能不想呢,非常地想……我们那次电话足足打了有四十分钟,我们两人都在电话里哭了。唉!我那阵儿哭的样子真不像个男子汉。

我们这次通电话后,我的心情更加不能平静了。按照我目前的状况,我现在很后悔我当初离开家到江南来工作的想法和做法。我在电话里跟杨雪说的“我在苏州的工作算是什么工作”的话并不是骗她的,而是我现在所做的工作实在不能令我称心如意,我只是无可奈何而已。

现在,我就来简要地说说我在苏州凯乐公司工作的情况。

我和李海洋、高鹏在凯乐做的工作,其实与我们的大学生身份是极不相符的(我不排除我某种程度上有浮躁和虚荣的心理)。我们三个农大毕业的人,本来对机械呀电子呀什么的是一窍不通的,根本不适合在这样的厂里工作。我说过,厂里录用我们三个人完全是看中我们的本科学历文凭。我们进厂后,厂里先安排我们参加技术培训,学习有关技术。我们在培训学习的时候,完全没有自己是大学生的感觉,因为我们如何决定以后就在这厂里干下去的话,就意味着我们要把大学里几年学的东西,统统丢于一旁,而把头脑里重新灌输新的知识和内容,一切从头再来。所幸的是,我们毕竟是头脑有点聪明的人,我们接收新鲜知识的能力起码说比一般人要强。所以个把星期的时间,我们就能对凯乐公司生产车间的机械、技术、工作流程基本熟悉和撑握了。后来厂里就把我们三个人分配到车间去当技术员,还给我们冠以一个好听和体面的称号——工程师。我们三个新来的“工程师”每天的工作任务就是检查生产车间的机器运行情况,一有问题马上解决。其实这些问题,车间里有些工龄长的工人都比我们强,但我们是专业的。

我们的工作要说苦也谈不上多苦。只是厂里对我们有规定,我们三人尽管有一间小小的办公室,但每天上班的时间绝不允许坐在办公室里,而必须到车间去走动。我们上班时还不允许穿自己的衣服,必须穿着厂里统一式样的工作服,使我们感觉不到与普通工人有什么区别。更让我们自卑的是,我们因为每天要接触机器、摸弄机器,常常是满手满身的油污,样子十分狼狈。

住宿的条件也十分的简陋。厂里都没有能分给我们每人一间房子,而让我们三人住在一间极小的宿舍里。床铺跟我们在学校时是一样的:我们有两个人的床必须在另一个人的头顶上。宿舍里也谈不上有空调,只有一台吊扇,我们刚来的时候,都有些热得受不了。

其实吃点苦、受点累倒没有什么,我们又不是什么富家子弟,尤其是我这个人可以说是从小过惯了苦日子的。更主要的是厂里给我们定的工资太低了(我现在觉得每月一千块太少了),好在是给我们交各种保险的。也许工资以后会随着工龄增加长一些,但终究不会高到哪里去。据说这个厂里像我们这种类型的人,走了一批又一批,原因都是工资长不上去。我们认为在这个单位工作就是从长远看,也不一定有什么前途。因此作为寒窗十年的我们,心理自然是不平衡的,这样的工作即使不上大学的人也能找到啊!

我们其实也不是没有想过跳槽,并且为寻找一份更好的工作努力过。在凯乐公司工作期间,我们三个人曾到其它单位面试过。但都因为专业不对口,或者那些单位一味地强调要有“一定的工作经验”的人才能录用,而被拒之门外。专业不对口尚且不说,那该死的工作经验实在害人,我们这些刚刚走出大学校门的人,怎么会有工作经验呢!

假如能够坚持赖在江南不回去,即使是不在凯乐工作,我以后也许还能找到好的单位,找到月薪几千元的工作,这完全靠我的努力和运气。但是就目前的状况看,我是不能够继续在这里呆下去了。尤其是这次杨雪打电话给我,诉说了她十分想念我之后,我头脑里突然有了想回家的念头(千万别说我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我想与其在这个厂里半死不活地混日子,又没有什么意思。还不如趁早回到我的老家去找一份诸如此类的工作,那样我起码能天天见到我的杨雪。或者先回家去待一段时间,然后到别的地方去找份好一点的工作。

