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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抗租

月满梧桐 城市歌谣 15317 2017-05-14 06:56:00

  贺彪、贺罴兄弟俩在十里香酒楼雅间里对饮。贺彪端着酒不喝,视线撂在酒盏里,慢慢分析着问弟弟贺罴:“先绑架,不成婚;再逼走,不圆房。这一系列动作,祁家无人追究。我问你,咱们兄弟之外,这档子事,还有别人参与吧?”贺罴慢慢咀嚼着菜肴,不接茬儿。贺彪抬眼看着弟弟:“祁家的内鬼?”贺罴停下咀嚼,抬眼接住哥哥的视线,一乐。贺彪提醒弟弟:“无论二太太,还是高麻杆,你最好别跟他们搅在一起。”贺罴不以为然:“我心里有数。那俩蠢货也彼此算计。”贺彪看看弟弟的神态,进一步说:“加上你。三个彼此算计的人共同谋事,将来会彼此缠死。”贺罴一笑,伸手来给哥哥斟酒,满不在乎地说:“缠,也是缠死他们……”贺彪却恼怒了,啪地一下把酒杯拍到桌子上,愤怒谴责:“可不能欺瞒我扯进来。这不是讹诈几包银两的事儿,知道吗?”贺罴有些愣怔:“以为你都明戏呢。”贺彪没好气地说:“当时,劫走祁家二少爷,拦住他不回家成婚,我只以为替你爱的那个叶家小姐守住身子呢?后来才琢磨出祁家宅门里也有猫腻。”贺罴摄于哥哥气势,只得尴尬一笑,伸手去扶正歪倒的酒盏,慢慢斟酒。贺彪厌恶地说:“以后,祁家的事儿,要慎重处理。”贺罴点头,疑惑地看着哥哥,端起酒盏,送上去,换做臣服的姿态和语气:“那就不说他家了。说咱们正事儿。”

贺彪接过酒盏,一饮而尽,沉一沉语气,说买卖上的事:“那批货说话就到。”贺罴说:“我留着心呢。保管安全过我这地界,让它进山。”贺彪说:“决不能大意。绥靖军的那位瘸子团长剿我吃了败仗,收编又碰了软钉子,正惦记着找我芭蕉山的麻烦呢。”贺罴说:“他不就是想吃一道吗?给他。”贺彪说:“断魂沟那的吴麻子还有一道呢。他勾着县参事孟明礼,算计我。前两天,我还毙了一个盯梢你手下胡胖子的眼线,就是他断魂沟的人。这东一道、西一道的都给,我们这买卖,不白忙活啦?”贺罴说:“干脆,我去剿了断魂沟那吴麻子。他那地儿虽说三县交界,三不管地带,可到底还是归属咱们汝安洲管辖。如果我这官面上硬要管,还三不管吗?我管。”贺彪说:“我防着他点儿就是了。你犯不上拿身家性命冒那个险。绥靖军剿我芭蕉山不易,你剿他断魂沟也难。”贺罴说:“咱哥俩联手,不就不难了吗?”贺彪喝一口酒,说:“唇亡齿寒,皮毛相依。你想让绥靖军各个击破呀?”贺罴也干一杯,揶揄哥哥:“你就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吧。”贺彪一笑:“城头频换大王旗。我料定这个绥靖军团座,坐不热炕头,还得走人。靠靠再说吧。你留神他点儿就是了。总归你是地头蛇嘛!”

贺彪看看弟弟没说什么,伸手蘸着酒,在桌子上写下一个人名:“这次跟你接货的,是这个人。”贺罴说:“哥算是谨慎到家了。坚持每次都换人?”贺彪不说话,盯着贺罴,看他认真记下了,抹去字迹,凑过来说:“山上又丢炸药了。帮我查访查访?”贺罴伸出三个指头:“三次了吧?不用查,快现形了。事不过三嘛。”贺彪看着他。贺罴说:“家贼,我怎么去查?”贺彪说:“弄炸药,他做啥?没听见响动,也不可能去倒卖。我猜测这个人有大动作。留神你的地面上别出事儿。丢了你这顶帽子,哥哥就孤掌难鸣啦。”贺罴抱怨哥哥:“就不说心疼兄弟的命?”贺彪说:“吃一个娘的奶长大的。你说呢?”贺罴说:“哪天一块儿给爹娘烧烧纸吧?”贺彪说:“弟弟豪横,看透世事,巧取豪夺,手里不短钱粮,爹娘在世的时候,好歹还吃过弟弟孝敬的饭食。哥哥年年租种田地,年年穷得叮当乱响。就想挣一块自家的地,养活爹娘。可老人家到入土,没见着一垄地,没吃上大儿子一颗米粒。光他妈见着债了。”贺罴落泪,去拍大哥的肩膀:“哥。你后来带兄弟去投考武备学堂,这不是也混出来了嘛。”贺彪愈加伤感:“子欲孝,却亲不在!”

福安跑来张家坳的村口外,气喘吁吁描述村里佃户抗租罢缴的情况:“张佃户不敢来。少奶奶要帐薄。”祁老太爷冲兰秀发话:“拿去拿去,全凭她主张。”兰秀把帐薄、契约交给福安。周账房急得喊道:“少奶奶哪会……?”祁老太爷看他一眼:“周账房去是最好。”周账房半起的身子就又坐下,抱着腿接茬儿喊疼。祁老太爷喝道:“去。”周账房只好爬起来,跟着福安进村,刷着心眼儿落后边,对福安喊:“我腿痛,你先去。别耽误了东家的事。”福安率先跑去。周账房在后边一瘸一拐地磨叽着。

先前煽动局面的郭小二和郭小三,把张佃户弄到一边,掐人中灌水,照顾他醒来。叶纹桐看见大家伙都不跪着了,欣慰松弛一些:“哎,这就对了。有事大家坐下来好商量。都是祁家的老佃户了,吃一家田里的饭食嘛。都是一样的人,一样的命。没有贵贱之分。乡亲们答应帮我们把人救上来,我想老太爷肯定也会感谢大家的。”大家都问:“少奶奶可说话算话?”那边俩人不依不饶。小二不耐烦地喊道:“拿账本说话。”小三附和:“还有租契。拿租契说话。”大家彼此呼应:“对,我们就认租契账本。”叶纹桐急忙应允:“我答应大家,答应大家。你们快回去拿工具,账本不是打发人去取了吗?你们放宽心。救人要紧哪!我不敢糊弄大家。嗨,其实要我说呀,大家不用在这儿干等。我们可以直接去泥坑那里。老太爷当场给大家兑现多好?”

