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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纳妾

月满梧桐 城市歌谣 15145 2017-06-02 03:37:19

  菊秀和叶纹桐、兰秀赶紧扶住祁盛氏,放到椅子上。

叶纹桐接过纸张,扫过一眼,吃惊非小,忙递给婆婆祁姜氏。早已经围过来的祁姜氏急忙摆手,先给老太爷:“给老太爷说,给老太爷说。”祁闵氏过来掐祁盛氏人中。叶纹桐再把纸片递过去,看着并不接纸片的祁老太爷,犹豫是否拿回来。祁老太爷镇静地对她点一下头,示意她念。叶纹桐看看老太爷和大家,尽量用平缓的语气简述大意,以免进一步渲染恐慌:“承业少爷可能被绑票了。纸上写得是借出去玩玩儿,该回来的时候自然送回来。”

祁盛氏缓醒过来,一下扑过去,跪倒在祁老太爷面前:“老太爷——”祁闵氏说:“二妹妹,先听老太爷说话。”祁老太爷故作镇静,缓缓地但不容质疑地吩咐:“救回来。不能让铺面上这点事,把我长孙儿摆上风口浪尖。”瞥去高掌柜。

高掌柜默然侍立在原地。

祁盛氏哭泣着:“谢老太爷。”祁老太爷神情黯然,叹一口气,对祁盛氏说:“我老了。你也掌控不了。绸缎庄的事,不再查了吧。”祁姜氏懵懵懂懂去看祁老太爷。叶纹桐冷眼旁观一脸无辜的高掌柜。祁盛氏痛心哭泣:“老太爷……”

汝安州城外破庙里,祁承业蜷缩在香案上,闭目昏睡,嘴里偶尔喃喃一半句:“玉儿。”不时抽搐般地哆嗦一两下。月光洒进来,把他头顶处结的蜘蛛网照得分明。

破庙外边,高掌柜拎一大包吃食掩掩藏藏地过来。莲秀躲在暗影里伸腿绊倒高掌柜,一屁股坐在他身上,恨恨地骂一声:“害人精!”高掌柜挣扎两下,起不来,好言求告:“不闹,起来。压折我腿啦。你怎么还不走?”莲秀说:“给我钱。”高掌柜说:“给你了不是?”莲秀说:“我替你打发走那俩歹人了。”高掌柜有点恼:“嘿,该走的不走,不该走的倒让你放走了。”莲秀点破他的阴谋:“放走他们,没人帮你灭口了是吧?”高掌柜辩解:“灭什么口啊?你,我都留着不灭。”莲秀说:“哼,你知道我不敢回去。这回还是你的帮凶。”高掌柜笑。莲秀说:“老滑头,我上你当了。”高掌柜说:“上谁的当不一样啊?你以为郭春海不是骗你?快放我起来,再给你些钱,赶紧走吧。省得大少爷醒来……”莲秀说:“醒什么来呀?发高烧,说胡话着呢。”高掌柜说:“那还不趁他不知道,你赶紧走。”莲秀瞪他一眼,说:“废话,你还没告诉我姓郭的在哪儿呢。”高掌柜说:“让我起来给你说。”莲秀说:“先说。”高掌柜坚持说:“先起来。”莲秀也坚持说:“说。”高掌柜说:“起来。”莲秀使劲往下一坐。高掌柜哎哟一声:“腿折啦,姑奶奶。”莲秀说:“说。”高掌柜说:“我不知道。我编的。”莲秀再次往下一坐。高掌柜说:“我说我说,可是你找不了去啊。”莲秀说:“说你的。甭管那么多。”高掌柜说:“断魂沟。”莲秀说:“断魂沟?”张手扇他一巴掌。“还编。”高掌柜捂着嘴巴,苦不堪言:“怎么又打人?”莲秀说:“该打!又想害我?以为我不知道呢?那是马匪窝。”高掌柜说:“是啊。郭春海是那里的头目啊。”莲秀又一巴掌:“再编。郭春海是芭蕉山的马匪,当我不知道。接着编。”高掌柜说:“编什么编。他瞒着你不说,就是我编啊?他在芭蕉山是喽啰,在断魂沟是头领。只给你说芭蕉山这一头,不说断魂沟那一节,是怕你……”莲秀打断高掌柜的絮叨,恨恨再一坐,起身,迁怒郭春海:“姓郭的!你等着。”高掌柜叫屈:“你骂他,还坐我一下干嘛?”活动着筋骨费力支撑起四肢,试图起来。莲秀扑哧又坐下,问道:“他是不是在断魂沟那里藏着压寨夫人?”高掌柜哎哟一声又被坐趴下去,哭笑不得地:“压寨夫人?哦对。不过别说是我说的,快去找他吧。”莲秀说:“给我钱。看什么看?”高掌柜只得掏出钱来。莲秀起身,揣起钱来,拎起高掌柜带来的食物往庙里去:“你快去找辆车来,顺便带个郎中……”突然发现高掌柜起身掉头往回跑。“嗨,高麻杆儿你去哪?姓高的。”莲秀回头追上去,扯住他。“跑得了吗你?”高掌柜乖乖缴械,回头对她辩称:“我不跑,是带你离那里远点儿,怕你发疯,嚷嚷地让那倒霉蛋听见。”莲秀只强调:“把大少爷送回家。”高掌柜拒绝:“要送你送,我不送。”莲秀说:“那你叫辆车来,我送回去。”高掌柜坚定摇头:“我不犯这个傻。”莲秀说:“横不能让大少爷在这儿病死啊。”高掌柜关切地对莲秀说:“事情做下了,送回去,你也脱不了干系。”莲秀咬牙骂道:“高麻杆儿儿,你害我。”高掌柜一笑:“事已至此,骂也没用。我倒劝你一句啊,最好他没醒过来前,我们都走掉,省得吃官司。他要命大,自己走回去,最多算是情迷心窍,虚梦一场。”莲秀担心地问道:“走不回去呢?”高掌柜说:“走不回去,那就是命该如此,做鬼也风/流。”莲秀无语。高掌柜说:“话说给你了。走不走随你。反正我走。”莲秀看着他走远,回头看看破庙,对着高掌柜喊道:“郭春海真得在断魂沟?”高掌柜回应:“他怕你找去缠着他,肯定不承认。你到了断魂沟,提孟明礼的名号,就有活路。”莲秀犹豫一下,骂着:“又孟明礼了。这里边都多少事儿啊!”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祁家正厅里,贺罴站起身来,看一眼高掌柜,微微一笑:“这点儿童把戏,破案不难,又是贺某属治所在。”转去对强打精神的祁盛氏宽慰。“二太太请放心,贵公子不日即可安全寻到,送回府上。至于案犯嘛……”说着抓起帽子,准备走。高掌柜说:“贺局长请留步。”去看祁盛氏。祁盛氏扫一眼门外边的几个随从,吩咐:“给兄弟们带回点儿辛苦茶资。”贺罴说:“我替兄弟们谢啦。”

