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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积疾返

情深至浅 楼之卿 3133 2017-05-14 10:19:22

  “……郎中来了。”

他觉得很难受:古怪的酸痛,灌注进躯体里;那一丝丝无法控制的力量,从灵魂深处开始腾起,然后涌动。胸口沉闷,如压了千钧之物;喉间有一股若有若无带着苦的铁锈味。净念知道自己身体有些不对,这不对是一日一日地明显起来。今日与那么多高手交了手,他觉得潜伏在体内的甚么东西被激发。

“毒能解吗?”

“……这几种毒,在下没有见过,恕在下无能为力。”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然后又是模糊的一段对话。那些说话声,让他的心里有些躁动。不知过了多时,周围忽然安静了下来。一股温凉舒缓的气流,从颈间渗入,不疾不徐地运走在周身经脉,净念只觉得那控制不住的戾气渐渐平息了。

本是朦胧的意识,开始飘忽起来。

净念又做梦了——在没有恢复记忆前,他时常会梦到前世的一些片段,但寻回了记忆后,其实很少再会做梦的。他不是那种喜欢动脑子的人,或许是前世与今生这些年的遭遇,让他的情绪变得很淡很淡。即便记得那些或许不算好的往事,他也很少再去追忆或伤悲,只除了……父亲。

他在梦里,又见到了父亲。有些轻跃的情绪,那似乎叫做高兴;可是,随即这轻跃的情绪沉淀下来,渐渐变得沉重。因为他发现,他已经记不清父亲的模样了。哪怕在这梦里,只看得到一张他说不清的模糊的脸。

父亲临去世前的那声叹息,却似是被刻入了骨髓里。

净念感受到一股不甚明显的空落落的情绪,缓缓地充斥进内心。父亲的音容笑貌,在记忆里消褪了。他踽踽走在混沌之中,那一片混沌,沉郁阴暗,望不着边际看不到尽头。灰沉沉的是整个空间的色彩,他就这么一直行走,不慌不忙。不慌不忙,是因为他不觉得要去追寻或者期待什么。

然后……一道熟悉又似陌生的女声,猝不及防地就闯进了这个混沌的空间,如闷雷般将他从这里击醒:“醒吧!你睡得太久了……”

头发,被人轻轻地抚弄。净念忍不住地几乎要呼出声来:全身无力酸痛着,胸腔里充斥着凝滞的气息。

沧柒坐在床边,漫不经心地玩弄着净念的头发,嘴角习惯性地含着浅笑,待感觉到身边的一丝异动,便不紧不慢地低下头:“醒来了?”

她问着话。少年却似乎还有些迷糊,只是把消瘦的身躯往被窝里再缩了缩,脸颊蹭了蹭被子——这模样,仿佛一只懒散的猫儿。不过猫儿的脸色差到了几点,任谁也想不出,这样看似羸弱的肉体,竟中了两种剧毒:一种毒,自娘胎带出;一种毒,本是见血封喉。

可就是这样,少年顽强地活了下来,成长了,还练就了一身好本事。沧柒对这孩子的兴趣愈发地变大了。她想到一些事情,但尚且还无法确认。

不过……经过了这些时日的相处,女子已经替少年下了某种决定。

默默地将真气运行了一个周天后,净念觉得这身体终于是自己的了,随即撑着还疲软的双臂,坐了起来。

他似乎睡了很久,久到在这床上已经无法多待一刻了。身边的女子似乎察觉到他的意思,笑着说道:“净念,你已经躺了五天,可觉得饿了?”

五天?净念有些许的讶异,随即不多想,因为腹中空的难受,他确实急需要吃点东西。

“洗漱一下,”索翰华放开手中的头发,起身朝房门走去,“然后垫了个肚子。现在是巳末,未时我们就离开这边。”

净念微微点头,虽然女子的脚步声已经远去。他简单地回忆了下,便不再追究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可能是因为自己的昏睡,女子原本的归程计划硬是拖延到今天。净念有些费力地穿戴好后,用力地甩了甩四肢,让力气回复一些,然后随意地绑起头发后,便准备洗漱用餐。

而至于自己昏睡过去的具体原因,净念没有深思……他便是一直这般,不去过多地思考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或许是因为生与死的界限,对他来说很模糊,所以一切的事情都不那么重要。

一踏进大厅里,净念就感觉到许多人……有两三个人的气息,有些熟悉,在那个甚么江湖会上出现过。

大厅里有些吵,净念听进去了几句,大概是与自己有关,或准确的说,是与自己身上的两样兵器有关。他并不在意这些,只自顾自地凭感觉走到饭桌旁坐下。

然后众人安静了下来。净念不在乎那许多放在自己身上探究的视线,摸起碗筷,动作有些不灵便地夹着饭菜填起肚子来。

“净念公子,你真要马上就走吗?”