有人松动,议论纷纷。但是,一个有胡子的佃户出面制止:“不能相信老地主。咱们算计不过他。他多奸贼啊!”大家又坚定起来:“就是,就是。”叶纹桐急得要哭的样子,拼命去看村口来路。终于福安出现,迅速跑来,中间还磕绊一下,跌落一本,又刹住脚步,踅回去,捡起来,往这边跑来。人们彼此喊道:“账本来了,账本来了。勾掉,勾掉。勾掉了欠租,我们就去救人……”

周账房按照叶纹桐的指派,一笔一笔地勾着田租契约,一个一个喊着佃户姓名:“×××租地三年,免收地租;×××勾清欠租欠息,继续租地三年,免收地租。×××……”叶纹桐一个个按着自己的手印,签着自己的名字。大家按完手印,在身上擦着,相继道着谢:“谢东家,谢少奶奶……”笑逐颜开离去。叶纹桐和颜悦色地喊着:“请您快去,请您快去。谢谢啦,谢谢啦。请您快点儿。”守在身边的福安拽一拽叶纹桐,担心地看着她。叶纹桐对他轻轻摇摇头,笑一下,继续对大家催促着。

最后一个人按完手印,急急走去村口。叶纹桐带着周账房走去张佃户跟前,请他按手印。周账房说:“老张头,别哼哼了,该你啦。”去拿张佃户的手。叶纹桐蹲下对他说:“我已经签上名,按好我的手印了。”在腋下汗巾子上擦着自己的手指。张佃户按完手印,看着叶纹桐:“我家福栓还拜托少奶奶……”福安解释:“福栓他是咱家绸缎庄柜上的……”郭小二及时劫住张佃户的手,打住话题:“福栓的事儿不急。先把这个办了。”郭小三掏出一张新写好的契约,眼神威吓着周账房说:“张佃户的要求高点儿。”周账房接过来:“什么呀这是?这不行,这是卖地……不,是送地给佃户。这个,老太爷不能同意。”丢还给他们那张契约。郭小三接住契约,递给郭小二,反问周账房:“免租免息,老不死的同意你们了吗?横竖回去都是问罪,就善人做到底,不差这一块地了!卖我一面儿,就送给这可怜的张老头吧。别老让人做一辈子佃户。”周账房缩着,去看叶纹桐。叶纹桐愤怒呵斥:“你们这是讹诈。”张佃户要说话。郭小三用臂弯使劲揽着张佃户,掐着他人中,喝道:“闭嘴。”叶纹桐说:“他都缓过来了,你还掐他人中?”郭小三说:“乐意。他没准还会死过去呢。”叶纹桐一拉福安:“我们走。”对郭小三说。“不怕死在你手上惹官司,就掐着。”郭小二慢悠悠地说:“没有门板,谁他妈敢跳下去用身子垫泥坑啊?”叶纹桐站住,慢慢回头去看他俩。张佃户对叶纹桐说:“门板都被他们卸下来,霸着呢。”叶纹桐盯着他俩:“卑鄙。你们挖得陷阱!”郭小二阴阳怪气:“不讨论这个,复杂。”郭小三性急:“痛快点,签还是不签吧?”叶纹桐犹豫不决,去看周账房。周账房摆着手:“这可是卖地。卖地,可是割肉放血。得要了老太爷的命。二太太也放不过咱们。”叶纹桐去看福安。福安瞪着眼睛看她。叶纹桐看不出他脸上的答案。兰秀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寻找着喊叫:“少奶奶,少奶奶。”福安招手喊道:“这呢。这呢。在这边儿。”

兰秀往这边跑着喊:“没有门板,下不去人。车把式要没顶了,憋着倒气儿呢。半截车子下去,老太爷也在泥里了。”后边是跟着跑回来的几个年轻些的村民。叶纹桐抬眼去看那郭小二、郭小三俩人。俩人抻着劲,逼她。叶纹桐一把扯过契约,刷刷点点签上名字,按上手印,扔给小二、小三他们。郭小二起身麻利儿地说:“拿门板去。咱守信义。”叶纹桐、兰秀、福安和几个村民跟着他一起跟去拿门板。

郭春海从旁边一处隐身的地方,衔着一棵草茎,迈着方步出来。看一眼张佃户,蹲下去,轻柔的抚摸两下他气虚不匀的胸脯,掏出两份契约,说:“您老受惊了。不过挺住,您老还得再惊一回。但后边就是喜事儿啦。关于您儿子福全的。”郭小三依旧揽着张佃户,疑惑地看郭春海。郭春海瞪眼:“看什么看?嗨,我不结巴了是吧?嘿,瞧海爷这张福嘴。人逢喜事精神爽,爷逢喜事不结巴。老爷子,粘咱点儿喜气吧。接茬儿把这手印子按了,万事大吉。从今儿起啊。您,该做我海爷的佃户了。”张佃户被郭小三按着嘴巴,喊不出话来,只能眼巴巴往叶纹桐跑去的方向张望。郭春海说:“甭看啦。水田是您的啦。你是地主,想转送给谁,人家祁府的少奶奶干涉不着您程家这节了。”郭小三说:“老头儿,做一会儿小地主的梦就得啦。转让吧。你这薄命里担不住做地主的福分。当心招来祸事。海爷接手这块地,是救你命呢。怎么着,不信?我问你,这块地是水田不是?”张佃户点头:“水田,好水田。”郭小三说:“那怎么总是跑了水,天天旱着呀?有收成吗?”张佃户恍然明白,气哼哼地看他俩:“你们扒口子放水?”郭小三点拨:“哎得,明白了是吧?”张佃户气得说不出话来,浑身哆嗦。郭春海看着小三,调侃说:“明白了。老爷子他明白了。”郭小三催促:“明白了,就赶紧得吧。”硬拿着张佃户的手,把两份契约按上手印。嘴里还给他解释着。“看好了啊。一份地契,这块地就零付款卖给海爷啦。记住,姓……”看着郭春海。郭春海这回不能计较,没好气地说:“郭。”郭小三对张佃户说:“姓郭啦;不过还是归你耕种。再签一份租契。瞧,郭爷多大度,免你一年租子。”郭春海说:“给老子好好活着啊,好好种地。明年多打粮食。有我的,也有你的。甭皱着眉头,放心吧。打今儿起,水田不再跑水了。姓郭了嘛!”拿过契约,站起来走。郭小三也丢开张佃户,起来拍打拍打手,有点酸麻,跟着走。张佃户倒卧在地上,要气绝身亡的样子。郭春海又停住,回头对他说:“嘿,忘了您的喜事了。福栓欠我的赌债呀,就算是勾…销啦。他人呢,还回来做他的柜上伙…计。”郭小三再次疑惑地看郭春海:“福栓那小伙计也学会赌博啦?”郭春海乜斜他一眼:“不是你说…得嘛。”挤挤眼,看郭小三会意,开心地骂道:“嘿,怎么没…人欠我债,就又结…巴了呢。还得找人欠…债去。”