叶纹桐亲自端着一筒封好的大洋,从屏风后面转出来,递送到贺罴面前。贺罴伸出的手又立刻收回去,神色严肃起来。叶纹桐说:“贺局长辛苦,万望多多派遣警力,尽快找回我家大哥,让二太太和老太爷安心。您说是吗?”

贺罴脑子断电,略有失态地看着叶纹桐,机械地答着:“哦是。”但是不伸手,还局促得不行,口干舌燥,手心出汗。叶纹桐便去看一眼兰秀。兰秀赶紧过来,从叶纹桐手里接过大洋,往身旁的警官胡胖子手里递。胡胖子刚接过来:“那我就替局座……”贺罴清醒过来,斜睨胡胖子,威严地制止:“嗯。”戴上帽子,正色训斥:“保境安民,维护地方治安,乃职属本责,怎能私下收受资财,辱没本局长形象呢?”胡胖子赶紧把大洋又递送回兰秀手里:“局座训导得是。”贺罴又对叶纹桐和大家说:“请协助贺某恪尽职守,廉政执法。告辞。”敬礼,转身,正步走出。高掌柜赶紧送到门口:“贺局长走好。”

叶纹桐望着贺罴的背影:“那谢谢了。”祁盛氏软软地坐回到椅子上,失望地指责叶纹桐:“这点人情世事都办不好,啥时候成得了器候?这样子还怎么指着日后接我的班,执掌祁家门户啊!”叶纹桐说:“纹桐不敢有这个念想。”

高掌柜忍不住冷笑出了声。

贺罴离开祁家,一直阴郁地走着,不言不语。

胡胖子试探着凑过来:“局座,请问……”贺罴闻声看到胡胖子等几个随从,莫名地训斥:“你们跟着回来干嘛?怎么还不安排下去找人哪?”胡胖子惶恐解释:“找,肯定找。可这没明确目标,不好分配路线哪。”贺罴眼神复杂地看着胡胖子。胡胖子被局长看得心里发毛,又不得不坚持陪着笑脸,承受着无可判断的眼神。

突然,几个孩子追着一个脏兮兮的丫头跑来,好玩地喊着:“傻子,傻子……”装扮成傻丫头的莲秀慌不择路,一头撞到贺罴身上,自己绊了个趔趄,看见胡胖子冲她瞪眼呵斥,吓得一溜烟跑掉。

贺罴情绪懊丧,拍打着衣服,走进警局。

胡胖子等人紧随贺罴身后走着。警察瘌痢头问警官胡胖子:“局座今儿怎么啦,有银子不收?”矮子赵和瘦子陈俩警察呆愣愣随声附和:“啊是?”

贺罴回到警局办公室,按一下桌子上的铃,晦气地脱下上衣,掏摸着各个口袋里的零碎东西,放到桌子上,把衣服搭到椅子背上。冷面目警察进来:“报告。局座请吩咐。”贺罴指一下换下的衣服:“送去洗了。”冷面目警察答应:“是。”拿起衣服出去。贺罴坐回到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仰靠着想心事,眼睛忧伤地看着桌子上这些零碎,忽然看见一个纸团,感到陌生,欠身拿起来,打开,豁然坐起,认真辨认。

小纸片上画着一座破庙和一个瘦弱的佝偻着身子的人。他一手拍在铃上。冷面目警察再次跑进来:“报告,局座还洗什么?”贺罴一愣,随即喊道:“出发,找人。”起身出去。

莲秀走进大山,见到一条小溪,蹲下去洗干净手脸,对着河水,搔首弄姿几下,得意而憧憬地恨恨骂道:“姓郭的,看我怎么堵住你?”起身急急走去。

祁老太爷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张望。福安从屋里出来,给他披上一件衣服。飘忽不定的唱偶尔飘来,又飘去。祁老太爷脸上垂下稀薄的两行清泪。福安说:“老太爷,外面凉,回屋吧。”良久,祁老太爷低头看看他,缓缓转身进屋。忽然前面嘈杂声起。两个人停下,回头张望,又彼此看一眼。

福安往外跑去,在院门口,与急急跑来的祁盛氏贴身丫头菊秀撞一满怀。菊秀不理福安,捂着被撞疼的肋窝,继续跑来,跑进屋子。菊秀跑到祁老太爷面前,欣喜地禀报:“老太爷老太爷,少奶奶让来禀报一声,大少爷被送回来了。让您老放心。”祁老太爷激动地抖着手:“来见我,叫承业来见我。”菊秀答应一声:“哎。”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说:“大少爷身体虚,二太太守着呢。说明儿好了再带他来给老太爷请安。”祁老太爷点点头:“也好。好,回来就好。”

菊秀跑来大少爷这边来,走到门口,碰上兰秀推开门,缩身让到一边,叶纹桐引许郎中出来,把诊费递上去:“辛苦了。”许郎中接过来,揣进兜里,向叶纹桐嘱咐:“人是安全了,服上三剂汤药,烧也可退下去。只是……”菊秀让过他们进去,伺候承业。祁盛氏随后也万分关切地送出来:“有话尽管直说,许郎中。”许郎中回身对台阶上的祁盛氏说:“只是大少爷的惊风之症,需费点时日调理。病人可能得有些日子,嗯……恐惧外物,见人就怕。他沉浸在虚幻里,才能寻求安宁。”祁盛氏不确定地问:“那……?”许郎中说:“烧退之后,继续服食镇静汤药。恢复到何种程度,就看大少爷的自身造化了。告辞。二太太留步。”转身离去。叶纹桐送客:“请慢走。”

