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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满梧桐

城市歌谣

  • 古代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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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7-04-28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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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被婚

月满梧桐 城市歌谣 14306 2017-04-28 19:32:45

  一个瘦猴般机警的脑袋平地冒上来,隐蔽地张望两下,转脸要再隐下去,却被一发子弹击中后脑勺,应声倒地。

射击场上,马三闻声去找目标,什么也没看见,惶恐地去看当家的贺彪。贺彪无动于衷,专注地调转枪口,砰砰砰……,连发射击。吊在树杈间的一溜水果中,有三只碎裂飞溅。贺彪依旧保持射击的姿态,轻吐一口气,落下举枪的右臂来,平静中略有不满地吩咐马三:“去告诉来人,再让人跟踪着上山,我连他一锅烩。”马三也不满地附和:“肯定又是那个吃货。”转身跑去迎接山下来人。贺彪麻利儿地更换弹夹,推弹上膛,再次举起枪来,找了找目标,却不再射击,保持着小臂举枪的动作,倾听远处马三和来人的对话。

马三跑去崖畔边缘站定,对着隘口山门处走上来的便装警官胡胖子喊:“死胖子,你要是脑后再不长眼,被跟上眼线来,彪爷可就不管你是谁的手下了。”胡胖子扒住隘口,往下看着滚落山谷的眼线尸首,没好气地骂着:“谁呀?这么老跟我过不去。”马三不屑地点名:“还用问哪?不是城里的孟明礼,就是断魂沟的吴麻子。”胡胖子说:“你这都跟没说一样,他们是一家儿。彪爷在家……?哦,那倒霉蛋儿就是彪爷的身手。”说着,再看一眼谷底。

谷底,有两个马匪喽啰下去抬那具尸体。

贺彪出现在崖畔边上,把枪插回枪套里,问:“什么事?”胡胖子掏出一封信,疾走递过来,回话:“局座接了趟活儿。”贺彪打开信笺,匆匆看一眼,吩咐马三:“叫郭春海下山走一趟。”然后看着胡胖子,等他下边的动作。胡胖子又递上来一张银票,说:“哦,这是主家付得酬劳。”马三看看贺彪,替当家的接过银票。贺彪对胡胖子交代:“回去转告你们局长,明天天亮,我的人到。”转身离去。马三对胡胖子提醒:“提醒罴爷。他这趟活儿已经被人盯上了。”胡胖子歉意点头:“知道了。”

胡胖子返回下山,背景深处,两个喽啰抬着那具尸体走进隘口山门外的树林里。那里已有几个喽啰挖好坑,等着他俩把尸体丢进去,开始埋土。

月光躲进并不厚实的云层,似乎不忍观看叶家父母把女儿关进卧室,逼迫她服从媒妁之言的这桩婚事,不要在明天出嫁之前逃婚了。母亲把一把铁锁硬生生地挂在厢房门外的铁环上,又把一副贫寒之相的老脸贴去门板上,心疼地听听里边的动静,歉疚地对着门里面说:“纹桐,别恨你娘。要恨,就恨你爹那口天杀的大烟吧!”没有回音,叹息一声,返回破败大屋的正堂。

坚持拖着一条长辫子不剪的烟鬼秀才叶鹏举,猫在烟榻上喷云吐雾,听见老婆推门进来,眼也不抬地纠正:“要恨,就得恨这大清国。它亡得不是时候啊!害得我叶老秀才,断了科举进仕的前程。”叶母赌气走去八仙桌旁坐下,推一推堆放着的定亲聘礼,拖过针线笸箩,挑亮油灯捻儿,拿起针线活,没好气地戗他:“大清国不亡,你也中不了举。”叶老秀才恼了,沙哑着烟酒嗓子骂道:“你让我这口烟,抽顺当了行不?”叶母不惧,低了些声嘟哝:“顺当?哼。没见锁着女儿还能心里顺当的爹娘。”本能地抬眼张望一下锁着女儿的厢房。叶老秀才换个姿势,不屑地说:“跑不了。再怎么说,也是书香门第的大小姐,能做出有悖父母恩养的丑事来?”叶母撂下针线活起身欲走:“那我把锁摘了去。”叶老秀才厉声制止:“蠢女人。就不怕万一出事儿,明天向人家祁府交不了差?”然后,看制止住了老婆的脚步,再加重语气强调。“毁了女儿的前程!”叶母妥协,但也强调:“你可是答应过得啊。日后不能再拿她妹妹纹苓换银子了。”叶老秀才不紧不慢地说:“什么话?这是给她们姐妹找得好出路!”

叶家的小女儿叶纹苓把后窗户从外面轻轻启开一溜缝隙,露出特有成就感的小脸儿,悄声叫:“姐,姐。”脸颊上蹭有一点墙灰。叶纹桐失神地歪坐在椅子上想心事,听见妹妹的叫声,没好气地说:“自己翻进来。”叶纹苓说:“你出来。我不进去。”叶纹桐会意妹妹的用意,知道她这回不是顽皮,警觉地看一看门口父母所在的正堂方向,悄声问:“他们睡了?”叶纹苓见惯不怪地说:“又逗上了,正来劲呢。”姐妹俩人隐约听见那边传来老爹那句愤怒的、最有杀伤力的话:“那你倒是给我叶家生个儿子,养我们老啊。”母亲便没了声音。叶纹桐替母亲抱屈:“又是这话。压了妈一辈子。”叶纹苓催促:“赶紧得吧。这句狠话后面得安静一阵子,就能听见这边动静啦。”叶纹桐即刻过去,踩椅子,搭上妹妹的手,攀住窗框,翻出窗去。可能落地不稳,弄出一点压抑的叫声,还顺带把叶纹苓拽下去。窗户呱嗒落下。幸亏被叶纹苓没有彻底松开的手接了一下,没有弄出太大的磕碰声。

