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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著风和雨 司马夙慧 4069 2017-05-04 09:24:30

  岁月如山间的小溪,在草长莺飞中慢慢地流动着,流动着。转眼之间,已流淌进了农历的四月,山村里呈现出了别有一番气象。虽还说不上是一片碧绿,花香四溢,但是,坡前那些夹不住青春的山花却早早地开了,在温暖的阳光下招惹得蝶舞蜂忙,到处呈现出一片繁忙景象。相比之下,居住在村子里的人倒显得有几分清闲,该种的已经种得差不多了,该锄草的庄稼苗还没有真正地长起来。所以,天晴日暖的日子里就三三两两地凑到村头的一块平地上。这块平坦的地方原是农业社时堆放农家肥的地方,慢慢地由原来的无名之地也就有了个新的名字——大粪滩。当时人们在这里堆放大粪的时候,不知是谁把一粒杏核掉在了地上,那粒杏核就在这里发芽生根,在人们的不管不理,不闻不问中,最后长成了大树,春有杏花夏有杏。农业社散了伙,这个地方也就不用再堆放肥料了,就慢慢地演变也了一个休闲的好地方。冷了坐在向阳处,热了坐在杏树下,一边抽着旱烟,一边谝着闲传,要多舒服就有多舒服。

支书的老婆马六斤也曾不遗余力地大闹过几回“天宫”,把秦寿汝弄得里外不是人,只得低着头走路,夹着尾巴做人,说话也不敢高声大嗓。但那毕竟是人家自己家里的事,清官也断不了家务,更何况还都是些乡村野老。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骂人没好言,打人没好拳。骂人时啥话最难听就骂啥话,两口子之间骂仗时说出来的话语,人们全都当成了酒后的语言睡梦中的屁,既无踪,也没影,听的人听了,也只是付之一笑,最多也是当作一个茶余饭后的笑话罢了。常言讲得确好,捉贼捉脏,捉奸捉双,既没脏,又没双的话,人们到哪去信啊,你说人家杀了人,世上总得有个没头的人吧。再说,人家寿汝大小也是个官,人常说,不怕县官,就怕现管。总不能为了人家两口子在家里闹仗说出来的那些话,再添上些油,加上些醋,跟着去闹是非吧。就是真的有那些水水江江的事,那也只能说明秦寿汝口壮不挑食,不管老的嫩的都吃,还有就是食量也特别地大罢了。别人也没有必要去说三道四。再者,万一在你当着笑话在一起说的时候,正巧被秦寿汝听到了耳朵里,你们,这不是把不疼的指头往磨口里塞吗?于是,风也就慢慢地平了,浪也就跟着慢慢地静了,住在村子里的人们还是一如既往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照样地喝茶抽烟,吃饭喝水。照样地到大粪滩里去谝闲传。

刚刚才过了四月八,经过了一场黑霜的人们看着地里被霜冻坏的庄稼要多心痛就有多心痛,但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唉,事情大得没样子,不如叼个烟棒子。还是到大粪滩里去消遣吧。

几个人正在那里消遣着的时候,山畔进村的“公路”上忽然冒起一股土雾,接着就有人喊了一声“车来了,来车了”,死寂无力的村子便开始又显出了几分活着的气息来。

小小的山村,早已被腾腾飞飞的经济和热热火火地城镇化建设而边缘,很多腰里鼓起了钱的早已挤进了城里,几乎在城市的每个角落里都能看到他们既不像城里人,也不像乡下人的驴学马走的身影。因此,通往山乡的路也就慢慢地变成了一条荒路,像一位日渐体力不支的老人,失去了年轻时所有的精、气、神,终日昏昏沉沉地睡在那里,等待着荒草地淹没。虽说已是农历四月天气,可新的小草还没有完完全全地长起来盖过去年的老草,所以远远地望去,整条路上还尽是疏疏密密的老草,老草里还隐藏着重重叠叠的枯叶,阵风吹过,那些轻薄的叶子怎能经得起这许许多多的诱惑,一个个全都做起了升天的美梦,前呼后拥,摩肩接踵,争先恐后地飞舞起来,远远望去,就如翩翩起舞的黑色蝴蝶。