祁盛氏怅然若失地目送着许郎中,不知儿子这病会发展成什么。突然,身后房间里传出祁承业凄厉瘆人地喊叫:“走,都走。玉儿——。还我的玉儿。”听见菊秀惨叫一声,被承业追出门来,看见兰秀,一把拉住。“玉儿。你知道我的玉儿。快来给我说,不让她们听见。”把兰秀扯进去,关上门,把祁盛氏和菊秀都关在门外。里面传出兰秀地求饶:“少爷,少爷,你认错了。我是兰秀,不是莲秀。”里面承业急急说:“兰秀莲秀都知道的,都能给我说玉儿。快说,你快说呀。”

叶纹桐送客回来,听着里面的声音,看到祁盛氏若有所思。

跑堂的伙计挑帘儿,贺罴轻轻进来。高掌柜急忙起身迎候:“局长大人劳苦。”伸手帮忙接过警帽,挂到衣帽钩上。贺罴闻到他的酒气,捂嘴躲闪一下:“先喝上了?”高掌柜对伙计吩咐:“可以上菜了。”躬身相请。“请坐。”自己也回归本位。“十里香。太诱人啦!憋不住。”贺罴坐下,看着几碟小凉菜拼盘儿,调侃说:“我要再晚来会儿,估计见不着热菜,你就喝倒了?”高掌柜端起酒壶,替贺罴满上:“失礼,失礼。先暖暖胃,对身体有好处。局长大人日理万机鞍马劳顿的,最该喝这酒,解乏。”贺罴一直看着高掌柜忙道,听着他饶舌。这时一摆手,意思是先放下酒,待会儿喝。高掌柜坚持说:“刚烫得温热适中,待会儿凉了,就……得,我先替局长干了。回头再给您斟上。”把贺罴酒杯里的酒倒到自己杯子里,一饮而尽,还把刚才倒酒时洒到手上的酒渍也吮净,对着贺罴笑笑,解释。“好酒,不能浪费。”贺罴揶揄高掌柜:“高举人前清中得是武举吧?这改武行耍得自在啊。心情不错嘛!”高掌柜装糊涂:“承让承让,客串玩玩。当不得真得。过去了就不提了。喝酒喝酒。”给自己斟酒。贺罴说:“兄弟们替你擦屁股,忙活这半天,你就这么一句轻巧的话,带过了?”高掌柜说:“孙某客串的这武行,也是逼得。要不,我这潭水要落下去,您这石头可也就显出来了。”贺罴直言:“人命也快出来了。”高掌柜吹捧贺罴:“知道您会兜着。您不会让那个病秧子蔫死。有他戳着,那位二少爷就不会回来。二少爷不回来,少奶奶就谁的女人也不是。您贺局长就……”

贺罴直接打断他的饶舌表功,严肃申明:“再给你说一遍,别利令智昏。你高掌柜弄倒二太太,和她二太太弄倒你高掌柜,你们俩任谁剩下一个,都是个倒。少奶奶稚嫩,还掌不了家;老太爷还没死,余威尚在。如若祁家对那个病秧子的指望彻底断了,我说句预言的话,你信不信?老太爷有本事把祁承嗣弄回来。他祁承嗣再新思想,再志向远大,也不会丢弃了这个家。说到底,祁承嗣是个富家的公子哥儿,不是赤贫的泥腿子;祁家大宅门也不是穷家小户。祁承嗣不是随意割舍得下的。他要被迫回来接管了家族,还由得了你们折腾吗?”高掌柜绵里藏针地说:“明白。病秧子不能死,留着这个扶不起的阿斗,祁家逼不回祁承嗣,局座的纹桐小姐也就……”贺罴气愤地说:“我这块石头即使露不出来,我的暗股这下也彻底淹没了!倒酒。”高掌柜歉意诿过:“意外。纯属意外。”

酒过三巡,高掌柜举着杯子对贺罴说:“那款子啥时候能回来?等这小病秧子身体好了,就二太太那心性,还得折腾。”贺罴微醉,顾自喝完自己的酒,调侃他:“你继续武行绑票啊。”高掌柜讪笑着:“惭愧。也就床上武行了。赶明儿我把兰秀娶过来,咹,是吧。”伸手去倒酒。贺罴抢先抓过酒壶,揶揄他:“赶明儿?”高掌柜骂道:“莲秀跑了。我看二太太又惦记上兰秀了。”心疼不已地拍桌子。“唉哟!好好一朵花,丢给那病秧子,糟践了!”贺罴空干了酒壶里的酒,用手捏扁那铝制的酒壶,不屑看着高掌柜:“你高麻杆儿这身子骨儿,比那病秧子强到哪儿去?”高掌柜颇为受伤地看着被贺罴捏扁扔桌上的酒壶:“糟践,糟践啊!”贺罴端起酒杯看着高掌柜:“惦记弄俩钱得了,别惦记色了就。再搭上这把老骨头,白剩下那堆银子,给谁留啊!”喝干,扔掉酒杯,起身。高掌柜说:“您局长大人不也惦记我们少奶奶吗?”贺罴正色:“那不一样。我不动她的。”高掌柜说:“您自己信吗?”贺罴诚恳说:“信。”高掌柜说:“您不动,她也不是雏儿啦。”贺罴受伤,喝道:“上酒。”高掌柜也喊:“十里香。两坛。”伙计托在托盘里上来,问:“都打开?”贺罴说:“都打包。我带走。”头前出去。高掌柜愣愣地看着,喊道:“记账。”贺罴返头进来。高掌柜赶紧改口:“我付账。”贺罴摘下衣帽钩上的帽子,说:“明天款子回来。希望你跟二太太息事宁人。”戴上帽子。“我不再重复二遍。”踉跄着走人。