祁老太爷仰在起居室的躺椅里,面无表情。福安不时给他擦一擦流出的口水,有点中风的嫌疑。祁老太爷转动眼球,看着福安,抬手费力地指指外面。福安问他:“去姨奶奶住过的那跨院吗?”祁老太爷点点头。

福安搀扶着祁老太爷来到姨奶奶俏红鸳旧日住过的房间。门推开,有尘土落下,蚂蚁惊慌溜走。祁老太爷进来,顺手反关上门。他划拉一下蜘蛛网,搀扶祁老太爷慢慢寻看久无人住的房间,然后坐到吱嘎作响的床上,拄着拐杖歇息着,四下打量,目光落到桌子上摆放的俏红鸳旧日剧照的相框儿。

祁家宅院的正厅里,正在唱一出三堂会审的好戏。祁盛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侧面坐着的祁姜氏吓了一跳,去看正面一侧端坐着的祁盛氏。祁盛氏急忙换下和软一些的语气,假模假式地对祁姜氏说:“哟,没吓着三妹妹吧?”祁姜氏说:“没……没有。”然后一指地当间跪着的叶纹桐,和后一点位置陪同跪着的丫鬟兰秀,替叶纹桐求情。“就让纹桐站起来回话吧,二姐。总归是祁府的少奶奶。”祁盛氏说:“三妹妹,疼儿媳不是这么个疼法的。今儿这事,老太爷在与不在,她都得跪着。这在座的不都是她的长辈?她再是祁府的少奶奶,也不能不认上面几位婆母辈太太吧?”祁姜氏说:“礼数没错。这不是说孩子也跪老半天了嘛。”祁盛氏不高兴了:“还缺一位迟迟请不到,就让她起来。那回头大姐挑理儿,可怎么说呀?”祁姜氏便张望着外边,说:“我去请。”莲秀一步迈进来。祁姜氏看着门外,问:“人呢?”莲秀回禀:“大太太说了,她在菩萨跟前,替老太爷焚香祷告呢。家事她也插不上手,就尽一份儿媳妇的心意罢了。万事全凭二太太做主。至于账房周先生,虽是大太太娘家族亲,总归是在祁家谋差事的,对错全由当家主事儿的处置。她就不过问了。嗯,承业少爷他……”祁盛氏说:“什么你呀他的。再叫,告诉他,他是祁府唯一在家的少爷,又是居长。府里大事,必须到场,由不得他性子懒惰。”莲秀说:“是。”转身出去。

祁姜氏不等承业来,率先问话,省得自己的儿媳叶纹桐跪得太久,遂严肃起来语气,叫一声:“周账房。”垂手侍立一边的周账房本能地对着祁盛氏应声:“在,二太太。”意识到方向不对,尴尬地转过来。“哦三太太,我听着呢。”祁姜氏说:“赶紧得,好生回答二太太的问话。”周账房应声:“哎,是。二太太。这事真不赖我,都是少奶奶一手做主的。大家伙儿都看见的。”叶纹桐和兰秀跪在那里,默然不语。周账房继续说:“您说我是大太太举荐来的人,还能不为咱自家府里着想吗?”祁盛氏冷笑一声:“咱自家府里?你是哪房哪院的主子啊?”周账房急忙辩解:“哦不不不,我说错了,说错了。二太太,三太太,我……”祁姜氏说:“甭叫得这么甜。卖主求荣的东西。前番置老太爷于不顾,畏缩不前去找人来救;今儿又把少奶奶掀一底儿掉。”周账房说:“我腿伤了,跑不动;少奶奶的事儿我没编造。”祁盛氏说:“没人说你编造。可也轮不着你来迫不及待地揭发。你真是小看了你家少奶奶。人家比你有骨气,敢作敢当,回来就自己都揽下来了。”兰秀偷眼看看叶纹桐。叶纹桐依旧不动声色。祁姜氏说:“丫鬟兰秀、福安都比你强,不出卖主子。兰秀,求二太太开恩,赦你起来。二太太最是看得起忠于主子的人。”兰秀怯怯地看一眼二位太太,嗫喏着嘴唇,没敢祈求。祁盛氏说:“既然三太太说了,就起来吧。”兰秀嘴里谢着:“谢二太太、三太太恩典。”眼里看着依旧跪着的叶纹桐,犹豫不决。祁姜氏说话给祁盛氏听:“兰秀你先起来。二太太赏罚分明,自有公断。不会为难少奶奶的。”