人们再一次向着那条十九道转弯的山路细细看时,只见最前面的一辆小汽车如一只硕大的屎爬牛似的向着进村的方向爬行,在它不远的后面,还跟着几辆大卡车,也在小小心心地前行,前行。

不大一会儿,车队便开进了村址。可能是村支书和各社的社长早就得到通知了吧,几乎就在车队进入村址的同时,支书和几个社长也挤着眉,弄着眼地进了村址。

约摸过了一袋旱烟的工夫,几个社长便低着头但却掩饰不住喜悦心情地从村委会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上仁庄,也就是仁景璋他们居住的这个村子是离得村址最近的,所以也就有些近水楼台先得月,最早得到了消息,原来是二月里说过的扶贫牛的事情今天终于有了着落,正在通知各社的有关人员来领取免费的牛犊哩。看来这一回上面的干部还真的没有放空炮,来实的了,有些先前持怀疑态度没有交押金建牛舍的就不免有些后悔起来。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听到了要发放牛犊的消息,有关的人和看热闹的人都不像上次开会那样慢慢腾腾,而是抖乱了脚步,八步并作五步,五步并作三步,三步并作两步,在走过的山路上腾起阵阵地土雾。在那腾起的土雾中,一辆警车也悄没声息地开进了村子。

正戏终于开始了,先是由那个先前来开过会的年轻包村干部祁学进讲话。他看上去比上一次老练得多了,满脸地透着圆滑。看来这人还是得经几番风雨,见几番世面啊。接着就一边念着名字,一边让人把牛犊牵走。

十个羊里面有个馋羊哩,十个人里面也有个馋嘴子的人哩。仁老六就是个馋嘴子的人,他牵了给他发放的牛犊之后,一边手里拉着牛,一边就问那个包村干部,先前交的押金啥时候能领到手,他还急等着用这些钱哩。这一问本来也不打紧,可谁知那个年轻干部竟然这样地回答了一句:

“啥押金,你都把牛犊子牵上了,还要的啥钱?世上能有白吃的饭吗?你不交钱,谁给你拿买牛的钱,睡梦里娶媳妇,还想得美。”

仁老六一听这话有些不大对头,就丢掉了手中的小牛犊,对着祁学进狠声狠气地说道:

“年轻人,会说话不?把话往好哩说,你把话往明白里说,到底这牛犊是要用当押金的钱来买的,还是免费发放的。如果是用钱来买的,我就不要了,把我的押金拿来。你看看这牛犊子,除了骨瘦毛长溜稀屎,还有个啥好的地方。最多有八百元也就到顶了,你问问,一千元谁要个这样的牛犊子。”

祁学进也不让步,对着老六说:“我看你这个老人也年岁不小了,咋说的话跟个三岁的孩子似的,连个轻重也拈不住。不看你的样子,还想吃个有颜色的果子,你也不想想,那押金是用来购置水泥,牛栏和圈门的。我们刚才已经和村上的研究过了,就是这个样子的,要也要你要,不要也要你要,既然不要,那你先前报那个名着干啥哩,别人也没有来强迫你吧。赶紧把牛牵上走,要不然我看你还有个亏没有吃哩。”

仁老六一听这话,那还像个从干部嘴里说出来的吗,就要上前评理,旁边的人听了祁学进的话,也有些愤愤不平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还没等周围的人全都明白过来,从警车上跳下来个年轻人,几步冲到仁老六的跟前,手脚麻利地在仁老六的胸前给了两拳,把个仁老六弄得倒在墙跟下好半天也没弄清阳世,除了不住地喘着粗气之外,再也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个年轻人罢了手但还罢不了口,骂骂咧咧道:

“你个老怂再不听话,我就把你老怂的命要在这儿了,不信你就试试。”

周围的那些人正在愤愤不平之时,听了这番话,就犹如干柴遇着了烈火,再加上了些大小正合适的风,一下子就熊熊地燃烧起来了。几个手里有些力气的,正愁着力气没处使,心里憋着一口气的,正愁这口气没处发泄,这时终于找到了出口和地方,不知是人堆里谁喊了一句:

“把这个打人的怂捉住,砸!”