大屋里,老两口还在为女儿的婚事斗嘴。叶老秀才冲老婆喝道:“干嘛去?一说这话你就躲。”叶母蔫声蔫语:“我去看看。听着有响动。”叶老秀才喝令:“坐那儿。别惦记着偷放她跑了。”叶母只好坐下,抹泪:“你也别拿这话天天压我,有本事你娶个二房,看那年轻的能给你生出个什么瓜果来!”啪一声,飞过大烟枪来。奈何叶母有经验,娴熟躲过。气得瘦成棺材瓤子身板的叶老秀才骂道:“我就不信打不着你一回。”从烟塌上费力起来,要动手惩罚老婆,却哆里哆嗦地软倒在地下。秀才娘子还是及时地搭手扶住丈夫,但嘴里言语不饶人:“就你这身子骨,什么样的地,也点不上种。”叶老秀才呼噜直喘,张牙舞爪地往前去够,着急地叫:“…烟枪…还有一…口哪!”

叶纹桐翻出后窗后,伸手协助妹妹下来。叶纹苓落地不稳,跌落在姐姐叶纹桐怀里,死死抱住姐姐脖颈子,不敢动作,怕弄出动静。姐妹俩屏息听着院内正堂那里父母亲叮呤咣啷的乱响,彼此看一眼。叶纹桐突然瞪眼催促妹妹:“你快下来,我抱不住了。”就要松手卸下她来。叶纹苓急忙小声说:“等等。”把托着窗户的手,轻轻抽出来,无声落好窗户。叶纹桐同时无力地松手,差点把妹妹撂倒地上,嗔怪说:“倒会享受!你还赖我脖子上了。”叶纹苓不情愿地撒手姐姐肩膀,指责她:“真没良心你。”推她一把。“快滚吧。”叶纹桐匆忙说:“那我走了。你快回去吧。”转身欲走。叶纹苓却一把拉住姐姐的手,认真地问:“明天我被锁了,姐会救我吗?”叶纹桐说:“不会的,卖了姐,爹妈就不会卖妹妹了。”凄然一笑,试图宽慰妹妹,再走,又回来,搭住妹妹的肩膀去攀爬窗户。“你还是帮我再进去吧。”叶纹苓一把拉下她来:“都逃出来了,还回去?”叶纹桐说:“姐跑了,父亲会拿你去顶替。”叶纹苓说:“纹苓有纹苓的命。不是卖了姐,就能换来妹妹好运的。”叶纹桐愣怔片刻,觉得这话似有道理,一把抱住妹妹。姐妹俩搂抱着,落下泪来。姐姐给妹妹拭泪。妹妹挂着泪花笑一下,一把推出去姐姐。

月光透过流云缝隙,洒下疏漏的光来。叶纹桐踉跄地疾行在的这不安的夜色中。突然一声马嘶,远处出现几匹马匪的快马,吓得叶纹桐脚下一慌,绊倒在田塍上,嘴里呛了一口水田里的苦水。跑到不远处的马匪听见动静,勒住马匹。小头目郭春海结巴着喝问:“什…么人?”抬手砰砰,砰——间断打来三发子弹。溅起的泥土水渍,弄脏叶纹桐的脸颊和衣服。叶纹桐紧张地屏住呼吸,惊恐地看着马匪,忘记吐出呛进嘴里的田水。

马匪郭小二对头目郭春海提醒:“八成是野兔,海…爷。”郭春海瞪他一眼。小二不敢说话了。马匪郭小三接过来说:“赶路吧?别耽误了差…事。错过接票…的时辰。”郭春海用马鞭指着小二、小三骂道:“都学…我?”小三急忙赔笑:“不敢。郭…郭爷。”郭春海啪地一巴掌扇过去,训斥:“就长…不住记性。”左右盯他们俩一眼。小二捂住嘴巴,谨防也被扇耳光。小三冤枉地说:“他也学了。”郭春海问:“他叫得海…爷。你叫得是…?”小三急忙申辩:“郭爷啊。”啪,郭春海又一嘴巴抽过去。好在小三捂得及时,巴掌打在小三捂脸的手背上。疼得郭春海龇了一下牙。小二也不明白,拿开手,疑惑地问:“也对啊。您老姓郭,咱们本家呀?”郭春海于是反手也给了小二一巴掌:“合着你是蒙…的?谁他妈跟您们本…家?”小二、小三大惑不解,分别捂好了各自嘴巴,看着郭春海。郭春海问他们俩:“想问?不…明白?”俩人一起摇头,拨浪鼓似地:“不不不不……”郭春海说:“问…也不告诉你们?记住了叫海…爷,不挨巴掌。”小二、小三一起点头答应。手不敢离开嘴巴。郭春海一抖缰绳:“进…城。哦等…着。”又喝住逃也似的他俩,不满地训斥。“老是跑…我前边去呢?”小二、小三指指郭春海座下马,歉意地看着他:“它消耗大。”郭春海恼怒痛苦片刻,忽然调整好心态,丢一句:“哼,想…胖,不给你们肉。”一磕马肚带,打马头前离去。二人跟上去。

叶纹桐这才吐出呛在嘴里的脏水,眼泪哗地弥漫下来。心里的苦楚比这田里的水更甚百倍。嘴里喃喃:“廖先生廖先生廖先生……”

叶纹苓自己攀爬窗户进去,看见摆放了一桌子的新嫁衣,便把适才的不愉快丢了个一干二净,兴致勃勃地挑挑这个,试试那个,在自己身上比试着那些原本是城里祁家派人送来给新娘子的华丽服饰,还不忘跑到门口,使劲捶打几下门板,不耐烦地向拌嘴的父母大声嚷几句:“别吵了,烦人。都睡不着觉啦。明儿一早起不来,别赖我不给姐姐做伴娘啊。”以便让父母彻底放松对这边的警惕,不要再过来查看动静。