兰秀赶紧起来,偷眼看着前面跪着的叶纹桐。叶纹桐说:“谢两位太太赏罚分明,不牵连不相干的人。昨天的事,老太爷和太太们都清楚了每一个环节和前因后果。但我不想把原因都归结到老太爷陷落泥坑里的事由上。祁盛氏、祁姜氏面面相觑,疑惑警觉地去看叶纹桐。祁盛氏冷笑一声:“哟,戏中还有戏啊。说来听听吧。”叶纹桐说:“回来路上,老太爷宽慰我的时候,说了承嗣少爷也曾经给佃户们减租减息的举动,而且是主动去做的,不是像昨天我这样被要挟的。我敬佩祁承嗣,虽然他现在不在家,可我觉得离他近了,因为我心里也同情那些穷人。他们跪在那里的样子让我落泪。我那样做,从心里,也有效法承嗣的意思。”

祁姜氏和兰秀以及周账房听天书一样地看着叶纹桐侃侃而谈。祁盛氏脸上洋溢出压抑着的笑,低头去茶几上端茶盏,掩饰得意。祁姜氏渐渐浮上来焦急和担忧的神色,又拦不住叶纹桐的嘴巴。

祁盛氏喝一口茶,恢复面沉似水的神情,不动声色说:“好。好。真是小瞧了你!”祁姜氏心里忐忑地去看祁盛氏。叶纹桐抬起头来,平静地看着祁盛氏:“给祁家带来了莫大损失,我任凭处置。但是不后悔,不觉得做错了。”

门口祁承业鼓掌。他不知何时到来。

祁盛氏挂着让人猜不出的实际表情说:“你倒也感动了我。”祁姜氏闻听,送过去认同中有讨好意味的笑,甚至频频点头。祁承业进来向她们报到:“娘,三婶母,我来了。”走过去叶纹桐那里,象征性地一手请着,一手搀扶起叶纹桐来,然后,自己大大方方地走去另一侧椅子上落座。祁盛氏语焉不详地提醒叶纹桐:“大少爷请你起来了。你也当得起不跪。”祁姜氏得了鼓励似地急忙伸手虚空接她一下,试图让腿脚麻木不太听使唤的叶纹桐挨着自己这一侧的下首位置椅子上坐下。突然,啪的一声,祁盛氏再次拍响了桌子,把茶盏还震落地上,摔碎,喝道:“跪下。”兰秀和莲秀看一看地上的碎碴儿,彼此看看,不敢去收拾。叶纹桐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问:“还跪什么?”祁盛氏义愤填膺:“你不与承嗣少爷圆房,有违妇德,不是贤妻之行;你不为祁家传承香火,有违孝躬,不是孝妇之举;你敢抵赖?不该跪吗?”

大家面面相觑,不敢做声。祁姜氏的顿时慌乱,不知如何保护儿媳,更不知祁盛氏是怎么知道这些秘密的。

祁盛氏感觉效果满意,再接再厉:“今儿又串通佃户抗租,损毁家族利益,吃里扒外,居心叵测,已经不是家宅主人的心肠。你敢抵赖?不该跪吗?”叶纹桐说:“不贤妻,不孝妇,不抵赖,应该跪。可我不跪。”祁姜氏看着她说出这话来,心生恐惧,愈加替她担心。祁盛氏冷笑一声:“想跪,怕没这身份啦。”祁姜氏意识到她要做什么,急忙叫停祁盛氏:“二姐,二太太,她二伯母。”祁承业也叫道:“娘。”兰秀斗胆说情,叫道:“二太太,少奶奶一时糊涂。承嗣少爷还会回来……”祁盛氏喝道:“这有你说话的份儿吗?”然后对着叶纹桐宣布。“情不在二少爷,心不在祁府里。既然你不愿意怀上祁家的骨血,就一纸休书,回娘家去吧。”兰秀扑通跪下:“二太太。”祁承业赶过来拽住祁盛氏胳膊,着急说:“娘,我去把二弟找回来。”祁姜氏看透了一切,倒平静了:“承嗣不在家,这休书也写不了啊。”祁盛氏一笑:“就让承业代写嘛。反正娶亲过门的时候,也是我儿代替承嗣迎娶的。”

祁承业闻听,当场犯病晕倒。祁盛氏气得恨天恨地,怨自己命苦:“不争气的东西!你敢给我晕过去。醒来。你给我醒来。”祁姜氏吩咐兰秀和莲秀:“赶紧地,扶承业少爷去躺着,叫郎中。”祁盛氏叫道:“不叫,让他待着。”两个丫鬟看看两位太太,不敢再动。叶纹桐倒平静地说:“我先搬回学校的宿舍住着,床位被褥还在。等祁承嗣回来,再让人把休书送过去好了。送回我娘家也行。”起身告退,款款而去。举座震惊。祁盛氏还不依不饶,追着叶纹桐背影说:“你私自放弃的田租要记到你的名下,由你或你娘家偿还。”周账房说:“好的,我这就去记账上。”祁盛氏看一眼祁姜氏,对周账房说:“不必了,你结账回家吧。祁家不要你这种不认主子的货色。”周账房指一下远去的叶纹桐:“她不是主子了。”

祁姜氏起身走了,边走边说:“承嗣少爷没回来,少奶奶她还是主子。”祁盛氏被晾在那里,甚觉尴尬,揶揄周账房道:“那就赶紧的吧。等着给赏钱哪?”周账房只好答应一声:“哎。我这就走。”转身欲走。祁盛氏说:“没说你。”周账房似乎听到回缓的希望,又站下,回头,充满希望和讨好地去看祁盛氏。祁盛氏却冷若冰霜,不像是对他说话。兰秀和莲秀闻听,醒过闷来,急忙过来祁盛氏脚下,收拾碎了的茶盏。周账房知道自己误会了,再次转身,万分失落地离去。祁盛氏厌恶地抬腿离开,走到儿子承业斜躺着的椅子跟前,拍一下,说道:“甭装了。该起来啦。”祁承业睁眼起来,看一眼母亲,答应道:“哦。”面无表情地跟着走。