我的这种也许是不理智的想法,一旦在头脑里形成,马上便要付诸行动。我这天问李海洋和高鹏,想不想离开这个厂,我说我想了。他们两人开始很惊讶,问我是不是找到了更好的工作。我说没有。他们责怪我没有找到更好的工作发什么神经。我说我打算回老家去重找工作,不想在凯乐干了,并且强调说我明天就准备把离厂手续办了。两个同学劝我不要一时头脑发热,还是冷静一下,毕竟找份工作不易,又干了这么长时间。我说我意已决,你们是留不住我的。他俩最后对我说君子不挡才路,希望我能有好远,到时不忘了他们。

第二天,我果然到凯乐人事部办了辞职手续,而后在李海洋和高鹏对我恋恋不舍的目光送别中,走出凯乐的大门到长途车站去,一个人孤零零地踏上返乡的路程。

离开苏州回老家去的决定,我先前没有告诉我的父母亲。我想如果他们知道肯定是不同意我这么做的,不如来个先斩后奏。我只打电话告诉过杨雪我想辞职回家去找工作,问她同不同意,她说随我,她拿不定主意。但杨雪绝对想不到我这么快就从苏州回家了。

我当然回到我在东安县城的家。在我未到家之前,我已经把我父母可能要对我什么样子的情况想好了。说不定情况会很不妙。果然,我这次冒然辞去工作回到家后,父母亲对我的态度远没有以往我每次从外地回家时那么亲切。他们怪我不该在没有找到更好的工作之前就把工作辞掉,最起码应该事先跟他们商量一下。他们认为我在他们的眼中一向是很懂事的、做事谨慎的孩子,是不该像我上学时那样,让他们继续为我劳心的。而我却做了一件很荒唐的事。

是的,我想我也实在有点荒唐。我父母为我从小到大劳心受苦,现在我大了,大学毕业了,能工作赚钱了,他们本来觉得他们从此可以歇把劲了;我父亲甚至觉得他再也不用像前些年那样常年在外辛苦打工,而可以就在家门口干些活儿,过正常人一样早出晚归的平静生活了。可是如今我却不能让他们省心,不能让他们为他们儿子的优秀和可爱而骄傲。他们问我:“难道你着急回来是有什么现成的好的工作在等你吗?难道我们家里的工作比江南还好找吗!”

他们说得一点不错,我们家里的工作更难找,而且我之前也找过。但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告诉父母亲,难道我愿意把好端端的工作辞掉回家来吗!我说我并不是怕苦怕累,那工作实在没有意思,工资又不高,又没有什么前途……我把在苏州找的那份工作说得一无是处,使父母亲终于不再怪我了。我父亲垂头丧气地说那怎么办呢,又没有一个人能帮我的忙,好工作到哪儿去找呢?我安慰他们说我会找到好工作的。其实我心里根本没底,我这样安慰他们的目的是,让他们别在这件事上烦我,让我自己好好地安静一下。

我到家后一连两天都没有打电话给杨雪,告诉她我从苏州回来了,尽管我很想她。我感到我这次从外地回来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从现在起又是一个没有找到工作的人了,她会不会有些瞧不起我?因为我当时在苏州打电话跟她商议我想辞掉工作的时候,她并没有完全支持我这样做,只是说随我。现在我突然回来了,她会怎样想呢?她能不能完全理解我呢?

直到第三天,我终于坚持不住,打电话给在我老家乡政府上班的杨雪,说我已经回来了。杨雪接到我电话后,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她一点也没有不高兴的样子,倒是恨不得立即要和我见面。她说她晚上下班后就回东安县城的家去,正好明天是星期日,要我在家里等她。我对她说那我晚上干脆到她家去,正好我要去看一下她的母亲。她说这样也好。

我于是晚上就到杨雪家去了。杨雪这天是提前下班回来的,因为再晚一些她就赶不上最后一班从我们乡里开县城的中巴车了,那样她就得骑自行车回家了。交通的不便,这也是杨雪不能经常回家看母亲的原因之一。她不可能像跟我回桃园舍玩一样,有那么多的精力骑自行车。