在正厅议事堂,祁盛氏站在正面下首的座位旁。祁闵氏打横坐在左首侧面第一把椅子上。叶纹桐坐在右首侧面第二把椅子上。地当间,直着身子跪着兰秀,悲伤落泪。祁盛氏说:“你也不用这么着长跪不起地哭求我,全听老太爷的主张吧。要求,你就求老太爷。老太爷要不答应,我无话可说。”

祁姜氏从后面踟蹰走来,看看兰秀,看看大家,传达:“老太爷,点头了。”祁盛氏双手合十,一颗心落了地。兰秀一下子坐到地上,哭出了声。春秀和香秀同情地去看兰秀。叶纹桐起来,走过去兰秀那里,蹲下。叶纹桐一只手搭在兰秀肩上,聊以宽慰,去看婆母祁姜氏。祁姜氏看看叶纹桐和兰秀,无奈地叹口气:“老太爷就不过来了,说不忍心看兰秀这孩子……”转去对祁盛氏。祁盛氏对祁姜氏真诚地说:“对不住了,三妹妹。”软软地坐下来。“回头我亲自给侄媳儿送一个丫鬟过去。”叶纹桐说:“不必了。我不要。”去给兰秀拭泪。祁闵氏问祁姜氏:“老太爷总还有别的话吧?”祁姜氏对祁闵氏说:“有话。”然后看着兰秀。“兰秀起来吧。事已至此,也没得改变了。别让你家少奶奶总陪着你蹲着呀。”兰秀就着叶纹桐的手,站起来,啜泣着:“对不起,少奶奶。您请坐回去。”祁盛氏说:“哎,兰秀还是懂事的孩子。”

叶纹桐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去坐下,而是看着婆母,倾听老太爷的下文。

祁盛氏亲切地看着祁姜氏,言语里充满了讨好:“三妹妹你过来坐下说话。”祁姜氏也就走回到右首侧面第一把椅子上,看着祁盛氏。祁盛氏说:“老太爷有什么吩咐,我们都应着,尽量不屈着兰秀。”祁姜氏点点头,转去看着兰秀,说给她听:“老太爷说啦。要钱要物,只要兰秀姑娘提出来的,祁家都依着她。”祁盛氏慷慨应承:“依着。”菊秀鼻青脸肿地急急惶惶跑来:“二太太,大少爷叫……”说着去看兰秀。祁盛氏摆手制止莲秀:“等着。”再和悦地对祁姜氏说。“三妹妹你接着说。”祁姜氏接着说:“承业病好了,兰秀还回纹桐那边;要是日子长了,承业离不开她呢,兰秀就留在承业身边使唤,等着找回他的玉儿。总归,祁家是都感谢兰秀。”

兰秀哭出了声。

祁盛氏皱了皱眉头,强忍下不快,爽快地说:“都依着,全凭老太爷主张。”迫不及待地起身,走到叶纹桐跟前,不容置疑地吩咐她。“就辛苦侄媳儿张罗吧。承业那里拖不起。”然后走去门口,对凑过来张嘴要说话的菊秀命令。“你先回去应付着点儿。兰秀她怎么着也得捯饬一下,才好办事儿。”菊秀心有余悸地低声说:“少爷老打我。就找兰秀。”祁盛氏呵斥:“打两下怎么啦?告诉你啊,想什么法子,天黑前,也要把玉儿那套当年过门的衣裳偷出来。去呀。”菊秀期期艾艾离去。祁盛氏刚要出门,后边传来叶纹桐的声音:“二伯母。”祁盛氏停下,稍一沉吟,转身返回来,看着叶纹桐,抢先说:“你不叫这一声,我还倒忘了。”走到叶纹桐和兰秀身旁,先替兰秀擦一把泪。“差不多行啦。往开了想,没准儿是好事呢。莲秀她就没福分。”兰秀哇一声哭着跑开。祁姜氏着急叫道:“兰秀。”带着春秀追去。“快去拉住她,她别……哎呀你甭管我,快去看着兰秀。”祁盛氏并不以为然,对祁姜氏说:“三妹妹不用急。那孩子心大着呢,出不了事。”

祁闵氏叹一口气,起身带香秀离去。

叶纹桐从兰秀背影收回目光,看着祁盛氏:“二伯母,把兰秀……”祁盛氏接过话去:“把兰秀嫁得让大少爷看着是那么回事儿,觉得他的玉儿回来了。冲一冲幻象。病好了,我感激你们。”叶纹桐说:“老太爷的决定,大少爷的病情,二太太的心情,我理解,也无话可说。但是……”祁盛氏撤一步,警觉地看着她:“侄媳妇又有什么想法了?”叶纹桐笑一下,缓和一下敌对的紧张气氛:“我意思是,既然费这么大周章,就该当个正事来做。要么把兰秀真得嫁给大少爷,好歹都给一个名分,哪怕是妾;要么不玩这迷信,去请西洋大夫再来诊治一下。无论中医西医,用药物治病,才是根本。”祁盛氏转身走到家主母的位置上,重新从容坐下,以势压人,指责纹桐:“你这个做少奶奶的,说出这话来,可不能说是为祁家负责任哪。我的儿子是白替弟弟把你这个弟媳妇儿娶进门来了!”叶纹桐不理这些旁枝,直说事情的要点核心:“我是觉得这样做,对兰秀不公,对大少爷也不利。”祁盛氏恼怒了:“你不就是惦记着你那个疯颠颠的亲妹子,也坐上祁家少奶奶的位置吗?以为我看不出来?她巴巴地勾搭我们家承业。”腾地站起来,目光阴郁地走近叶纹桐,压低声音,却字字以势欺人。“告诉你,我不乐意。我不能眼看着祁家的家业,尽数落到你们姐妹手里。”然后,撤开身子,以胜利者的姿态提醒她。“别忘了,承业是大少爷。你是祁家的二少奶奶。你把妹妹塞给大少爷,就不觉得姐妹倒过来叫着,别扭?”