堂屋那边果然便平息了战争。叶纹苓嘴角现出得意的笑,继续开心地摆弄着那些衣服。

这个晚上注定是不平静的。汝安州县中学的进步教师廖一铭先生穿一身长布衫,急匆匆穿越校园屋舍间的通道,走向自己的寝室,忽然听见有人急急喊他:“先生。”他警觉地回头查看,意外看见廊檐下站着的叶纹桐和她的同学兼好友楚菁。廖一铭笑着走过来:“是纹桐啊。你不是请假回家完婚吗?怎么这么晚又来学校了?”叶纹桐急迫又矛盾地说:“我来找先生,找先生……”她看一眼旁边的楚菁,不知怎么说出口。楚菁急忙对叶纹桐替先生挡驾:“先生今晚有事,纹桐。明天,你结婚以后,再来请教先生吧。”叶纹桐急切解释:“我不是请教先生。我是找先生有事儿。”再转去看廖一铭,恳切地叫。“先生。我……”看见廖一铭本能地张望其他方向,欲言又止。楚菁趁机说:“先生这会儿真得分不开身。”廖一铭也歉意地点头认可:“楚菁说得是。我今晚的确有事。回头再说吧。”楚菁于是也拉住叶纹桐对她重复先生的话:“回头说,回头。”然后催促廖一铭。“先生快进去吧。我在这等他们。”廖一铭点头:“嗯。”又看着叶纹桐说。“来得也正好,给你准备了新婚礼物。我就取来。”回身走进屋去。他再出来的时候,只剩下楚菁和另外两个刚来的男女同学。楚菁对廖一铭遗憾地摇头:“纹桐走了。”伸手接过礼物。“抽空我替先生给她吧。咱们得赶紧进去了。”轻轻推了一下那两个同学。廖一铭和那两个男女学生转身进屋。里面有先到的学生替他们打开门。

依依不舍的叶纹桐躲在通道远处的路口,倍感失落地望着这边教员宿舍门口消失的廖一铭,咬紧嘴唇,不让泪水流下来。尽管她并不十分明了自己来找先生是要达到什么目的,但却清楚决定命运的最后时刻,或者说自己人生频临绝望的时候,来找一趟先生,其实是有一种寄托、期望、乃是恳切祈求拯救的意味。但是,她的出身、教养、性格和道德束缚,有使她做不到直言相告,直白说出少女心里的最大秘密。这一点上,她不是楚菁。在情爱方面,她是被动的,是承受的,而不是主动争取的。她看到楚菁还往这边望了望,把廖先生送给自己的礼物揣进自己兜里。楚菁显然猜得到自己一定会躲在这里啜泣的。楚菁做事,坚定果断,绝不藏着掖着。

清晨一大早,汝安洲城里的祁家大宅门的院门口,丫鬟莲秀陪着祁家二太太祁盛氏,衣着光鲜地在大门口指挥下人们挂双‘囍’字的大红灯笼,同时迎候着前来道贺的亲朋好友。刚刚送进由仆人抬着礼盒的城东韩记染坊老板,县参事兼商会会长孟明礼便擎着礼单来到,拱拱手说:“孟某恭贺府上大喜啊。”祁盛氏急忙下来几级台阶,道个万福:“谢谢谢谢,孟会长亲临贺喜,祁府蓬荜生辉,喜气盈门哪!”然后打发小福安。“快去通报老太爷,县参事、商会孟会长到。”不待孟明礼上阶递送礼单,斜刺里猛地杀出来秀才娘子和小女儿叶纹苓,气喘吁吁地叫着:“二太太,我们找老太爷说话。”挤开孟明礼,跑进门去。叶母和小女儿叶纹苓急急穿行前庭宅院,越过韩老板和他的礼品盒,直奔正厅。小福安张着手,紧跟在后面追着跑去:“别跑,你们别乱跑。”

满院里的男女下人穿梭往来地忙着布置红红火火的迎亲场面。有人捧着的东西因躲闪不及,被秀才娘子碰落一地。大门口疑惑地跟进来祁盛氏和孟明礼,彼此看看。祁盛氏才反应过来,突然指着叶家母女大叫:“嗨,这不是亲家母吗?咋回事儿这是?”紧忙倒腾着小脚追来。小福安又踅回来,搀扶二太太祁盛氏。莲秀留在门口接待客人。