大厅里留下两个丫鬟收拾卫生。

醉八仙酒楼里,一张八仙酒桌的两边,坐着警局局长贺罴和高掌柜,几乎没有大动菜肴。贺罴举着酒杯,听完高掌柜的叙述,依然沉浸在事件的想象里,良久,才意识到他结束说话,还不确定地问:“完了?”高掌柜回答:“完了。”贺罴再问:“就这样?”高掌柜肯定:“就这样。”贺罴还问:“是真的?”高掌柜疑惑:“这还开得了玩笑。”贺罴一饮而尽,把酒杯痛快地重重拍到桌子上,叫道:“好!”高掌柜于是把心放肚子里,击节叫好:“贺局长办事就是痛快。”举杯慢慢饮尽。“今儿喝个滋润。”贺罴却又不言语,心存忧虑地看着自己的空酒杯,慢慢拿起筷子,并不夹菜,而是耐心看着高掌柜品完那杯酒后,来给自己再斟下一杯酒,故作随意地看着自己的酒盏被高掌柜拿过去,说:“这要被休回娘家,再嫁,可就难了哈?”高掌柜特有情调地低对口高抬壶地分别斟满两人的酒,说:“杞人忧天。不劳你我二人操心的事儿。您说呢,贺大局长?”贺罴意识到失态,遂附和说:“也是。”夹菜往嘴里送,夸张地咀嚼,掩饰心态,夸赞着菜肴。“这东坡肘子,越做越地道了!味儿正!”高掌柜看着他掩饰,也不挑明,直接回头对外招呼:“小二,羊肉怎么做成猪肉味啦?”店小二急忙应着声儿地上楼:“不能够啊,二位爷。”跑进来,惶恐地看着两位。“这玩笑开不得。咱这可是老店名厨……”贺罴知道自己掩饰失败,看着他进来,也不解释,干脆指鹿为马:“怎么就开不得?”高掌柜说:“局长大人说开得,它就开得。”店小二立刻应和:“开得开得。”高掌柜一摆手:“去吧。”店小二陪着小心:“二位爷慢用。”退出去。贺罴夹一块肉,送到高掌柜小碟里,对他说:“不尝尝?真得地道!”高掌柜夹起吃了,认真说:“地道!”俩人心照不宣地哈哈大笑。

高掌柜趁势掏出两筒红纸封好的大洋,送到贺罴这边桌角:“二太太恳请局长放过承嗣少爷一马,让他安心回家,写休书,解除婚约。”贺罴瞥一眼大洋,痛快表态:“好说。回去转告二太太,她说解除,就解除。贺某给她这个面子。”把一只手搭在那两筒大洋上,把玩着。高掌柜斜睨他的手一眼,接着说:“写完就走。绝不留在这地面上给您添麻烦。”贺罴停下手,眼角瞟去高掌柜,摇摇头,更正说:“不,这得说清楚。是你们不让姓祁的留在这地面上的。”把手从大洋上拿开,端起茶盏,送到鼻下唇边,嗅闻着茶香。“我无所谓。贺某与祁家没有瓜葛,不做这恶人。”高掌柜尴尬地一笑:“口误,在下口误。”贺罴抬眼狡黠地看着他,明确说:“姓廖的我赶,姓祁的我不管。贺某心里明戏!”饮一口茶水,放下。高掌柜说:“那是,您贺大局长什么不明白啊?”贺罴摆手:“有一事儿就不明白。”给高掌柜满上酒。“你们因何如此容不下这么一个女学生?”高掌柜有点儿激动,抖索着双手表达对贺局长给自己斟酒的惶恐:“这可是个人物!”贺罴愕然,放下酒壶,不解地看他。高掌柜微微一笑:“老太爷那眼多毒啊!一生阅人无数,如此着力培养这位少奶奶,能看走了眼?”贺罴又摆手,脱口而出:“不是…休了吗?怎么还少奶奶啊?”高掌柜不怀好意地半调侃半认真地说:“这不得您关照,才能休得了她嘛。”贺罴心落了地,品咂着自己的担忧:“哦……噢。您接着说。”高掌柜说:“二太太寝食难安哪!只要少奶……”差点儿又冒出贺罴不愿意听到的字眼。贺罴迫切听下文,表示不介意,伸手示意他接着说。高掌柜改换措辞:“……那什么叶纹桐,她被扫地出门,”贺罴关注地听着:“嗯。”高掌柜一语点明:“那二太太自然就清除了潜在的对手,一手遮天啦。”贺罴急迫地:“哦是。”高掌柜再说:“承嗣少爷不是个守业的主儿,从小就志在四方,家里呆不住的。”贺罴嫌他啰嗦,打断:“这都知道。”高掌柜不说了,神秘地看着贺罴笑,等他自己悟出来。