我自然是在杨雪家吃的晚饭。杨雪的母亲还像招待一位很有出息的“女婿”一样,弄了不少的菜,使我感到非常的惭愧。杨雪的母亲当然没有像我的父母一样,见到我从苏州辞掉工作回来,就像审犯人似的问这问那。也许她认为在我的事件上,她还不至于问得太多,毕竟她不是我的母亲,毕竟我们还没结婚,她还不能管得太宽。我发现杨雪母亲现在的心情还算可以,只是人看上去比我刚认识时憔悴了许多;这不用说,杨雪父亲的去世对她的打击太大了。我早就听杨雪说她母亲还不肯闲着,目前在城里某个中学食堂里找了份给学生打饭的工作在做。唉,要是杨雪的父亲在的话,那她家是多么的幸福啊!我那时暗暗发誓:一定要做个有本事的人,将来和杨雪一起好好地孝顺她母亲。

当晚我在杨雪家玩了很久。本来我应该陪杨雪很浪漫地出去散步,或者到城里某个热闹的地方去走一走的。但是我因为有些苦恼,就哪儿也不想去了。杨雪很理解我的心情,其实她自父亲走后,也不像以前那样活泼好动了,就陪我坐在她的房间里说话。我们无非是谈我和她工作上的事情,以及将来的打算。我现在非常地羡慕她,尽管工作不是在县城里,但她到底是在政府机关里上班了,而且正符合她原先想到农村去工作的愿望。杨雪叫我不要着急,她说要找她舅舅,看能不能帮我也在花园乡政府里安排个工作。我嘴上没有反对她这么做,但心里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两个人都进乡政府工作太难了!我其实是多么希望找个能天天跟杨雪在一起的工作呀!我说我现在只能先在东安的家里,如果实在不能在本地找到工作,那就只能再出去浪迹江湖了。杨雪说我与其在县城家里闲着得无事,心情又不好,还要听父母的唠叨,不如到我老家桃园舍去住一段时间,反正也不影响我找工作。

杨雪的这个主意正合我意。她大概很希望我到桃园舍老家去,因为那样的话,她从乡政府下班后,就可以到她外公外婆家去跟我见面,而不用一个人孤独地呆在乡政府的宿舍里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和杨雪在东安街上玩。我们无意中发现有家个体单位很需要我这样的人,我也对这个单位的工作有些满意,于是人家就约定一个星期后给我答复。这样,我回桃园舍老家去玩几天就有些心安理得了。于是我就对父母亲说我想回去看一下爷爷奶奶,而后干脆在星期一的早上,随到乡政府去上班的杨雪一道回我的老家了。

我到老家后,除了吃饭时间,大部分时间是躲在我家的老屋里看书、看电视(爷爷奶奶怕我一个人孤静,就无私地叫我把他们的旧黑白电视机搬到我屋里来了)。虽说也很无聊,但比起在父母身边,有可能要天天听他们唠叨和埋怨自在多了。并且杨雪每天从乡里下班后会到我家来陪我,或者喊我到她外婆家去吃晚饭。到她外婆家吃饭,我自然不会再推辞。由于我和杨雪的关系,我和朱二爹家自然是亲戚了;杨雪的外公外婆便是我的外公外婆了。这期间,杨雪自然不会睡到乡政府的宿舍去。有时她会睡到她外公外婆家去,有时她晚上就留在我家,我们偷偷地睡在一起。我们知道,我们还没有履行结婚手续,睡在一起是不怎么好的。但我们管不了那么多,因为我和杨雪是真心相爱,并发誓过永远在一起。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有些事件我们会很注意的。因此,我整个晚上不仅不孤独,而且无比地幸福。

我这次到老家,只在一天上午独自到我们桃园舍的白杨林里去走过一次。虽然仍能感觉白杨林里的景色那么好,但因为缺少了杨雪的小提琴的声音,所以总觉得不是十分的优美。我打算等星期六或星期日杨雪休息的时候,两人一起去白杨林。我并且要让她带上她的小提琴。

尽管是个没有找到工作的人,但我敢说我在杨雪心目中的形象是高大完美的,甚至有可能是她的骄傲。她并不认为我没有工作而“游手好闲”会使她没有面子,她还要我没事的话,就到乡政府她的办公室去玩。我白天当然不好意思到她的办公室去,只有一天她下晚班的时候,跟她一起去看过她的宿舍。