叶母一脚没迈好,被高门槛儿绊了一跤,跌倒在地上,把一屋子相谈甚欢的满座高朋吓了一跳,面面相觑。臊得女儿叶纹苓急忙伸手去扶母亲。叶母却顾不上起来,先怕打着地面叫道:“对不住啊,老太爷。”祁老太爷摆摆手,压抑着恼怒问道:“等等等等,你是谁呀?就平白对不住我?”叶母不回答问话,只顾忙着道歉:“哎哟老太爷吔,您老可不能生气啊。我们真得对不住啊!”祁老太爷颤抖着手说:“我不生气,你告诉我你是谁?”叶母更加惶恐:“哎哟,瞧您这话问的。您还是生气了。老太爷哟,您可真得不能生气。我们真得不是故意的。您老可得宽宏大量……”祁老太爷忍不住了,左右点划着手指吩咐:“快…快给点喜钱打发走。别坏了我孙子娶媳妇儿的彩头。”叶纹苓索性丢开母亲不管她了,干净利落脆地说道:“你孙媳妇儿没了。”祁老太爷愣怔:“嗨你咒我们。给我赶出去。”福安这时搀着祁盛氏气喘吁吁跑进来。祁盛氏捂着扑通跳的胸口对祁老太爷禀报:“赶不得,老太爷。赶不得呀。这是亲家母,您孙媳儿的娘亲。”忽然意识到什么,厉声追问叶纹苓。“你说什么?刚才。”叶纹苓谁也不看:“新娘子。跑啦。”说完,转身就走。叶母再次叫道:“对不住啊老太爷吔……”祁盛氏大叫一声:“老太爷——”祁老太爷直接背过气去。房子里人顿时乱了套。这会儿,叶母倒噌一下起来了,扒拉开人群,一把扳住老太爷的脑袋,拇指直接掐到人中上。叶纹苓分开人群出门,迎门撞上闻声赶来的祁家长孙祁承业,把这个病秧子撞出去一屁墩儿。祁承业拿着手帕紧咳嗽:“老…老……”直到叶纹苓绕过他去,才说出关心的话来。“太爷……。”下人们赶紧招呼着扶这位大少爷起来,紧着宽慰他:“老太爷没事儿。您快起来,大少爷。”同时听见身后老太爷怪异地出来一声长气儿,急头赖脑地喊道:“给我找去——”大家“噢”一声,潮水般从厅堂里反涌出来,差点把急着进去的祁承业再次挤倒。人群里夹杂着祁盛氏的吆喝:“扶好了大少爷,扶好了大少爷。”叶母也被人群裹挟出来,跌跌撞撞地被叶纹苓一把拉住。叶母对小女儿说:“快,老太爷吩咐快找去。”叶纹苓气恼:“人家老太爷吩咐得不是你。”就听里面传来祁老太爷的嘶喊:“亲家母呢?快请亲家母啊!”祁盛氏向祁老太爷回话:“走啦。去找他闺女……”叶母闻言接口:“没呢老太爷。”就要往回返,却被女儿叶纹苓一把拽住。叶纹苓生气地提醒母亲:“你不找我姐啦?”叶母左右为难,没了主张。叶纹苓转身拽着母亲就往外走。祁家的三儿媳祁姜氏从西跨院子里赶来上厅,探视老太爷,以尽孝道:“老太爷老太爷……”。祁老太爷摆摆手,意思别管我,着急说:“我孙儿承嗣到哪儿啦?”祁盛氏受到提醒,也猜疑着说:“承嗣该到家了呀?”永远喋喋不休一腔怨气的大儿媳祁闵氏嘟嘟哝哝捻着佛珠从另一侧门进来:“早就说,这么大的事却派个小丫头去接站,能不让人担心吗?睁眼看看这世道,满世界里乌烟瘴气,哪还有个清平安宁。大慈大悲的如来佛祖观世音菩萨…”祁姜氏立刻揪心得不行,又毫无主张,转而念叨着儿子的名字:“承嗣承嗣承嗣…你到哪儿了?”对大妯娌祁闵氏不满的祁盛氏,正好抓住懦弱温顺的三妯娌祁姜氏这个细节,语带双关地讥讽:“念经,念经,就都念经吧。看能把哪个活祖宗念回来?”祁姜氏怯懦地不敢接茬儿。祁老太爷这里给气地喔一声,又抽过去了。三个寡妇儿媳一通乱喊:“老太爷,老太爷。郎中,叫郎中……”

汝安州的街面上,洋车夫二筢子闲庭信步地迈着腿脚。周边洋车摇着车铃儿穿梭往来。洋车上坐着极不自然的丫鬟兰秀,手里紧紧把着左右放置的行李。后面追上来的洋车夫揶揄二筢子:“哟,一趟活儿到天黑哪,二筢子?不扒拉钱啦?”另一辆对面过来的洋车夫与那位一错车,接一声:“二筢子牛性!”摇着铃儿跑过。二筢子紧走两步,跟上迈着方步漫不经心观街景的客人,陪着小心说:“先生,您看是不是该请上车了,我这……”一身学生装束的祁府次孙祁承嗣头也不回地打断他的话:“我计时付费。”二筢子痛快应承:“哎得嘞!您消停着。”放慢脚步,宽了心地跟着这位爷溜达。祁承嗣百无聊赖地行走在家乡小城的街道上,似乎对沿街的一切家乡景观都有兴趣又都无所谓。可能走得热了,他脱下外衣上装,顺手扔给车上的兰秀。兰秀接过衣服,顺便哀求:“少爷,还是您坐车上吧?”祁承嗣用打火机点香烟,问兰秀:“那是你下来拎着箱子走?还是让他把行李拉跑了呀?”二筢子油腔滑调地接上话,撇清自己人品:“不能够。”兰秀没好气地呵斥他:“没你事儿。”再焦急地对祁承嗣提醒。“老太爷还等着二少爷……”看祁承嗣反感,急忙改口。“二少爷,坐车上也一样看景致。其实您出外读书这些年,老家没大变样儿。您走着累。”祁承嗣揶揄道:“嗯,你变了。人长大了,嘴巴也变长了。我走得不累,听你叨叨得累。”兰秀只得噤声,乖乖守候在车上。二筢子扑哧乐出了声。兰秀白他一眼:“拉你的破车。”两手下意识地把把紧左右两边的行李。二筢子倒不恼,还腆着脸回头对兰秀套近乎:“妹子,哪家府上衣锦荣归的少爷?给咱说说拉包月呗。”兰秀扭过脸去,不理他。