贺罴沉吟片刻,明白了,释然地一笑:“噢——”高掌柜呼应:“哎。”这才有闲心端起贺罴给他斟的那盏酒,心安理得地享用。贺罴却又严肃下来,欠身盯着他,突然问:“你打少奶奶主意了?”高掌柜一口吞下未曾品咂完毕的酒,极其失望地歪头,一连串反问:“嗨!这哪跟哪儿。我?高掌柜?打少奶奶主意?”贺罴放心之余,却又恼:“怎么的?配不上你这狗头虾米腰?”高掌柜无奈地敷衍:“配得上,配得上。”贺罴便又瞪眼恼怒:“嗯?”高掌柜苦笑:“可我敢想人家吗?”贺罴释然,往后放松下身子,微笑着调侃他,话里有话:“你可以想俏红鸳。”高掌柜也松弛下来,特失落地说:“一个戏子。”贺罴大度地拍拍他手,宽慰他:“人贵有自知之明,是境界!”高掌柜悲戚感慨:“想当年,大清国不倒,我做举人老爷的时候!她这样秀才人家的丫头嫁我门里,得求我。”贺罴再次安慰:“识时务者为俊杰。与时俱进,看眼面前吧。”高掌柜神秘地在舌尖上把玩着兰秀这俩字儿:“兰秀。眼面前的!”见贺罴没印象,紧着提醒。“少奶奶的贴身丫鬟哪。嘿,您忘啦?那天,跟我去过您办公室。想起来了吧?啧啧啧,那小脸儿……”贺罴送过一块肉来,堵上他的嘴巴:“说少奶奶,哦不,纹桐小姐。”高掌柜被打断了对兰秀的向往,也不耐烦地鄙视说:“愚蠢!”贺罴不悦:“喝多了你?纹桐小姐愚蠢?”高掌柜尽快咽下那块肉,强调:“二太太愚蠢。说二太太呢。”喝一口茶,冲冲噎着的喉咙,再次强调:“愚蠢。”贺罴说:“是愚蠢,要不怎么用你这么个笨蛋。”高掌柜不计较地只管吃喝,还笑滋滋地翘起了酸腐的兰花指。贺罴豁然顿悟:“噢——,明白了!由二太太这么个蠢材掌家主事儿,那裕民绸缎庄,也就任你高掌柜翻天了哈?”高掌柜乘着酒劲,得意地斗胆问道:“谁愚蠢?”贺罴答:“她愚蠢。”高掌柜再问:“那谁笨蛋?”贺罴再回答:“你……哦我笨蛋。”高掌柜立刻接上,也不遮掩,心照不宣地说:“你不笨蛋。”贺罴问道:“不笨蛋吗?”高掌柜提醒:“笨蛋还在我这里吃着暗股?”贺罴更正:“是二太太那里。是裕民绸缎庄。你不过是个掌柜的,东家的高级使唤人。”高掌柜点头:“不管是什么吧,绸缎庄我当着家吧?”贺罴点头:“那是。”高掌柜开颜:“那您老兄的暗股,不也就永远无人知晓了吗?”贺罴避开这个话题:“远不远的先不说,就说眼面前的。”高掌柜疑惑:“眼面前就是暗股啊。您放心,绝没人知道。我这嘴巴严得!您满城里打听去,没有不说……”贺罴接过来:“没有不说馋猫还带色的。你那腰子还没熬干哪?”高掌柜涎着笑,得意地说:“壮着呢!”贺罴突然不放心地再次欠身靠近高掌柜,关切地问:“少奶……那纹桐小姐真得没被姓祁的破了……?”高掌柜说:“破了瓜的东西,还敢那么嚣张地不惧休书?”贺罴啪一拍桌子,挑起大拇哥。高掌柜等着他的下文。贺罴改了词:“满上。”高掌柜疑惑地笑着,分别满酒。

突然街上传来一声枪响。贺罴噌地起来,拔枪出去。高掌柜瞬间揣起那两筒大洋。贺罴又回来了,吩咐道:“先替我收着。”转身下楼。高掌柜苦着脸答应:“哎。”店小二急忙进来:“爷。”高掌柜说:“记账,警察局。”扥一根牙签,剔着牙下楼。

贺罴警觉地提枪走出来,四下观瞧。警官胡胖子跑来报告:“局长。”贺罴喝道:“立正,让百姓见了,怎么看我们警察形象?哪打枪?”刚要立正汇报的胡胖子,赶紧又放下手,先回答局长问话:“是炮仗铺子。不……不知道哪打枪。但是炮仗铺子的火药失窃。我来报告。”贺罴踹他一脚:“记着,警察形象。”胡胖子立正:“是。”

祁老太爷居然能正常笑了。他笑眯眯地看着乌黑着一张脸面跌坐在地上的福安。福安惊恐或者说发蒙地看着丢到地上的那杆枪筒口还冒烟的汉阳造长枪,手里呆呆地举着擦枪的布巾子。枪筒前面指向的地方,铺着一地被击碎的花瓶瓷片儿。闻声赶来公公起居室的祁盛氏推门进来,唬着脸叫道:“老太爷,老太爷。怎么回事?哟,怎么坐地下啦?乌漆麻黑的。”福安一指那枪,怨恨地:“它推倒我!”祁老太爷有点口齿含混:“走火了居然!好枪!”祁盛氏惊讶地去看祁老太爷:“嘿,老太爷您见好啦!”祁老太爷不去理会她,喜滋滋地对着福安说:“会装弹了。日后替大少爷背枪弹。”祁盛氏看看自己待着多余,闻听院里嘈杂声,便回身带上门出去,嚷道:“没事了没事了,各房都回去吧。老太爷偏方治病呢。嗯?哦那什么,治得见好。”

祁承嗣无所事事地游荡在省城大街上,忽然看见一个人从人群中闪现一下,不见了。他跟上去寻找,嗣跟进胡同,却失去目标,百无聊赖的当口,看见楚菁瞥一眼手表,走进一家茶馆,显然是赴约的。

茶房提着壶过来续水。祁承嗣摆手示意不要了,吐出最后一个瓜籽儿壳,起身要走。茶房说着送客的话等着结账:“喝好了先生?”祁承嗣抬手一指左前方角落里的一桌:“那位先生结账。”茶房说:“哟,你们不是一起来的呀。先生请稍候,我去问一下。”那边那一桌的廖一铭和楚菁闻声往这边看,认出祁承嗣。楚菁脱口喊道:“祁承嗣?”廖一铭同时也意外地叫道:“承嗣兄?嗬,真有你的!堂堂大少爷,敲我们竹杠。”

祁承嗣已经一头栽倒桌子上。

在廖一铭租住的斗居里,一张小床上,躺着晕倒的祁承嗣。祁承嗣逐渐缓醒过来,耳听着廖一铭和楚菁焦躁不安地说话,涉及到一个名字:简凝。还迷糊不清地看到他俩不时往下看看。祁承嗣虚若却恨恨地叫着:“姓简的。”晕晕乎乎睁开眼睛,竭力加大语气:“简凝。简小姐。”廖一铭伏下身来看着祁承嗣,如释重负地调侃:“醒得挺快嘛!身体还那么好!”祁承嗣继续喊道,有气无力:“简凝小姐。”楚菁扭头叫着:“简凝,叫你呢。”跟着俯下身来,看着醒来的祁承嗣。“你醒啦?你们认识啊原来?那开这玩笑。”祁承嗣被廖一铭托着肩背扶起来,倚靠着沙发靠背,坐好:“什么开玩笑?谋害,杀人这是。”然后突然吼道。“姓简的,你给爷出来。”