两个人能够每天看得到,每天在一起,实在是件十分快乐的事。假如能天天这样多好!杨雪于是就准备哪天晚上到外公外婆家去,请她舅舅帮忙到乡里找点关系,看能不能把我也弄进乡政府去。实在不行的话,哪怕到乡里的哪个企业单位去也行,至于工作好坏、工资高低,先不计较。我不管杨雪去怎么做,心想如果能那样就太好了。

然而有天晚上在外公外婆家吃完晚饭,杨雪的舅舅忽然把杨雪叫到他房里去谈话。谈话的内容当然不是有关我工作的事,而是关系到杨雪本人的事件(其实也关系到我)。谈话的大致精神如下:

舅舅昨天在乡政府办事的时候,乡里的孙乡长把他喊到办公室去了。对舅舅说,乡里的一把手,也就是书记,很想和舅舅结个亲家。当时舅舅不明白孙乡长说的什么意思。孙乡长就挑明了说是书记请他说媒的:书记的侄儿,也就是乡土管所的那个小宋,他看上了杨雪。假如杨雪肯嫁给小宋的话,将来书记就会安排杨雪到县组织部举办的“青干班”上去学习,回来之后就可以让杨雪当乡里的团委书记或妇联主席。那样的话,杨雪将来的前程就不可能仅仅是在乡民政办当个小小的办事员了,当乡长、书记或升到县委县政府去当更大的官都有可能。当时舅舅为难地告诉孙乡长,杨雪已有对象了(当然指的是我)。可孙乡长要舅舅好好地跟外甥女谈谈,嫁给别人可没有这么好的条件,是个人前程重要呢,还是别的重要考虑清楚。

舅舅跟杨雪把这事一提,杨雪当时就给了舅舅明确的答复:这是不可能的,她不可能为了自己的前程放弃自己所爱的人去嫁给不爱的人。舅舅让她冷静一下,说她跟我又没有订婚结婚现在分手还不迟,而且乡里的小宋也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将来两个人都在机关里当干部多好。杨雪叫她舅不要再说了,并且要他带信给他乡里的朋友,让他们不要有这种想法,这是不可能的。她已经是有男朋友的人了,她宁可明天就不去乡政府上班,也不可能同意这件事。舅就不再跟杨雪谈这件事了,他知道外甥女的脾气。

后来杨雪把她舅舅跟她谈的事告诉我,并对我表明了她忠贞不二的心迹,要我不要对她舅舅有什么看法。我怎么会对她舅舅有看法呢?我只在乎杨雪,只要杨雪对我好。她对我的感情,实在让我太感动了。杨雪的舅舅其实也是很好的人,并不是个唯利是图的人。作为舅舅,他主要也是替外甥女考虑的,并且乡里的领导既然说了,他总要给他们面子。他实际上还是比较喜欢我的,我不能说没有良心的话。

杨雪自从舅舅跟她说了那件事之后,变得心事重重了,在我面前也不那么高兴。她觉得从此以后到乡里上班就不那么好了,尤其是见了乡里的书记和那个姓孙的副乡长会很尴尬。舅舅肯定要把这件事的结果告诉他们,她既然不同意跟乡里的小宋谈,那掌握别人命运前途的书记乡长,以后能不改变对她的看法吗?

有一次,杨雪把她的知心话说给广播站的好友叶子听。叶子当然不会劝她放弃我跟别人谈。但她很悲观地对杨雪说,现在的这个社会女人如果要想取得一定的地位,要想有什么成就的话,必然要牺牲一点自己的利益,甚至会要不惜一切代价。叶子也许说得过分了,杨雪很明白叶子话中的意思。但是她不相信这些,她甚至由此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大不了不在乡政府干了,有什么了不起!

杨雪把这个大胆的想法跟我一说,我马上劝她不要这样想。我说乡里的那个姓孙乡长和书记不会把她怎么样,不会给她“小鞋”穿,也许人家是跟她舅舅说着玩的,并不是当真。我叫她不能轻易就把工作辞掉,因为她现在的工作并不是我在苏州辞掉的那个没意思的工作。我叫她一定要忍耐。我对她说:“你现在在乡里的工作早就落实下来了,谁也不可能对你怎么样。假如土管所那姓宋的还对你不礼貌的话,你就回来告诉我,让我去教训他!”那时候我心里特别恨姓宋的家伙;因为他,杨雪不能安心在乡里工作。但是后来我实在要感谢他;如果不是他,杨雪说不定不可能辞掉那份工作,我们也许不可能创建我们的桃园,以及我们以后的美好生活。这是说的后话。