这一切没有逃过一品轩茶馆二楼雅间里,隔窗往下看的县警局局长贺罴的眼睛。窗户里,有便衣眼线近前来,露出半拉脸,低声报告:“报告局长。彪爷的人到城里了。”贺罴慢悠悠地“嗯”一声,并不回头看他,视线依旧随着楼下街道上的祁承嗣慢慢移动,后边不远不近地尾随着瘌痢头、矮子赵和瘦子陈三个盯梢的警察。贺罴颇有闲情地感慨:“‘货’,也到了。看来,今儿又是一顺当的日子。”说到这儿,突然神经质地回头对着随从警官胡胖子逼问。“你说……”胡胖子毫无准备,慌张地收回一直附和长官的神情,疑惑应承:“哦说,我说,说……?”贺罴紧逼:“你说为什么顺当?”胡胖子茫然:“为,为什么……顺当?”贺罴面对胡胖子保持着逼问的姿态,但视线已经循声越过他,看去楼梯口。另一个眼线乙轻步疾走上楼来,汇报:“报告局长,昨儿县中学那帮赤佬又……”贺罴换作缓慢语气,打断眼线乙的汇报:“赤佬有银子吗?盯着点儿就是了。几个学生蛋子翻不了天。今儿记得把‘货’干净出手,才是首要的差事。”然后,抚摸着他起伏喘息的胸脯,关切又不无揶揄地训导一句。“做眼线,得学会任何时候,都把气儿喘匀适了。”眼线乙尴尬点头:“局长教导得是。”贺罴耐心纠正道:“点拨。”看他一眼,宽容地说。“悟去吧。”从贴身手下接过茶盏,送去嘴边慢品。胡胖子这时大声叫道:“我悟出来了!”把大家吓一跳。贺罴手里的茶盏应声脱手,磕到窗沿上,跌碎在当街。贺罴急速闪到窗后,怒视胡胖子。胡胖子身后那位也用心悟着局座点拨的话语走去楼梯口的眼线乙惊回首,差点滑倒,伸手扶住楼口扶手。胡胖子也吓得陪着笑脸,缩回话语的音量去,怯怯地补充完后边的话:“为什么顺当?局长大人的日子,它天天就得……是顺当的。顺…当。”外边底下街面上引起骂声一片。茶馆跑堂的蹬蹬蹬跑上来看究竟。贺罴和蔼地看着茶倌儿,轻声吩咐胡胖子:“签单。记得赔人家。”胡胖子答应一声:“是。”转身跑去。

突然一声枪响,平静的街面上炸了窝,人群乱作一团。恍惚行走在临湖街边的叶纹桐没反应过来呢,已被乱蹿的行人撞落下水。还有一篮子不知是谁的鸡蛋和哪个摊子的水果散落水里。慌乱的人们惊呼:“有人落水啦——”更多的声音是:“马匪下山啦,马匪下山啦——”没人顾得上救落水的叶纹桐,四处夺路奔逃。

叶纹桐本能地划拉着四肢,浮出水面,抹一把脸上的水,扔掉水草,看看从哪里游近岸边。忽然听到远处传来急迫焦躁的呼唤声:“纹桐,纹桐——你在哪儿啊?”是母亲的声音。另两边更有男女夹杂的呼唤:“少奶奶,少奶奶——家里等您拜堂成亲呢——”是祁府寻人的声音。叶纹桐顿时放弃了生的欲望,倏然松开四肢,任凭身体沉没下去。

二筢子的洋车跟着祁承嗣跑起来,嘴里直嚷嚷:“先生,不能跑那边啦。马匪呀!”祁承嗣头也不回说:“想拉包月,就跟着。”迅疾跑去。二筢子把车一刹:“那也不玩儿命。”尾随他们的瘌痢头、矮子赵和瘦子陈仨警察差点被这急刹住的洋车给挤撞到一起绊倒,一叠声骂着,绕过去追祁承嗣。二筢子回头对车上惊恐着要下车的兰秀要车钱:“您付账吧妹子。”瘌痢头等三人追上疾跑的祁承嗣,正要下手捉拿。祁承嗣纵身跳下水去,奋力游向沉下去的叶纹桐。

警官胡胖子顺着楼梯跑上雅间,对着局长贺罴问询的目光,回答:“签单了。”贺罴已不理这茬儿,看着窗外大街上,抱怨:“怎么枪响这半天,还不了事啊?去催一下。手脚不利落。”胡胖子应声:“是。”转身再出去,迎面跑来癞痢头警察气喘报告:“那‘货’……跳水啦。”贺罴闻言,吃惊地扭头盯着瘌痢头:“嗯?”癞痢头赶紧解释:“是救人。一个女的。女学生。落水了。他,就那‘货’,跳下去救人。等‘货’上来,再擒拿不迟。”贺罴“哦”了一声,刚要落座,又警觉起来:“小心是托儿。那女学生,帮‘货’借机逃走。”自己率先蹬蹬蹬下楼,赶去事发地点。

祁承嗣费力地把叶纹桐托上水面,自己头脸上顶着一蓬乱水草,腾不出手来弄掉,只深深呼出一口气,欲往岸边游动。叶纹桐恼恨地试图推开他:“别管我。让我死。”祁承嗣愣怔间,让叶纹桐挣脱,松手落下。叶纹桐即将淹没下去的一瞬间,看见廖一铭。廖一铭从湖的另一边跑来,完全不得要领地扑通跳下水,急得后边赶来的楚菁一把没拉住,和几个跟上来的同学在岸边乱喊乱叫:“先生先生。救人哪——先生落水啦。”叶纹桐从水下睁着眼,看得一清二楚。水里折射变形的廖一铭在胡乱扑腾。叶纹桐的心一热,重新浮出水面,奋力游去,试图救她爱着的廖先生。忽然又再次看见岸上急得要哭的楚菁。楚菁半跪地趴在岸上,伸展着手臂,拼命要够到水里扑腾的廖一铭,完全看不见叶纹桐,嘶哑着声音对几个同学喊:“你们谁会水的,快跳下去救先生啊!”叶纹桐顿时觉得自己多余,又停下游动,回头冲着不知所措的祁承嗣喝道:“快去救人哪?先生不会水。”她自己悲伤但关切地看着祁承嗣从身边游去。