这声音有些熟悉,净念咽下一口饭后,想起刚才男人的吩咐,便朝说话人的方向微微地点了下头。

关明威面色微苦,看着少年苍白的脸,一时不知再说什么。他本想再和这个少年多接触一些……哪怕,少年与这次江湖纠纷脱不了关系。却忽然听闻了少年中毒昏睡,好不容易救回性命,又马上就要离开。

几天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虽然几大门派人极力劝阻,可那个叫做蓝泽的女子,却坚持要带走净念——而最后,他们不得不妥协。蓝泽向他们证明了这个少年确实就是蓝苍族的少主,也或许即便不是少主,净念与蓝苍族也脱不了关系。

作为入世的古老氏族蓝苍族,世人皆知其与皇族关系匪浅,说不上臣服,亦不是凌驾……只是牵扯了朝廷与皇家,牵扯了这个神秘的氏族,他们不敢有轻易的逾矩,哪怕是净念真的与此次江湖会混乱脱不了关系,蓝苍族要人,他们也不得不慎重考虑。

何况,元天虎逃走又被抓住,最后惨死在密室……这一系列古怪的事情,都发生在少年昏睡期间。他们没有证据证明净念到底有没有参与其中。

更是没法确认净念到底是不是那“夺命铃”。至于破弦玲与封侯剑,也难以作为强留人的依据。破弦本就是净念所有,封侯剑既然自动飞到净念手上,也确实可算作认了主。

作为江湖名门正派,表面上的功夫自是要做足。

关明威胡思乱想着,捺下心里的焦急,看向自己的师父与其他几派掌门人……众人皆是沉默,一时谁也不知再说什么。随即他转过头,恰好对上了那个蓝泽的视线,心里打了个突——这女子,总是一副淡笑的模样,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却让人看得心里微微发怵。

沧柒到关明威那发愣的眼神,暗自嗤笑。见这些名门正派的人都是僵持在此,又不做发言,她略一沉吟,道:“各位的好意,我替净念心领了。净念旧疾复发,确实不能再在此处多待一刻。”

秦歙叹息,终于放弃:“蓝姑娘说的是,破弦玲与封侯剑……在净念公子身上,或许比落在我等手上要妥稳些。”说罢,他起身对沧柒与净念行了个拱手礼,“二位便是要离开了,秦某就此告个别。”

随即,秦歙对自家的弟子们使了眼色,便欲离开大厅。待看到大弟子还直愣愣地盯着净念看,他微微皱眉:“明威,走了!”

“啊,是,师父!”

没多时,其他几个门派的,也陆陆续续告别离开。大厅最终只剩下索翰华与净念,还有一个侍者。

“准备下,未时出发。”沧柒低声说了句,那侍者顿时领命,冲她轻轻躬身后,也离开了屋子。

净念已经吃饱了。

沧柒看着少年微垂着头,一手抚在腹部,有些好笑地问:“怎么了?撑了?”少年给予了她肯定的回应。目光落在净念那微抿紧的淡色的唇,沧柒敛下眼里淡淡的笑意,心里只觉得似是被轻微地挠得有些痒。

有时候,她觉得净念,太过淡漠太过老成,藏着许多秘密,透着一股历尽世事的沧桑;而某些时候,譬如现在,她看着少年吃撑了的模样,又觉得这人只是个孩子,灵魂单纯干净得没有杂质。

“吃多了,便走动下吧!”

沧柒提议道:“正是秋初微凉之际,去舟水河边漫步不失为一桩美事。”

一句话,两个人便动身离开了大华庭。至于要离开收拾行囊什么的,沧柒自是不须费心,而净念根本就没有上心,只觉得刚才吃得有些急了,确实需要走一走消化掉。

天空朗日高挂,白云舒卷。晒在阳光里走路的话,还会有一点热气。但净念的身体,总是寒冷的,这样的日头反而晒得他很暖。八月末的风,吹着脸庞,柔软轻缓,似乎能够吹散心里积聚的滞气。

沧柒与净念走在舟水河边,河畔是杨柳桑槐,还有一些野草花果。两人几日的相处下来,竟是有了一种微妙的默契,彼此交流得很少,但是这般的沉默没有僵硬或尴尬。

净念觉得有些新奇。身边的女子气势很强,强到无法忽视。有人与他一起,不带目的地漫步,对于他是很稀罕的一件事。这种陪伴的感觉,陌生遥远,又带着一种久违的熟悉与怀念。

他满足于这样一种新奇的体验,所以虽然他知道女子要利用自己,但是对于女子以后想要他做的事,并没有任何的抗拒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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