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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艮兑天

情深至浅 楼之卿 3137 2017-05-01 13:42:57

  “你和净念是什么关系呀?母子吗,还是姐弟?”

少年的问话,沧柒不放在心上,不过她此时兴致还不错,倒不吝于回答。似笑非笑地看着净念漠然的脸庞,她玩味地说了一句:“净念……他是我的人。”这话说的暧昧不清,净念没有作出否认的反应,当然也没有点头肯定。沧柒说了这么一句话后,便带着净念离开了西苑,留下少年错愕地呆立在原地。

净念……是她的人?少年不甚明白这话到底是何意,独自琢磨了一会,猛然似是想到什么,脸上露出一丝古怪,再抬头看向那二人离开的方向,他只捉到了一抹银朱色的背影。

沧柒迈着悠闲的步伐,微垂着眼,嘴角点点上扬,身边跟着无声无息的少年,一路走过大华庭曲折回廊,时不时能够碰上三两个江湖人。沧柒易容在外,自是没人认识她,故而也无人把注意力放到他们身上。等出了大华庭,由于房屋是建在矮丘之上,大门口前竟是十数层石阶,沧柒抬起眼看了下颇为陡高的台基,遂瞄了眼身侧的净念。

净念的双目始终是平视,脚下却似是长眼了般毫无障碍地一层一层下着台基。沧柒没有意外,只是心里也难免有些惊奇。念头一动,女子便敛起了那一丝情绪……似乎,与这个少年在一起时,她总是不由自主地会放上几分关注。这样的感觉,在她过往的二十年里都没经历过……这,意味着什么?

两人自大华庭出,朝舟镇步行而去,一路上自然没有言语。净念不知道女子这是要去哪里,他感觉到身边来往的人渐渐地多了起来。经过了城门,守城将士例行性询问了几句后就放行了。然后净念便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商贩吆喝声,不消亲眼看就知道这座城市有多繁华热闹。

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时有丝丝微风拂面。净念有些恍惚,冰冷的身体似是被暖阳与软风捂热了几分。这样如闲庭漫步般走在闹市里的经历,对他而言过于陌生。前世与今生,多少年来,他只生存于冰冷的黑暗与血色里。偶尔经过人群,亦多是匆匆而过。想了想,净念微微歪了下头,感觉着淡淡的暖意沿着大领口落在颈项的皮肤上,一种细微的轻跃的感觉便悄然缠绕上心头。以他贫乏的词汇,他尚且不知此种感觉正谓之“舒服”。

少年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动都被收入女子眼底。沧柒看着净念轻眯眼的动作,忽觉这样的少年才像是个十来岁的孩子,有着不知世事的意味,而不该总是一副淡漠死沉的模样。不过净念的情绪是转瞬即逝,女子看着重新带着淡淡死气的少年,有些遗憾,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会遗憾,又在遗憾什么。

如斯沉默的两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觉间就走离了闹市。转进一条破落的窄巷,净念闻到了阵阵熟悉又陌生的腐败的气味,那是他关于这世最初始的记忆。他没有追念与难受的情绪,只是感觉到女子的停留,便也止住了步伐。随即,在他的斜前方传来木板门传出的腐朽的声响,一道奶声奶气的嗓音问道:“你们就是阿公让我迎接的贵客吗?”

沧柒瞄了眼躲在拉开了一条缝的木门后的垂髫儿童,抬眼看向挂在门上方的破旧木板,其上隐约刻写了几个字:“艮兑天地舍?”她笑得莫名,“知归子倒真是一如既往的自以为是。”

“殿主说笑,老叟不过是顺从天命,如实为世人解命卜知罢了。命数天定,老叟哪敢故作妄语。”话语一落,原本只拉开一条缝的木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白发白须的老人走了出来,他脸上带着叹然与无奈的笑,“如二十年前的中元夜,老叟所说的话,今日不正是一一被证实了吗?”

“哦?”沧柒眉眼微挑,意味深长地回道,“你倒是把本座的事情了解得很透彻嘛!”

知归子面上的笑意淡去,躬下了老态的身躯:“门口说话不方便,三生殿主,且随老叟进屋一叙。”

沧柒面容冷肃,淡然地睨了眼老叟,漫不经心地说道:“本座事务繁多,没有多少闲时来叙旧了。知归子,你今特地找来本座,就是为了扯一些废话吗?”

知归子苦笑,拱手行了个大礼:“老叟行事,只是顺应天数。殿主既然早下了决心,老叟自也不会逃避。今天找您,只是希望殿主莫要迁怒于老叟身边之人,他们都是无辜的。”

“虽然本座不喜你们这些算命的,”沧柒若有所指地把视线调转到揪着老叟衣角的小童,“你倒确实有些本事。但你口口声声说顺应天命,今又何必为了这个孩子求本座?”