叶纹苓突然一步迈进来,抢白祁盛氏:“别拿这个少奶奶的破头衔招摇。我们姐妹不稀罕。姐,走,我来接你回家。”拉起姐姐就走。叶纹桐欣慰之余,问:“这么快就来了你?”叶纹苓自得:“那是必须的。接到你信,说可以回家,就来了。”说着挑衅地去看一眼傲慢的祁盛氏,拉着姐姐往外走。祁盛氏倍感失落,颜面扫地,便摆出家主母的身份厉声宣布:“慢着,承嗣媳妇儿,先张罗完大少爷的‘喜事’,再说走的话。别以为铺子的事过去不查了,你就可以说走就走。”叶纹桐转身,威胁祁盛氏:“兰秀她自己要是不同意,谁也没办法。”祁盛氏命令:“她不乐意,你去说通。”转身走掉。

叶纹苓冲着她的背影骂道:“呸,霸道财主婆。”拉起姐姐再走。叶纹桐倒犹豫了,看着妹妹说:“兰秀可怎么办?”叶纹苓附上姐姐耳朵:“我们带她一块儿走吧?”

姐妹俩从后边追着赶来上众人,兰秀哭泣的上气不接下气。春秀陪着她:“兰秀姐别哭,也许大少爷不喜欢你呢,拜完天地你还回来。”兰秀闻听‘拜天地’三个字,愈发哭得伤心。祁姜氏怨怪春秀,更正劝慰:“啥拜天地?就是走个过场,让承业迷失了的心性回来。”兰秀直接哭得剧烈咳嗽起来。叶纹苓跑过来就说:“不怕,兰秀我们带你跑,保险他们找不到你。”祁姜氏说:“嗨,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她没家没业的,你让她往哪跑?”叶纹桐扯一下妹妹的衣襟:“别捣乱。”对祁姜氏说。“婆母您先请回去歇息吧。我跟兰秀说说话。”祁姜氏说:“也好。”看一眼兰秀,无奈离去。春秀跟上祁姜氏走去。兰秀一把抓住叶纹桐的手,跪下去:“少奶奶,您别劝我。”叶纹桐姐妹急忙拉她起来。叶纹苓说:“快起来,快起来兰秀姐姐。”叶纹桐也说:“起来说话,我不是来劝你的。”叶纹苓理解错了:“对,我们真得是来带你跑的。”兰秀慢慢起来,说:“少奶奶要是也来劝我。兰秀心会疼的。”叶纹桐说:“我不劝你,心也疼。”叶纹苓说:“我也是。我现在都特别恨那个臭变戏法的了。长了个什么破身子,病怏怏地害人。兰秀姐不哭了啊。我姐姐和他们不一样,绝不逼你做不喜欢的事。”兰秀说:“嗯。”恳切地去看叶纹桐。“我只想跟着少奶奶。”叶纹桐对妹妹说:“你先回去收拾东西吧。”叶纹苓说:“嗯,省得她们逼你劝说兰秀姐。要我说,就带上兰秀姐走了。让她们找去。我保准她们找不到。”兰秀看着叶纹苓走掉,疑惑地看着叶纹桐:“少奶奶还是走吗?”叶纹桐说:“铺子的事情虽说不了了之,却洗清了我们。我还是及早抽身得好。慢了,不定又会陷进哪块泥潭去。留在家里,我就是少奶奶。就得听太太们的,听老太爷的。”兰秀绝望而不舍地看着叶纹桐,本能地呢喃:“少奶奶。”叶纹桐歉疚无助地微微摇头。

叶纹苓拎着不大的行李箱和一个小包袱,走来。兰秀抓住叶纹桐:“少奶奶这样走了,二太太就可以随便问责栽赃,甚至抓住机会,不让您回来的。”叶纹桐点头:“她一定会的。”叶纹苓说:“正好不回来。”过来拉兰秀,再次鼓动。“听我的,跑了算了。”兰秀不去看她,依旧对着叶纹桐说:“承嗣少爷走时嘱咐过我,照顾好少奶奶。”叶纹苓插话:“假的。”叶纹桐还是有些感动,但头脑清醒不改初衷,凄然地对兰秀说:“他要你照顾的是少奶奶,不是叶纹桐。即使他回来,也改变不了任何事,任何人。我,包括你。他办不到,我也办不到。”兰秀无奈,也无语。叶纹桐歉疚地说:“原谅我,帮不了你。回去吧,这里凉。”

两个人极不情愿地慢慢松开拉着的手。兰秀看着离开的叶纹桐,神色不安。叶纹苓心有不甘对姐姐说:“真得丢下兰秀了?”这句话让叶纹桐一下又回来抱一抱兰秀:“自己照顾自己吧。”转身走。兰秀却一把反拉住叶纹桐的衣袂,叫道:“我就嫁一回。”叶纹桐姐妹停下,回头看她。兰秀说:“我说我就陪大少爷玩一次游戏。”叶纹桐姐妹彼此看一眼,确定有否听错。叶纹苓率先质问兰秀:“你疯了?”兰秀哽咽:“我愿意。”祈求地看着叶纹苓。“只要少奶奶不走。”泪水下来。叶纹桐说:“这个少奶奶其实无能,做不了任何事。她还是那个穷门小户的女儿叶纹桐。你不值得为她顶一个二婚的虚名声。”

兰秀坚定地摇头,泪如雨下。叶纹苓也极其同情着急:“就是,还变成个通房的丫头了。怎么嫁人啊你?”兰秀看看纹苓,转对叶纹桐凄凉地说:“我不想让少奶奶离开。”叶纹桐一把搂住她:“你这话让纹桐走得温暖。”兰秀流泪:“兰秀孤单。在这个家里,好像只有少奶奶可以成为姐妹,尽管兰秀不配。”叶纹桐说:“我们是姐妹。我原本就不是什么大家闺秀。”