这件事,使得杨雪一直闷闷不乐。而我又因为一直没有再把工作的事落实下来,心情也是相当的糟糕。将近一个星期了,我回老家之前在东安县城看的那家要人的单位,还未给我消息。我们虽然天天见面,但除了相互安慰,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来消除我们心中的惆怅。杨雪先前还要跟她舅舅说,为我在乡里找份工作,但在目前这种连她都感觉还在乡里工作不怎么好的情况下,也就没有必要说我的事了。

又是一个星期日了,杨雪在外婆家吃了早饭后,早早地来到我家。她还带来了她的小提琴,说她好久没摸过这东西了。我一见到她带来了琴,立即高兴起来,想起我俩第一次见面她在白杨林里拉琴的情景。我一下子来了精神,对她说:“今天的天气不错,我们去白杨林那边逛一下吧,听你拉琴。”她说好。但随即她又改变了主意,猛然想起什么似地对我说:“不如我们不去白杨林,我们去过河滩吧,那个地方比你们桃园舍的白杨林更有意思!”我开始不相信,我们这地方哪有什么过河滩,还比我们这儿的白杨林更有意思。她说我跟她去就是了,保证带我去一个更好看的地方。我问她远不远,她说不远。她说这些话时,美丽的眼睛里,闪着喜悦和兴奋的光。

我当然听她的了。我们这次两人没有各骑一部自行车,而由我一个人骑自行车带着她。她坐在我的车后,带着她的小提琴,我们很浪漫的样子,几乎令所有一路上见了我们的人,都要看我们一眼。这时我们心里全忘了不快乐的事件。我按照她的指引,在金秋上午温暖的阳光下,走过一片片泛黄的、飘着稻谷香的田野,穿过一个个村庄农舍,一路上欢快地行走。说实在话,我那时对过河滩这个地方还一无所知,而杨雪要比我熟悉得多,她跟广播站的叶子已去过一次。我只知道从我们桃园舍出来之后,我是照杨雪指点的,一路左拐右拐向南走的。

杨雪说得不错,过河滩确实不远,出了我们桃园舍所在的村之后,再过一个村就到了。如果按里程算的话,距我们家不过四五里地。不过杨雪因为路不熟,她只是从乡政府的方向去过过河滩一次,所以这次领我多走了不少弯路。而事实上,这条路我比她要熟悉得多,如果直来直去的话,很快就到了,最多也就距我们家二三里地。只是我不知道在我们村外处有过河滩这地方罢了。

我不仅不知道村外有过河滩这个地方,而且更不知道过河滩有如此的美,比我一路上猜想的究竟是什么样子要美多了。我原先只是想,杨雪带我去的这个地方也顶多是有一片我从未见过的小树林,以及一条宁静的小河而已。但我现在立于此地,才感觉有一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享受。我如果不来看的话,根本想不到我农村老家这地方还有这么漂亮的、可以称得上是“农家园林”的地方。

我们来到过河滩后,肯定要先有礼貌地拜访一下它的主人,虽然杨雪已跟我简略地介绍过这里住着一位“八仙”,但我还没有亲眼见过他。

我和杨雪今天来过河滩很幸运,我们在树林的深处,在青翠的小竹园旁,在红瓦青砖的小屋里,遇见了这里唯一的居住者和这片绿色园林的创造者——葛八爹。

葛八爹果然有一副仙者的风度。他不仅满头白发,而且留着一把像关公一样的好看的长胡子;他的个头大概跟我差不多高,但一点也看不出背驼,只因为一条腿瘸了,所以走起路来一颠一跛的,真像“八仙”里的铁拐李。不过,从他黑里透红、刚毅坚强的脸庞上,我们仍可看出他是一位饱经风霜、历经沧桑的老人。

我们见面后,葛八爹热情地从屋里搬出一张像他自制的长木凳让我们坐。他自然坐在门前的那把旧竹椅上。他很坦然地让我们叫他“葛八仙”,说认得他的人都这么叫他,但我们仍要尊敬地叫他葛八爹。我告诉葛八爹,我们就住在距他家不远的村子里,是来看他栽植的树林和果园的。他让我们随便地看。

于是,我们就暂时告别葛八爹,去参观他的树林和果园。

当我和杨雪游遍整个过河滩后,我才知道,这是一个多么漂亮和值得人留念的地方啊!