知归子叹息:“老叟到底不过是一凡人。”

沧柒大笑:“既然你自知是凡人之命,当初又何必不甘居凡人之下?本座甫一出生,你在父皇与母后面前说了那么一通耸人听闻的话。本座是不是该夸你胆大包天呢?不过你倒是有点板眼,父皇与皇兄竟是愿意把你这条老命留到现今。”

知归子有些绝望,又似是认命:“当年老叟确实被功利蒙了心,但老叟说的话,句句都不虚……今时今日,再说这些也都晚了。殿主既是不愿应承老叟的请求,老叟也不敢奢望殿主手下留情。”

“知归子!”沧柒笑意尽敛,声音冰冷,“本座其一厌恶的就是有人随意揣测本座的心思;其二厌烦的则是自作聪明自以为是的人,”而眼下这人,占全了两样,她为此确实一度动了杀机,不过……“你既是要求死,本座偏不想让你轻易死掉。你且再说,你所以为的命格若出了变数,可又是上天之意?”说罢,沧柒没了耐心,转身就想要离开。今日兴致不错,她才起意愿见上这老头一面。

知归子见女子拂袖而去,神色恻然,看着女子玲珑的背影渐行渐远,早不似当初那个文弱弱随时都能昏厥的皇女。他又想起当年的往事,一时唏嘘不已,竟不知自己那时做出卜知,到底是对还是错?诚如天命不可违,自己却一直尝试改变,终归落得今日老景凄凉的下场。

“此子中元鬼夜所生,天生凉薄无心、性情乖戾不定……是乃灭世之命,幼年弑弟、成年屠兄,继而篡位,国为之倾亡,自此红尘乱起不得安宁。”——当年皇后诞下幼子,知归子奉皇命为初生皇女卜知命路,发现此女如此凶狠的命格,顿时大骇,比之那些人吩咐给他的说辞还要耸人听闻。皇帝与皇后也吃了一惊,几度欲要舍弃幼女。文德帝终归心慈,只把幼女关在冷宫幽院,又让“第一圣”闻人砚教导他伦理与学问,除了闻人砚外,不给幼女任何接触外人的机会。

直到……当初最得宠的十一皇子躲过宫廷侍卫,无意间闯入幽院。十一皇子性格嚣张跋扈,以为沧柒是哪宫的小奴才,便意图欺辱。彼时沧柒性格真如知归子所预言般,乖张暴戾,即使有第一圣做老师,也不能压制戾气。两个幼子争执之间,十一子失足落水。因幽院向来无人踏入,直到数天后,十一子的尸身漂浮起,才被闻人砚发现。

文德帝因幼子夭亡,一度对沧柒起了杀心。直到皇后与闻人砚,跪在御书房外求情,才暂时放过了沧柒……此事发生后,文德帝便将知归子驱逐出京城,又暗地派人护了他的安全。再往后宫闱中事知归子不得而知了,只是许多年后,有闻文德帝第九子久病得愈,文采斐然,是一个翩翩君子,颇得文德帝赏识,俨然是除太子外,最受帝王宠爱的皇子。

“阿公……”小童的叫唤,拉回了知归子的回忆。他叹息地摆了摆头,再朝巷口处瞄了一眼,忽然脸色一正,“小童,刚才是不是有个少年与三生殿主一起来的?”他果真老了,被三生殿主的气势慑得竟根本无心留心别人。

“是呀,”小童有些雀跃地说道,“大哥哥好漂亮……”

知归子急忙打断小童的话:“小童,你老实待家里看着门。阿公有急事,现在就得走,说不准晚上几时能回。到明天公要还没回来,你就去找你易哥哥……”说罢,不等小童答应,老叟就慌忙地朝那二人离去的方向追去。

离开艮兑天地舍,沧柒带着净念,并不着急赶回啸风派。从另一条小巷插过,他们来到一个小湖边,湖两岸尽是水榭楼台林立。清风里,飘着阵阵似有似无的脂粉香气。两人本是信步而走,气氛沉静又透着隐约的平和,直到净念猛然打了两个细声的喷嚏。

沧柒脚下一顿,看着净念的眼里透着深思……这个少年,嗓子原不是发不出一点声音的吗?早先她便有些疑惑,哑人也曾遇过一些,但多少都能发出一些杂音,如少年这般完全沉默的,实在少见。

沧柒低笑,戏谑地问道:“净念可知这是何处?”

净念忍住再次打喷嚏的冲动……这像花粉的味道,着实让他难以习惯。沧柒问的问题,他自然是不知道答案了,便轻轻摇头。

“红香暖醉,曼舞轻歌。此处便是堆烟杨柳岸,雪月风花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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