两个人抱在一起流泪。叶纹苓直接松手扔掉箱子,坐在上面,肆无忌惮哭出了声。两个人倒吓了一跳,松开彼此的手臂,蹲下去看她。叶纹桐问:“你怎么了?”兰秀也问:“哪儿不舒服?纹苓小姐。”叶纹苓特别失败地说:“你不跑,我姐姐肯定就不回家了。我什么事都是忙活半天一场空。”兰秀特别歉疚、矛盾地看看叶纹苓,看看叶纹桐,不置可否。叶纹桐说:“别哭了,今天先说兰秀的事儿。”转对兰秀说道。“你嫁就得真嫁。”兰秀和纹苓疑惑。叶纹桐说:“至少有个名分。”兰秀和叶纹苓都摇头。叶纹桐说:“至少有了生活保障。”

兰秀进一步摇头。叶纹苓过来撕扯姐姐手臂。叶纹桐不理会妹妹的撕扯,继续对兰秀说:“至少承业少爷不是坏男人。”兰秀坚定摇头:“我不要,都不要。”叶纹苓叫道:“姐。”叶纹桐仍旧不理她,看定兰秀:“为什么?”兰秀看着叶纹桐,良久,说:“我有人了。我与福全相好。”叶纹苓吃惊地看着她,还左右看看有人听见没,特别兴奋地问:“哪个福全?我怎么没见过?他喜欢你吗?”兰秀点头:“他说有一天,娶我。”叶纹苓又凑到兰秀这边,轻轻打她一下:“怪不得你不跑。等他呢?”兰秀说:“不全是的。我愿意跟着少奶奶。像有个姐姐。”叶纹苓说:“她是我姐。好吧,也是你姐。”兰秀说:“谢谢纹苓小姐。”叶纹桐羡慕地笑了:“福全命好。我会尽量帮你们。”兰秀期待地问:“那您答应留下来?”叶纹桐对着兰秀和妹妹等待自己回答的眼神,不置可否。兰秀又说:“其实承嗣少爷也不是个坏男人。”叶纹苓再次气馁:“合着我哪一桩都是瞎忙活。姐也改主意又不走啦!”

郭春海手里拎着点心盒子,腋下夹着鲜艳布料,哼着小曲儿顺自家楼梯,走上来,伸手欲敲门,又停下,附上耳朵听听,里面传来难听的青衣唱腔,面有愠色:“嘿。”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咣一声倒磕上门,看一眼醉醺醺沉浸于青衣唱腔里的孟明礼,揶揄说:“老夫聊发少…年狂啊。你们爷俩儿还唱上堂会啦?”

孟明礼保持着定格动作看着他,没有表情地听郭春海说完,头一摆,接着又唱,且唱且舞,完全不当他的存在。

郭春海也就不再理会孟明礼,伸着头走进来,犄角旮旯地四处寻找着:“观…众呢?出来吧。行,跟我这躲…猫猫。”说着,找着,逐渐警觉起来,随时防备着莲秀恶作剧式地突然袭击。“别…闹啊。这有好…吃的,还有好穿…的。”把点心盒子和那块布料一样一样地对着卧室门里用手挑着,慢慢伸进去,招摇着试探一下。没反应,便用布料遮挡着面门,进去,谨慎露出眼睛,发现没有人。猛然躲着回头,似乎后面会突然出现莲秀的袭击,依旧没人。疑惑。把布料、点心盒子交到一只手里,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对特俗艳的手镯,举在手里,还轻轻磕碰出声来。“不出来可别…后悔。难得哥哥有这份侠…骨柔情。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儿。咹。别…憋着啦。都听见你…”再次把镯子挑在指尖上,诱惑着送去门后,没有反应,突然拉开门。“…笑啦。”还是没人。失望之至,收回手来,看着那对镯子,再次磕碰一声,翻腕儿收进手心里。“得嘞。算瞎…了哥哥这番情意。爷把它随便便宜哪个姑娘…”忽然听见孟明礼的说话:“她跑了。”收声去看。

孟明礼不知何时停止舞唱,站在郭春海后面:“顺着这根绳子,翻窗子走啦。”指着窗口,抖一抖那条莲秀编织的绳子。“看不出来,还是一女飞贼!”郭春海叫一声:“完啦,这傻丫头。”丢下布料和点心,开门欲走,却又把住门框,回头,欲问孟明礼,看看孟明礼的神情,说一句。“估计你也不知道。”转身再走。孟明礼却说话了:“你能知道吗?”

郭春海迈出的一只脚又停下,想想,慢慢收回来,无奈地关上门,就势倚在门上,低头失落地看着手里的一对镯子。

孟明礼找把椅子坐下,顺手抓过点心盒子,翻看两眼包装,打开,抓起一个,凑鼻子底下闻闻:“一个丫头,她不配你。”咬一口。“嗯,地道!”郭春海说:“我又能配得上谁呀?”孟明礼再抓起一个,扔给郭春海,夸赞:“有情有义,倒是男人。呃。”面点的粉末干燥,噎着了,左右看着找水壶。

郭春海情绪低落地走过来,把那块点心顺手丢进孟明礼手里的点心盒子里,去给他找水,端着壶子过来,倒进茶碗里,递给他。自己就着壶嘴,咕咚咕咚灌完,低头来接孟明礼递过来的空茶碗。孟明礼的手不送,还要续水。郭春海倒给他看,没有水了,直接抓过来,连同空茶壶,一并扔到就近的桌面上,叮咚磕碰了两声。“走了。”走去门口。

孟明礼说:“搅完局,这就走啦?”郭春海停下,转身说:“我得听人当家的差遣不是?”孟明礼说:“急着见这小魔头吧?成不了大器候!”郭春海说:“除了我那傻娘,就这傻丫头拿我当人了。”孟明礼转换话题,责怪:“就不能拖延几天回来?急着替人家倒腾回填坑藏款来,有你的利钱分哪?还是芭蕉山上那匪首给你奖赏啊?”郭春海乐了:“嘿,玩…得够阴的!合着是你…撺掇得砸祁家铺子的事件?”孟明礼指点他:“二太太和高麻杆儿都倒了,你才能跳出来,亮明身份插手接管。那个吃暗股的贺局长不在乎谁是他的代理。”郭春海感动:“还是我孟……爹替儿打算。”孟明礼却恨铁不成钢:“有什么用!眼看着他们两败俱伤要完,你倒及时回来了。帮贺家兄弟给高麻杆儿堵上账面窟窿,把一破缸帮人家给焗起来了。”郭春海倒打一耙:“你这计谋太…深了吧?你连我都瞒…着。我哪知道配…合呀!”孟明礼懊丧:“白费了老子局好棋。都不知道我这为了谁了。”郭春海也懊恼:“走…了。”把手镯揣起来。孟明礼说:“以后不惦记着给我带坛子十里香,就甭腆着脸进这个门儿。”郭春海叫道:“不…进了。”砰,摔上门。孟明礼说:“算你有种。”