警局局长贺罴尽量从容地赶到湖湾边,一脚一个,把那俩跟踪祁承嗣的警察矮子赵和瘦子陈踢下水去,然后冷峻地看着跟在身边的警官胡胖子。胡胖子自然明白局长的眼神,胆怯地看着上司解释:“我不会水,局长。”同时视线诱导地去看跟上来的癞痢头,示意给局长,让他替自己下去参与救人,并顺势一拽懵懂凑近的瘌痢头衣襟。癞痢头跌进水里,奋力朝水里扑腾最热闹的地方游去。贺罴看见前后三个警察本能地朝要淹死沉底的廖一铭游去,气得拔出枪来,啪啪两枪。子弹打在那瘌痢头仨警察前边的水里。三人急忙停下划拉,不解地回头去看贺罴。贺罴骂道:“他妈救谁呢?看准了。救那个女学生。女学生。”三个警察莫名其妙地撇开廖一铭,踅回头再越过去救廖一铭的祁承嗣,朝着浮立在水面上安全观望情况的叶纹桐游去。人群里依旧传来此起彼伏喊叫叶纹桐的声音。岸上的胡胖子最终还是被贺罴温柔地搭上手,微笑着推下水去,任其在水里折腾。眼线甲凑过来对贺罴耳语:“‘货’,已经指认给彪爷的人了。局座还是撤离现场吧。叶小姐这里,在下替您老盯着,出不了事儿。”贺罴关切地看一眼浮立在水里的叶纹桐,说了一句:“谁教会的她游泳?”离去。廖一铭扑腾得没了力气还灌了不少水,他竭力看着叶纹桐的方向,沉沉欲坠,话语不清:“纹桐,纹…桐。”祁承嗣奋力游过来,托住半昏迷状态的廖一铭,喝令:“别乱动。添乱。”岸边上,楚菁让同学压着腿,探出多半截身子,伸手拉住神志不清的廖一铭,与大家合力把他拉上岸去,放平躺下,按压胸部,让其吐水抢救。楚菁不知何时眼里急得出了眼泪,一叠声呼唤着:“先生,先生。”叶纹桐任凭一行清泪流下,看着昏迷过去的廖一铭,静静沉没下水去。瘌痢头他们仨警察急忙潜下水去打捞。

祁承嗣精疲力竭,爬上岸来,瘫坐在地上喘息,木然地看着眼面前忙活抢救老师的几个学生。他这才想起水里的叶纹桐,回头去看水面。水里已经无人。祁承嗣疑惑间,感觉气氛不对。街面上已然跑没了人影。街角的一撮马匪***卫着往这边看热闹的头目郭春海。郭春海对上祁承嗣的目光,对他龇牙招了招手。与此同时。马匪郭小二谦恭地走进祁承嗣的视线里,挡住远处的郭春海,对他说:“二少爷,借一步说话。”祁承嗣醒悟过来,刚要起身张嘴喊叫,已被郭小三从后边套上蒙头布,左右两个马匪随即倒拖起他来,疾行而去。马匪将祁承嗣扔上马背。马蹄踏踏,裹挟而去。

兰秀笨拙地拎着行李箱跌跌撞撞从巷道口跑来,望着向另一个街口跑走的马匪,无助地嘶喊:“少爷少爷。警察老总,有人绑票——”

胡胖子爬上岸来就势趴下,把鼓胀的肚子搁在一块石头上,一口一口吐水。湖里冒上来昏迷过去的叶纹桐,身下是瘌痢头、矮子赵和瘦子陈那三个倒霉蛋警察的狼狈脑袋和托举着的手臂。其中瘌痢头警察的一只手靠近叶纹桐的侧胸部位。背景深处的岸边,忙碌着全力抢救廖一铭的楚菁一帮学生们。

祁家宅院的老太爷起居室内,大家围守着病卧的祁老太爷。许郎中亲自守候着躺椅上的祁老爷子,监督着祁姜氏给祁老太爷喂完汤药。祁老太爷长出一口浊气,对用手帕揩拭他嘴角残留药渍的三儿媳说:“让下人做这些就是了。”祁盛氏看一眼紧跟在身后的丫鬟莲秀。莲秀急忙过去:“我来,三太太。”祁姜氏没理过来接手的莲秀,依旧看着祁老太爷,柔顺说:“儿媳愿意尽孝。”莲秀只得退回来,看着小福安端着刷洗干净的痰盂进来,放置到祁老太爷脚旁,搭手扶着躺椅边沿,侍立在旁边。祁闵氏静静侍立在一旁,默不作声。祁老太爷不再多说,转动滞重的眼睛去看许郎中接收二儿媳祁盛氏给付诊费。祁盛氏客气地说:“辛苦许郎中了。”许郎中点头,道谢,转对祁老太爷:“那老太爷您静养着,在下告辞。”起身冲三位太太点头道别,出门。

外面突然喧闹,接着听见府里的裕民绸缎庄掌柜的高麻杆儿高叫一声:“纹桐姑娘接回来了?直接送后院新房吧。我去禀报老太爷。”随着声音,一脸讨好神情地高掌柜提着长衫衣摆匆匆进来,看一眼屋里人:“太太们都在呢?禀报老太爷……”祁老太爷满脸笑容,伸着手,前倾起身子来:“听见了,都听见了。人不碍事吧?”高掌柜说:“不碍事。失足落水的,就呛了几口。”祁姜氏由衷感激:“辛苦高掌柜啦!”高掌柜谦恭:“给东家效力,份内事,份内事。”忽然,他身后闯进人来,收足不稳,撞他一趔趄。他扭头看见莽撞的丫鬟兰秀。兰秀几乎要哭地喊道:“二少爷被马匪绑票劫了。”祁老太爷瞪着眼直接后仰过去。几个儿媳又一叠声地冲外喊着:“许郎中许郎中……”许郎中再次跑回来。后面跟着一脸关切的老病秧子长孙祁承业。