在这个被小河环抱的、只有唯一一条道可以进出的、方园不足半里地的过河滩上,河岸上有柳树(普通的一种柳树,并非垂柳),河滩上有白杨林、水杉林,树林里有竹园,竹园旁有果园,果园里有各种各样的果树,结了各种各样的果子。另外,树林外还有葛八爹种的菜园,那里蔬菜瓜果也是应有尽有。总之,除了还没有栽植树的长满绿草的空旷的荒地——当然也同样的好看,别的地方完全是树成林、林成片,排排大树、棵棵小树,绿树成荫,置身于此,宁静优雅,仿佛到了某个具有园林格式的风景胜地。如果站在远处看,这里无疑像是突起的一座青山。杨雪开始也是这样认为的,我俩有同感。

这时候正是阳光明媚的上午,当我们在树林深处时,看到温暖的阳光透过树的枝叶射进来,使得我们周围色彩斑斓,并不时有各种各样的鸟儿在树林里和谐地鸣叫。我们自然也目睹耳闻到白杨林树叶在风中婆娑起舞的样子,和它们相互撞击摇动的沙沙响声,只是白杨叶这时已被秋风吹得年老而发黄了。我和杨雪的心里惬意舒畅极了。我这时要求杨雪用她带来的小提琴拉一首曲子,她于是就很有激情地拉了一首我百听不厌的《那就是我》,美妙的琴声随着林子里清凉的风,吹进我的心中,飘出树林外去……

我无法用言语和心情来赞叹这里的美妙。站在这里,我和杨雪的思绪被绿色和成熟的果香包裹。

从树林里出来,我问杨雪:“这里的树林和那些没有长东西的满是绿草的荒坡地,像不像一个森林公园和高尔夫球场?”

杨雪说:“像,太像了!”

我们其实只在电视上看过这种场景,根本没有看到过真的森林公园和高尔夫球场。我说:“我站在这里可以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去想,因为我已到了一个无忧无虑无烦恼的地方。难怪葛八爹不愿意离开这里呀,这里多美啊!这里如果是我们的家多好啊!”

杨雪就说:“那我们就把家搬到这里来好了!”

我问她:“是真的?”

她说:“真的!”

我们都愉快地笑了。我们知道,我们这时说这些话完全是两个失去理智的人开玩笑的。但我确实这样想过,以至后来当真了。

我们流连忘返样的游览完葛八爹的树林和果园,已接近中午,再回到葛八爹的小屋去向他告别。葛八爹十分热情和真诚地拉我们在他家吃午饭,说好久没人来看过他了。我和杨雪拗不过的老人的盛情,并且也因为很留恋过河滩这个地方,所以就留下来了。

葛八爹的午餐虽然很清淡,但都是不用他花钱买的。他说鱼是用网从旁边的河里捉的,鸡蛋是他自养的鸡生的,西红柿、茄子、丝瓜是他自己种的,完全是他的劳动所得。我和杨雪于是吃了一顿既有味道又有意义的午餐。

下午,我们问老人有没有什么活儿干,我们可以帮他。老人说如果我们不嫌脏的话,可以帮他到果园里摘梨摘柿摘沙枣,他明早上街卖。我和杨雪欣然同意。

我们帮葛八爹摘了一下午的果子,与他一起品尝了各种果实的香味,享受了劳动和收获的喜悦。我问葛八爹:“您的收入和生活就来源于果园里的这些果子吗?”他乐观地说:“足够了。”我又问:“您打算把这过河滩上还没栽上树的地方继续栽树吗?”老人说:“我老了,栽不动了。”我说:“那我们来栽好不好?”老人看了我一眼,不相信地摇了摇头。我说是真的,因为那时我心里确实有那种想把家安在过河滩上的想法,但葛八爹根本不相信。

当天,我和杨雪直到各种鸟儿飞进树林栖息,直到落日的余辉照在过河滩上,才恋恋不舍地告别了葛八爹和他的树园。我们离开那里时,回头看到寂静的树林里的小屋里亮起了烛光,我想这里尽管还没有通上电灯,但我已把希望留在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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