郭春海从一家小饭庄剔着牙出来,手里拎着打包的吃食,溜溜达达地裹在行人里走着,疲惫无神。

俏红鸳隐约听见喜庆鼓乐的声音,浑浑噩噩地醒来,意外看见桌子上的吃食,才听见忽高忽低的鼾声,喃喃一句:“小乖乖还回来了!”披头散发地起来,抓起紫砂壶,对嘴喝一满口,漱口,循着鼾声走出房间,一口吐出漱口的茶水去。

门轻轻地推开,俏红鸳立刻捂上鼻子,皱眉进去,给郭春海盖上露在外面的脚,脱下白粗布袜子来,再捏着被角给他盖上,心疼自语:“行,害一圈人,还没忘了跑回来给娘送口吃的。”郭春海翻身,睁开一只眼睛,看看,又合上,继续睡:“想吃想…唱,都请回您那屋折…腾去。”俏红鸳指指上面:“那儿已经折腾上了。哪位少爷又娶二房啊?听着不像唱堂会。”郭春海又翻回身去趴着,把头埋进枕头里,含混地嘟哝:“爱…谁谁。”鼾声起。

俏红鸳伤感顿起,一扬水袖,张嘴要唱一句感慨,看看儿子,咽回去,轻轻走出。

祁家大院唢呐声响,锣鼓喧天,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接受着丫鬟们不断分发的喜糖、花生等食品。

祁承业坐在房间一侧的椅子上,抱着那个穿着微型红嫁衣的小布人儿,摇晃着身子,不厌其烦地叨叨着:“玉儿玉儿玉儿玉儿……”完全置身场面之外,似乎看不见任何周边的人和气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菊秀过来对坐在正面下首椅子上的祁盛氏请示:“太太,好时辰到了,请大少爷去外面,牵着新娘子走大门进来吧?”祁盛氏看看一边自得其乐的祁承业。叶纹桐过来,和颜悦色地对祁承业说:“大哥,时辰到了,新娘子门口候着呢。请您这新郎官接进来呀。接进来,拜堂。”祁承业不理不睬,依旧摇晃着念叨:“玉儿玉儿……。”叶纹桐说:“你不是要接你的玉儿回来吗?她在外面候着呢。”祁承业闻听,停止摇晃,直勾勾看着叶纹桐。叶纹桐说:“起来去接?”伸手要去拉他。祁承业一下躲避开,紧紧抱着小布人儿,捂到怀里,怕被人抢了去似的。祁盛氏一旁冷眼看着,说:“不必了。除了兰秀,怕是没人能引得他出去。”看看两边家人坐着应景捧场的祁闵氏和祁姜氏,吩咐。“直接把兰……玉儿叫进来拜堂吧。”菊秀答应着:“是。”出去。叶纹桐走回到婆母祁姜氏身旁,侍立着。

高掌柜声音别扭地站在门口,吆喝:“新娘子玉儿到。夫妻牵手,百年好合——”叶纹苓搀扶着蒙着红盖头的兰秀迈步进来。

祁承业瞬间凝固,痴呆呆望着一身红嫁衣的兰秀,张着嘴巴,机械地叫一声:“玉…儿?玉儿你去哪儿啦?”噌一下扑过去,脚下拌蒜,跌倒在兰秀脚下。祁承业激动地浑身发抖,鼻涕眼泪滂沱狼藉,没头没脑地抓揉着兰秀的鞋子、裙钗、衣摆、臂袖,爬起来。祁承业抓摸着,叨念着:“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去抓红盖头。叶纹苓帮助兰秀死死抓着红盖头,不让祁承业扯下来:“不能揭,不能揭。到洞房再揭开。”祁承业瞬间惊恐:“洞房,洞房。不进洞房,不进洞房不进洞房。不能再丢了,不再丢了玉儿……”最后急得喊叫一声。“不进洞房——”拼命撕扯下红盖头。叶纹苓和兰秀两人死死扯住不放,与祁承业较劲。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扇在祁承业脸上。

登时凝固了现场的一切,包括嘈杂和器乐演奏。突然出现的程福全,喝得红头胀脑地吼道:“她不是少东家的玉儿。”祁承业傻呆在那里,鼻子里流出一道血迹。祁盛氏率先反应过来,厉声喝道:“福全。”兰秀呼啦扯下盖头,惊讶地去看程福全。

所有人也惊讶地去看程福全。

程福全指着兰秀,对祁承业吼道:“你看准了,她是兰秀,是我程福全的兰秀,不是你的玉儿。”祁承业傻呆呆看着程福全,看着兰秀。程福全再喊:“你的玉儿早就丢啦,从洞房里丢啦。”祁承业瞬间明白过来,抖动着嘴巴,转圈儿看着一圈围着的人,呢喃有声:“兰秀。福全。大伯母。母亲。三婶母。弟妹。高掌柜。”

所有人都站起来。点到名的和没点到名的,都迎着祁承业的目光,点头应和着,并且关注地围过去,开始有低声议论:“认人了。醒过来了。这是醒过来了。大少爷醒过来啦!”