随着脱口而出的喊声,几个身强力壮的早已把那个打人者像捉着一只死鸡儿似地捉在了手中。有几个认得那打人者的,说那人就根本不是什么执法人员,而是后沟里的张会农,平日里也没见做过什么好事,反而是那里有偷鸡的,有摸狗的,那里就有他。

人们一听了此人的底细,也就不再有所顾忌,拳头和巴掌就雨点般地向他落了下来。

仁景璋本来也只是站在旁边看看牛犊子的,自己春前没有报上名,心里觉得有些后悔,可是细细地看了那些牛犊之后,后悔的心情就立减了大半。接着听了刚才祁学进的一番话,反倒觉得不但不后悔,还有些庆幸起来,因为前两天他到过集市,七百元的牛犊都比这些牛犊都壮实得多哩。这时,他看见这么多人在打一人,怕那人吃了亏,自己庄里人也说不清楚,就走过去给警车边一个正在看着事态发展的警察模样的人说,制止一下吧,不要再这样打下去了。那个警察听了仁景璋的话,就不冷不热地对着景璋道:

“叫打,叫狠狠地打,你就免费看场武打片吧,打出血了就变成彩色的了,打死上个人,那事情才好解决了,该法办的法办,该拘留的拘留。”

仁景璋就是这时候被一双大手拉出人群去接电话的。

就在仁景璋离开的那个时候,从警车上又下来一个人,几下子就把张会农从人圈里救了出来,一把扶上了一条地埂,张会农借着这个机会远远地跑了。

这时,那个给景璋说过话的警察,原来他是个在派出所里当着所长的,就从警车那里走过来,往高处一站,指指划划着把那几个刚才闹得最凶的抓了起来。

几个胆子大些的就问所长为什么要抓这些人,所长挺着个大肚子,像个怀了双胞胎的女人似的,慢条斯理地回答道:

“警察抓人能没理由吗?不是你们刚才都看到了吗,这些人都防碍执行公务了,知道不?防碍执行公务。还有啥,有啥都到公安局说走,我看你们几个还不像咬狼的狗。”

也不用分说,就把那几个人强行的推上了警车,说了一声撤,那车就像发了疯一般地屁股后边抛起了一股尘土,几个想挡住那车问个究竟的,毕竟是两条腿比不过四个轮子,只好心里含着不满和怨恨,干巴巴地看着那辆车渐渐地远去。

唉,终久也还是胳膊拧不过大腿,任你如何的不愿意,但最后还是各自牵着各自的牛犊回去了,只留下了满地的垃圾和小牛犊子刚刚拉下的稀粪。

挂在西山畔边树顶上的太阳,像刚刚用鲜血洗过了一般,似乎有些不忍卒读人间不幸,一下子从枝头滑落了下去。随着夜色的到来,天空里又悄悄地起了乌云,波涛汹涌,前推后拥,团团的乌云,象一群专事毁灭的精怪,趁着风势在混乱一团的天空骤驰,骤驰,最后堆成了一整片,象一块厚铁,渐渐往地面上下沉,下沉,低低地压着摇撼的树梢,似乎已经盖到了屋脊上,压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司兰珠在牵着牛犊子回家的路上再一次碰到了秦寿汝。与其说是碰到,还不如说是寿汝老早地就专门在那里等着兰珠。山林是野兽的乐园,就像海洋,就是船儿的陆地,黑夜,就像刚刚就要到来的这个黑夜,则是爱情的白昼。此时,漫上来的夜色,早已遮住了人们的视线。二人见了,先是本能地向四周看了看,在确认近处没有什么人影的时候,两个人就走到了一起,郎有情,妹有意地亲亲热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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