简凝期期艾艾地从厨房出来,冲着祁承嗣干笑两声:“嘿嘿,祁先生。误会误会。”廖一铭扭头看一眼简凝,笑着转回脸来帮腔:“误会,真得是误会。”楚菁看着愤怒的祁承嗣,替简凝买好:“解药也是人家给的。”回身去接过踟蹰着不太敢靠近祁承嗣的简凝殷勤送过来的热茶,递给祁承嗣。简凝歉意地看着祁承嗣,也躲避着他有可能发起的突然报复袭击,连连道歉:“应该的,应该的。”祁承嗣气恼地一推,不依不饶地问:“那这一杯是什么药啊?”廖一铭对着大家调侃:“惊弓之鸟了他。”简凝皱着眉头琢磨:“你不该看见我下手啊?”祁承嗣没好气:“那还不能听见你们叽叽喳喳啊?兴奋地跟逮着特务似的。”简凝一下逮着机会,强词夺理,反打一耙:“你还是特务。早都醒了,却憋着偷听我们谈话。”祁承嗣抢白她:“你才特务呢。还用偷听吗?就你们刚才那热烈的劲头,大街上都听得见。生给你们吵醒了。”简凝反唇相讥:“哼,想说话,张不开嘴吧?”祁承嗣看着她,质问:“常对人下手?”简凝不好意思地谦虚着:“革命需要,革命需要。”接过楚菁手里的杯子,亲自给祁承嗣送到面前。“请喝茶,绝对保证安全。”说着自己还先喝了一口给他看。祁承嗣定定地看她嘴唇,警惕得神经过敏。简凝看出来他的疑虑,便凑过来,嘟起嘴巴:“你检查,里面绝对没药。”楚菁让开位置给简凝过来,让祁承嗣检查她的嘴唇,调侃着简凝,躲到一边:“有药你先倒下了。”廖一铭笑着起身,走去厨房。祁承嗣确定安全,变得牛皮哄哄地大在乎了,接过来,转着杯子,指着简凝嘴唇沾过的杯沿:“这儿喝得是吧?谁怕谁呀。”几口干掉,把杯子一递。简凝不接:“自己送过去。这儿没少爷。只有革命同志。”祁承嗣可怜巴巴地冲她说:“行行好,没力气了。同志饿啦——”

廖一铭从厨房端着煲好的砂锅汤出来。祁承嗣闻着,一下起来:“嗯,香!”起得太猛,摇晃一下,险些跌倒,被简凝一把抱住。失手落下的杯子,被楚菁接住。楚菁揶揄:“行,都不管我的杯子了哈?都别再喝水了。”相拥抱着的俩人对视着做一鬼脸儿,快慰笑着。

祁盛氏一脸阴沉地走进自家的绸缎庄铺子里来。高掌柜接待着客户,不忘恭敬地请一声安:“二太太早。怎么今儿从这里出门啊?”祁盛氏家主母派头十足:“谁说我要出去啊?放着正门不走,我抄这近道。”高掌柜知道二太太有事,急忙喊一声伙计:“福海,招呼着买卖。二太太请。”撩开里间门,请进绸缎庄的账房兼掌柜室。

高掌柜殷勤地陪同祁盛氏进来:“二太太请坐。”祁盛氏说:“不坐。”高掌柜说:“东家有话吩咐。”祁盛氏说:“吩咐什么呀?我就问你,信送出去了没?二少爷什么时候回来。”高掌柜说:“放宽心吧您。这得谢谢大少爷,您的宝贝儿子。那叫一个高!”祁盛氏歪下她高傲的头,看着高掌柜:“嗯?”高掌柜说:“您都不知道咱那魔术师通过什么人送出去的信。瞧好吧太太。”祁盛氏狐疑地看着他,出门:“真得假得?”高掌柜赶紧头前开门,嘱咐:“不过,千万别问大少爷。问不得。问,就出事儿。”

楚菁特地加了两个菜,端上来。简凝叫道:“特务盯梢有功啊?还加俩菜。”楚菁打她一下:“别老特务特务地叫个没完。感觉你抓特务上瘾似的。”简凝看一眼祁承嗣:“我抓他上瘾。”祁承嗣顾自忙着吃。廖一铭说:“饿成这样了?这一向你在哪里晃荡呢?”祁承嗣说:“被驱逐出老家了。瞎漂。”廖一铭敬他一杯酒:“悲观啦?”祁承嗣有点失落:“嗨!忽然发现,居然身无一技之长,生存都难。一个铜板儿都挣不到。”简凝动容,给他夹一筷子菜,宽慰:“你是沙场搏命的主儿。没找准行当呢。”祁承嗣来了兴趣,问她:“噢。你呢?”简凝一笑:“不告诉你。”祁承嗣落寞吃菜。简凝转而问廖一铭:“你们给哪个干?”廖一铭看着她,不便作答。

楚菁给祁承嗣满上酒,岔开话题:“谢谢你湖湾里救了老廖一命。”祁承嗣接过酒杯,喝掉,递给楚菁,让她再倒酒,不以为然:“那是救我老同学。”楚菁酸溜溜地说:“而你的老同学,却是为救你老婆落水。从这里讲,这俩菜,不加也成。”顺便瞥了一眼廖一铭。廖一铭只顾吃饭,充耳不闻。祁承嗣勉强打着哈哈:“哼,我老婆。”抿一口苦涩的酒,左右看着他们。“你们小日子过得挺安逸啊!”