祁承业目光逐渐活泛起来,绕一圈儿,慢慢转回来,看见叶纹苓,现出无地自容的神态:“纹苓?你也在纹苓?对不起纹苓小姐,我丢人了。爷爷,爷爷我丢人啦。爷爷呢?爷爷——”分开人群跑掉。

众人纷纷跟出去。落下祁盛氏热泪横流,看着陪兰秀站在那里的叶纹桐姐妹,由衷地说:“谢谢。我记着你们的恩情。”叶纹桐强调:“是兰秀的功劳。”兰秀说:“是福全的功劳。”祁盛氏说:“我都记着。”

情绪低落的郭春海溜达到祁记裕民绸缎庄门口,冲着里面忙碌着的伙计们喊着:“高麻杆儿儿,叫姓高的出来一下回话。”高麻杆儿气哼哼嚷着出来:“嗨嗨,谁呀,这么没教养的?”看见是郭春海,踅回头去要走。郭春海一看,改了口气,特别恭敬地再喊道:“高掌柜,高举人。”高掌柜便转身,特满足地迈着方步过来。郭春海再次变换口气,不耐烦地喊道:“快点儿。”高掌柜只得三两步过来:“什么事快说,忙着呢。”郭春海凑上来,悄声说:“小爷款子送到,把你捞上来了是吧?”往后一靠,倚到牌坊上,乜斜着看高掌柜反应。高掌柜讪笑着:“不说出来,不说出来。有什么帮忙的,请讲。”郭春海一把薅住高麻杆儿前襟,揪过来问道:“莲秀呢?”高麻杆儿真诚摇头。郭春海盯他一会儿,无奈松开:“就知道白问。”

祁承业跟着叶纹苓送她往大门口走着,不好意思地替自己找补歉意或者说脸面:“那场闹剧不是我要弄得。”叶纹苓头前走着并不看他,但表示理解:“不是闹剧,是治病。”祁承业真诚解释:“我不是故意的。”叶纹苓调侃:“变戏法的嘛,病生得蹊跷,治得也怪异。”祁承业尴尬地笑笑。叶纹苓突然一歪头,对他解恨地丢下一句:“就欠一巴掌。”祁承业倒开心地释然了:“对对,要不你也抽我一巴掌吧。”叶纹苓说:“不敢,尽管你欠抽,可是怕把你再抽回去。”祁承业担心:“抽回去呀?哦,那还是算了吧。”叶纹苓看着他的这种慢半拍的真诚,不再忍心调侃他了,回头对他说:“我走啦。”跑去门洞。祁承业追着问:“你不等你姐啦?”叶纹苓顾自走着,并不回头看他:“她答应过兰秀,留在这里陪她……一阵子。”祁承业只得停下脚步,认可地说:“你姐是好人。她走不了的。”叶纹苓上去台阶,停下,转身对祁承业说:“我也觉得是。我姐她总是挂念得太多。再见。”祁承业赶紧再问:“你还让我教你戏法吗?”叶纹苓歪头,笑笑:“你猜?”跑出门洞离去。

祁承业看着叶纹苓跳出门槛儿,蝴蝶一样,跑下外面的台阶,拐走不见了,怅然若失,郁郁寡欢地低头往回走去。祁承嗣转过影壁,看见母亲祁盛氏,叫一声:“母亲。”祁盛氏答应一声:“哦,没事去柜上看看,协助高掌柜恢复铺面。”祁承业支吾着不去:“不是那谁回来了吗?”祁盛氏说:“福全?他终归是个伙计。你是东家。他能替得了你吗?”祁承业还是支吾:“我做点别的……”祁盛氏正色训斥:“一巴掌把你打怕了是吧?拿出点东家的气魄来。还反了他了,敢打东家。”祁承业赶紧说:“我去,这就去。”回头还望一眼空空如也的门洞,溜掉。祁盛氏也顺着儿子视线,从门口收回来,对菊秀吩咐:“看好了大少爷,尽量不要与那个疯丫头会面。”菊秀答应:“知道了,太太。”祁盛氏转身回去,嘴里低语:“真是前世欠了这对姐妹的。”

警官胡胖子不以为然地劝说四处寻找莲秀的郭春海:“找不着找不着呗,一伺候人的丫头……”警局局长贺罴不知何时出现在胡胖子背后,踹他一脚,呵斥:“执勤去。”胡胖子揉着踢疼的大腿,匆忙逃掉。贺罴特别同情地看着郭春海:“喝酒去。就能让你找见她。”郭春海看着他,猜不透话里意思。

兰秀研好了墨。叶纹桐拿起毛笔,思索着在砚台上梳理墨的浓淡匀适。兰秀去把竖写版带字格的信稿纸为她铺展在桌上,抱怨说:“写多少封信啦!二少爷也不回一个字,好像家里就没少奶奶似的。要说呀,不写也罢。看把您愁肠的。”叶纹桐说:“不写信,换纸来。”兰秀换来裁好的一尺见方的宣纸,铺排在叶纹桐面前,用镇纸压上角。叶纹桐说:“你去吧。”提笔写下‘休书’俩字。

兰秀去铺被褥,端洗脚水,再过来端笔洗,看见叶纹桐已经在左下角画完句号,抬腕结束,稍一停顿,把笔递去兰秀。兰秀问:“写完啦?”

叶纹桐把笔直接搁到兰秀端起的笔洗里:“完了。”兰秀指着左下角空白处说:“没落款呢还。”叶纹桐说:“寄给他签名的,不需要我落款。”兰秀疑惑:“往常您不是这样写信的。”叶纹桐一笑:“我刚说了,不是信。是……我替他写的休书。”兰秀赶紧放下笔洗,要来抢休书:“二少爷不是不理您。他肯定是忙,还没来得及写回信;要不就是信走得慢,还没到家呢。您知道这世道乱哄哄的,啥都慢。串个亲戚恨不能走小半年的。少奶奶您可千万别,别写,别把我刚才的话当真。我那是心疼您才胡说的。对了,胡说的。您别信,千万别信,我,我……”说着要跪下。叶纹桐一把拉住她:“我知道兰秀为我好。”看着兰秀快急哭了的眼睛,幽幽地说。“为我屈。”兰秀看一眼那份休书,怯怯地问:“那您,不写了?”叶纹桐答非所问地向她解释,也是诉说:“我觉得是时候退出这个家了。你明天寄出去。我恳请他签字。他应该会放我的。他心里明白,这个家是他的,不是我的。他,也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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