新房里,叶纹苓和母亲帮着姐姐叶纹桐更换湿衣服。叶纹桐一副任人摆布的神态。

许郎中凝神把脉。祁承业守着昏迷的祖父,紧着咳嗽难止。小福安特别同情地看着他。许郎中说:“大少爷您坐下歇会儿。我这脉,号不安宁。”祁承业说:“我这陈病了,不碍事。您先顾老太爷。”许郎中只好皱眉闭目,强迫自己入静,切脉。祁盛氏乱了方寸,看东看西地没了主张,便转身对兰秀发火:“慌里慌张的,不好好说事。看把老太爷吓着了不是?”兰秀吓哭了。祁闵氏倒说话了,埋怨二妯娌祁盛氏:“你倒把她吓着了。”小福安过来,悄悄拉了拉兰秀的衣襟,无声宽慰她。祁闵氏对祁盛氏说:“先别忙着发火了。你这当家主事的快拿个主意吧。咱家的人还在马匪手里呢。”祁姜氏捂着胸口摇摇欲坠的样子,叨叨:“承嗣,承嗣。”祁盛氏看看大妯娌祁闵氏,再看看三妯娌祁姜氏,依旧是没有主意,依旧只能训斥兰秀:“不许哭。脑子都让你哭乱了。”故作镇静,思谋对策。高掌柜一旁说话:“哦,高某愿替东家去警局走一趟。一来当面感谢警局送回少奶奶,二来恳请官面上出头,搭救二少爷。不知太太们……?”祁盛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忙说:“好好好,去去去。你去,你去最好。”高掌柜却不着急走,又谦恭地请示:“是从哪里支取银两?咳咳,不能空手空嘴去不是?”祁盛氏端着姿态说给三妯娌祁姜氏听:“柜上支银子不合适,这不是买卖上的事。从府里支吧。你等着,莲秀去叫账房来。”莲秀怯怯地提醒:“账房周先生不是出去忙着办……?”祁姜氏忙说:“不耽误时间了。我的儿子,我出这钱。”祁盛氏就茬儿说:“你房里垫着也好。等老太爷醒来,再说哪里入账。”祁姜氏急急招呼高麻杆儿:“高掌柜请跟我来。”头前出门,回房取钱。贴身丫鬟兰秀跟上。高掌柜冲祁姜氏后影殷切答应一声:“就来,三太太。”却拦住要出门的兰秀,又对祁盛氏请求。“我得带上兰秀同去。她是见证人。”祁盛氏不耐烦地摆摆手,表示认可。高掌柜拉起兰秀的手出门。兰秀厌恶地甩开他,先行跑出门去。

警局里,瘌痢头、矮子赵和瘦子陈三个救人的警察更换着干净衣服,领受局长的奖赏。一双足蹬皮鞋的脚步慢慢走过三双穿着布鞋打着绑腿的脚。前两双脚分别立正,先后传来矮子赵和瘦子陈两个人的声音:“谢局长。谢局长。”一脸笑意的警察局长贺罴说着:“辛苦。”走到第三个也就是被胡胖子拽下水的癞痢头警察面前,突然收住手,没有给他大洋,而是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前两个警察倏然停住手里把玩的大洋。矮子赵紧握进手心里。瘦子陈直接揣进兜里。俩人都莫名其妙地和挨打的癞痢头去看局长。贺罴不去理会矮子赵和瘦子陈的反应变化,目光一直盯着娘娘腔的瘌痢头,慢慢抬起手来,放到他的疤瘌脸颊上,轻轻拿开他兰花指捂着脸的手,替他抚摸那被扇红的皮肤,依旧带着笑容,语重心长:“救人卖力,我奖赏;可不该抱的地方,不可以抱。”然后指着两腋下到胸部的位置,问道。“这里,能动吗?”这时有人来到门口通报:“报告,祁府裕民绸缎庄的高掌柜求见。”贺罴头也不回地说:“让他接待厅候一会儿。”沉吟一下,又回头冲门口吩咐。“哦不,一小时后,带来我办公室。”癞痢头警察娘娘腔地委屈着嘟哝:“不那样抱,怎么弄上水来呀?”贺罴歪头去看他,做认真思考的情状。警官胡胖子更换着衣服跌跌撞撞跑上来,郑重汇报:“报告局长,我学会凫水了。”贺罴看一眼胡胖子,从兜里摸出两枚大洋,合上手里扣留下的瘌痢头那枚大洋,磕碰两声,一甩手,丢给胡胖子,对瘌痢头说:“他都学会凫水了。你学不会哪里不该抱女人?”最后半句,还模仿了瘌痢头的娘娘腔语调。癞痢头立正报告,动作幅度大,话语却依旧软:“卑职会了。局长的女人,哪里都不能抱。”啪,又是一个耳光抽过去,然后,贺罴把食指温柔地堵到他嘴上说:“嘘——别说出来。”转身气呼呼地走掉,对胡胖子撂下一句话。“转告高掌柜,今天本局长忙,先把案子笔录一下,回吧。祁家少爷的事,不大好办哪!”瘌痢头优雅地抽泣。胡胖子、矮子赵和瘦子陈仨人嘻嘻呵呵地相约春香楼凑份子去喝花酒。

高掌柜走出警察局大门口,招呼一下洋车,去拉后边兰秀的手。兰秀躲开。高掌柜从怀里掏出一块洋布,凑过来,色眯着兰秀:“一准喜欢吧?送给你的。”兰秀恨恨地说:“你匿下打点警察的钱,还从店里偷布料。”高掌柜说:“疼你不知道。”洋车过来。高掌柜赶紧把布料揣起来,招呼兰秀一起上车:“上车,当回主子小姐。”兰秀懒得理他,转身自己先走。洋车夫疑惑地看高掌柜。高掌柜上车:“走你的,祁家宅院。”洋车夫吆喝一声:“起——走着。”车子路过兰秀。高掌柜探头对她撂下一句话:“不识好歹。”