廖一铭点上烟卷,严肃起来:“军阀混战的乱世里,几家安逸?我准备去投考孙文先生创立的黄埔军校。”这个消息对居无定所,苦闷前途茫然的祁承嗣无疑是个激情澎湃的信息,放下筷子,看着廖一铭问:“黄埔军校?”简凝看一眼楚菁:“得,这就是男人。建功立业急,不问妻小苦。咱俩喝。”楚菁与简凝碰杯,各自饮一小口。楚菁对简凝说:“商量个事呗?别老盯着我们玩儿啦。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们跟闹红的那边不搭界。”简凝说:“我保护你们呀。”楚菁看一眼祁承嗣,对简凝说:“就逮他?”祁承嗣说:“简小姐,有点同情心吧。我在找行当安身立命呢。”楚菁说:“那你可想好了。听说黄埔的门口有副对联:升官发财请往他处,贪生怕死勿入斯门。”简凝对祁承嗣补充:“横批是:革命者来。”祁承嗣说:“吓唬我呢?”廖一铭打着哈哈:“承嗣兄原本就是革命者嘛。”忽然想起来什么。“哦,你等着。”起身离座。

廖一铭去桌子抽屉里取出一封家信,过来递给祁承嗣:“你神出鬼没的,连家里人都不知道你的行踪。家信还得寄到我这里转交。”祁承嗣不以为然地接过来。简凝视线不加掩饰地跟着信封从廖一铭手里转到祁承嗣手里。廖一铭从椅子后边绕过简凝和祁承嗣,落座自己椅子上,继续说:“确切地说,是转交到楚菁手里,带回来的。你说你要不找来我这里,我还交不了差啦。”祁承嗣把信件到丢一边,不解地问一句楚菁:“你还和我家里有联络?”楚菁说:“就算是吧。我和纹桐同学嘛。”祁承嗣不感兴趣叶纹桐的话题,转向廖一铭继续打听黄埔的事:“你说得那个黄埔怎么报名啊?这你可不能落下老同学。”廖一铭问:“真不关心家里的事儿?”简凝拿起信封看字迹。祁承嗣说:“嗨,你倒不外道?”从她手里拿过信来,随意地拆开来一看,脸色煞白,急匆匆告别。“对不起,我得回去一趟。”

祁承嗣走到门口,又回来,看看起身送过来的廖一铭和楚菁,直接走到简凝身边,厚颜无耻地说:“你既然不外道,我也就不客气了。有钱吗?借我点儿。回家的路费。”简凝掏出钱包:“有还吗?”祁承嗣说:“有缘再见,就还。”简凝给他一沓:“你这是讹诈呀?”

祁承嗣拿出两张,剩下的退回去:“爱情,算讹诈吗?”不待简凝咂摸出味道来,转身路过守在门口送他的廖一铭、楚菁,一挑眉,算是道过别了,洒脱出门。

楚菁视线回来,对廖一铭说:“这种公子哥儿不能带进革命队伍。”廖一铭没接楚菁的话茬,对着门外嘱咐:“我若替你报上名,就拍电报给你。不得迟误啊。”祁承嗣在楼道里回应一句:“一定要报上名。”蹬蹬蹬下楼去。楚菁回头对简凝说:“权当你的钱肉包子打狗了吧。”简凝一脸单纯地问:“他怎么看出我有钱会给他呢?”

傍晚时分,祁承嗣才回到汝安州县城。二筢子飞快地拉着洋车跑。车上的祁承嗣不断催促:“快,快点儿。”二筢子哭丧着脸,断断续续求告:“咱不计时,只计程行吧,二少爷?要跑死人的!”祁承嗣说:“废什么话。快跑。”

警官胡胖子和几个警察拦住去路。二筢子停下车子,千恩万谢:“谢警察老爷救命。让我倒上这口气儿来。”胡胖子说:“边儿喘去。”走过坐下去压住车杆儿的二筢子,来到车座上的祁承嗣身边,揶揄说。“胆儿挺壮啊?敢走警局门口。直接大天白日地晃回来,敞亮啊!进去走一趟吧。祁家二少爷?”祁承嗣压着火说:“不是给我三天大赦吗?”胡胖子说:“哟,知道守规矩哈。那成了,回吧。三天后的这时候,别让我见着你。”二筢子一脸苦相:“嘿,这口气儿就不让喘透了。”拉起洋车,接着跑。

守候在牌坊后面的兰秀看到二少爷坐洋车快到家门口了,轻轻叫一声:“二少爷。”悄悄跑出来,拦下脚步滞重,已经没有了速度的二筢子,率先拿出准备好的车钱,打发二筢子走开,伸手拉着祁承嗣,疾步来到牌坊后面。祁承嗣急迫地问:“老太爷怎么样了?你拉我这儿干嘛?”兰秀摆手:“不是老太爷。老太爷没事儿。”祁承嗣瞪眼:“没事儿,吓唬我回来!”兰秀赶紧示意他别嚷嚷:“是二太太骗你回来的,休掉少奶奶。”祁承嗣疑问:“休少奶奶?这又是哪一出啊?”兰秀附到他耳边急急说着来龙去脉,末了补充:“您留个心眼吧,二少爷。我怕您上当,先出来给您透个信儿。”祁承嗣倒不以为然,倚靠到牌坊上:“休就休了呗,也不耽误人家青春不是吗?”兰秀着急了:“老太爷和三太太不乐意。”祁承嗣说:“我乐意。”兰秀再说:“少奶奶也不乐意。”祁承嗣诧异,审视着兰秀。兰秀略有迟疑,改口如实说道:“不……不一定乐意。”祁承嗣一笑,意思是知道她在编谎话蒙自己。兰秀见状,急忙进一步阐释清楚:“收租回来,少奶奶其实心里有你了,至少觉得你是好人。真得,你别不信。回来路上,老太爷没有怨怪少奶奶私自减免了佃户们的租息,还夸她会办事,不糊涂,能办大事,是块当家主事的料。还给她说了你呢。说你同情穷人,也给佃户们减租减息的事,少奶奶脸色就转晴了,不那么讨厌说你了。我跟着去的,一路上看着她脸色变化,就知道她心思了。我看得真真儿的。回到家里,少奶奶还跟我打听了你好多事儿呢。你说这是不是少奶奶上心你了?嘻嘻,不过你别担心。我说得都是你的好。不好的事儿,一件也没提。是不是又对大美人动心啦?”祁承嗣却答非所问:“我有不好吗?”兰秀低声嘟哝:“有不有,你不知道啊?”见祁承嗣一脸坏笑着转身扬长而去,追出来问:“您不回家啦?”祁承嗣说:“饿啦,吃碗宵夜去。”看见在一边靠着车杆儿歇息的二筢子,招手。“呀,等着呢?那来吧。”二筢子要哭:“不是,少爷您又……”祁承嗣说:“这回计时。”二筢子有气无力地答应着:“得嘞,走着。”起身,慢腾腾拉车过来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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