祁老太爷再次缓过来,恢复了一家之主的沉稳。他吩咐:“新郎官被绑票的事情,不得告诉亲家母女。”大家错落应着:“是。知道了。”祁盛氏代理当家主事,着急向祁老太爷请示:“那这婚……结,还是不结啊?”祁老太爷按着躺椅边缘要起来。祁姜氏惶恐过来,协助福安,左右搀扶:“您要什么,老太爷?”祁老太爷费力地说:“亲家……”祁盛氏赶紧回头吩咐:“去,叫亲家母来见老太爷。”祁老太爷摆手,教导她:“我去。要懂礼数。”

大家七手八脚扶起祁老太爷往门口走去。紧跟在后边的祁承业也极孝道地坚持不离爷爷左右。祁老太爷忽然停下,对祁盛氏吩咐:“府里继续动着。别误了办事儿的时辰。”大家愣怔疑惑。祁盛氏看看祁老太爷的表情,不象是开玩笑,也不象是糊涂,就赶紧答应:“哎,都动着。不误了时辰。”院子里传来高掌柜回来的声音:“二太太,我回来了。”祁盛氏越过大家,赶出门去说:“回来得正好,快张罗大家布置,别误了大婚的时辰。”兰秀随后跑进来,气喘着问道:“二少爷回来啦?”高掌柜疑惑:“啊?噢。那是,我高举人出面还不……是吧?”忽然看见面色凝重的祁老太爷盯着自己,赶紧打住话题,恭敬问安。“嘿嘿,老太爷。”祁老太爷迈出门槛,带领大家走去回廊尽头。

郭春海的马队带着祁承嗣在山门前停下。两个掩藏在隘口后面的马匪哨兵出现,把手里端着的枪,背回到肩上,给他们拉开与周边环境色彩一体的伪装过的拒马,放他们进来。哨兵甲:“海…爷请。”哨兵乙也跟上:“请…海爷。”郭春海做无奈痛苦状:“都他妈…学我?”把缰绳往马背上一丢,骗腿要下来。“伤啊!爷不混了。”俩人赶紧过来,手托肩扛地托住他要下马的屁股,往马背上送回,赔笑解释。哨兵甲:“玩笑玩笑,芭蕉山寨上哪离得了您海爷这尊神哪!”哨兵乙抱屈:“这不是哥俩儿闷得慌嘛?成天价没个人斗嘴。”郭春海找回面子,才不往下挣脱屁股,特仗义地说:“改天海爷请…客,带你们下山喝花…酒去。”哨兵甲、乙拱手齐声唱和:“谢海爷——”郭春海给跌到地上。

叶纹苓毫不掩饰意外惊喜:“新郎官不在是吧?太好了太好了!姐,我们回呀。”过来就拽姐姐叶纹桐,却被母亲一把扯住。叶纹苓冲母亲瞪眼。“他人不在,怎么娶啊?”祁老太爷坐在主位圈椅里急得摆手。同大家一起侍立在身后的祁姜氏赶紧解释:“不是人不在,是晚…到一会儿。”叶纹苓直言:“什么晚到?没到就是没到。没到,我们就不过门儿。”叶母再次拽女儿衣襟。叶纹苓一甩手,离开坐在八仙桌客位圈椅里的母亲,来到梳妆台旁圆凳上坐着的姐姐这里,拉姐姐手说。“走吧姐,人家大公子没打算娶。”叶纹桐跟着起身欲走。祁承业紧忙咳嗽着帮腔:“娶,娶,我兄弟娶。只是迟…到一会儿。咳咳。”丫鬟兰秀搬着圆凳子过来伺候叶纹桐坐下,挡住她出去的路,乖巧地说:“叶小姐,您请坐。”叶纹桐平静地看她一眼,表示听见了,但并不去坐。叶纹苓瞥一眼祁承业,没好气地说:“娶,娶,娶什么娶呀?一边儿咳嗽去。咳得人闹心。”厌恶地拉着姐姐,走去母亲身旁。祁承业歉意地说:“对对对不起。我不想咳咳咳嗽。”身后,丫鬟莲秀开门。祁盛氏从外边进来,不软不硬地揶揄:“哟,谁这么大的小姐脾气啊?管天管地,还管人咳嗽。”叶母赶紧起身道歉:“对不起,二太太,”叶纹苓拦住母亲:“妈,坐下。”目光挑衅地去迎接进门的祁盛氏。“别说话夹枪带棒的。叶家没有什么小姐,但是脾气还就是不小。告诉你们,错过了好时辰不吉利。别想让我姐一过门儿就不顺当。”祁盛氏有点儿上火,指着她:“你……”祁承业赶紧拦住母亲:“娘,娘。”对着叶纹苓和秀才娘子缓解气氛。“没事儿。没事儿啊。”祁盛氏对自己这个儒弱的儿子骂道:“出息!”祁老太爷终于威严地出声,表达对二儿媳的不满:“嗯。”

大家安静下来。

祁老太爷环视一下大家,然后侧转身,尽量面对着八仙桌对面的亲家母,和颜悦色地说话:“咱们的新郎官,咹,老朽的次孙承嗣,只是被一点小事儿,耽搁了时日。其实就是交通。您知道,乱世嘛,路上不好走,暂时没能赶回来。可是呢,这不您家的二小姐也说了,吉日吉时,已经择定,不能随便更换。换了,对小夫妻不吉利嘛。所以还望亲家看大面儿,按时举行婚礼。您说呢?”伸手对着桌子上的茶盏做了一个请字。自己也端起茶盏,揭开碗盖,从容地拨弄着茶叶。叶母没了主张,只是随着话题点头一笑,表示认可。叶纹苓不糊涂,谁也不看地大声问道:“那新郎官他人不在,怎么结婚呀?”提出问题实质,责难祁家老少。

城市歌谣

本书40章60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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