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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更著风和雨 司马夙慧 4116 2017-05-11 10:47:50

  四月的风还有些狂燥不安,一阵一阵随意地抽打着树的枝条和细嫩的叶子,再加上一场暴雨才刚刚过去,天地间到处都弥漫着厚厚重重的凉意,仁鹏远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只觉这阵阵的凉意透过肌肤,穿过骨髓,直直地抵达了五脏和六腑。这股寒意并没有在脏腑里驻下来,反而又在双眼那里找到了唯一的出口,化作了两股凉凉的浊泪涓涓而流。他支撑着病弱的身子,强扎挣着从炕上爬起来,努力地喝了些茶水,一任思绪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一会儿远古,一会儿现代的漂流,漂流……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天降怪物的事已在村子里传得沸沸扬扬,远近八十里路上的人都知道了。

卧病在床的仁鹏远知道这件事得最迟,他是光远来探望他病情的时候告诉了他的,他听了光远的一番叙述,当然也减去了许多的水份,但还是不由得叹息道:

“难道这真的是传说中的夔吗?在那一望无际,波涛汹涌的东海之中,有一座雾罩烟锁的流破山,那里没有四季的变化,只有洋洋的海水包围着四周,人们根本无法接近,更是无法到达了,所以活着的人谁也说不清那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远远地望去,山坡上是一片桃花林,在宛如细雨的烟雾笼罩中,粉红色的桃花上弥漫着一层红雾。有那些经不起诱惑的航海者,便以为那里有美丽的村庄,在那美丽的村庄里还居住着男耕女织,爱好和平的人们,更有那温情脉脉的姑娘,准备好了嫁妆,正等着人们来向她们求婚。但是,登上去的人们却再也没有回来。听说,夔就居住在这座山的上面。夔的身体和头象牛,但是没有角,而且只有一条腿,浑身青黑色。据说夔放出如同日月般的光芒和雷鸣般的叫声,只要它出入水中,必定会引起暴风。

“看看当时的情况,也是雷鸣电闪,暴雨倾盆,再加上狂风乱舞,很是相像。再看看那个像牛一样的头,也是没有角,但颜色不对啊,恐怕是在落下的时候遭遇到了雷电的原故呢?世间万物,稀奇古怪,又有谁能说得清,而又谁能道得清呢?

“但就是令人疑惑不解的是,当年在黄帝和蚩尤发动的那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战争中,黄帝用尽了心计和谋略,终于捕获了夔,并把他杀死,用它的皮制作军鼓,用它的骨头作为鼓槌,结果击打这面鼓的声响震耳欲聋,传遍了方圆五百余里,使黄帝的军队因此而士气大振,让蚩尤军大骇而四散,黄帝由此而杀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最终蚩尤被黄帝所杀,黄帝斩下他的头颅,并把头颅埋了起来,可是那个头颅并不安安分守己,化成了血染的枫林。黄帝就把蚩尤封为“兵主”,也就是战争之神。把他勇猛而让人畏惧的形象画在自己的军旗上,用来鼓励自己的军队勇敢作战,诸侯见了蚩尤的像就骨酥手软,失去战斗之力,也就只好不战而降。终于让黄帝赢得了这场战争的最后胜利。”

仁鹏远当老师的那个时候,最擅长的就是文学,都说他是老猪婆叼的三字经,走起咬得文“当,当”地响哩。说起话来总是喜欢倒书袋。有好多人都佩服着他的记忆力。据读过书的人讲,他说起封神的故事来,几乎就和书中所写的一点不差。说起上古的传说故事来更是头头是道。当时在一起的那些教师,都半天玩笑半认真地称他为“仁古典”,人们还说他家里藏着透天机的书,还有什么推背图。那是他有时候就向人说说些烧饼歌什么的。如今老了,也有病在床,眼前的事常常是忘得一干二净,可那些书上面的事和过去久远了的事却反倒是记得清清楚楚。这会儿听了光远的话,就想起了那些上古的传说,像背书一样地给光远背了出来。光远听了,云里雾里的,也有些不大明白,但还是记住了几句。

“光远,你们听见那个怪物在落地的时候叫了没有?也就是说,你们听见它叫唤的声音了没有啊?”这时的鹏远虽然有些心灰意冷,但是,越是在这个时候就越是注重身边发生的那些小事,常常把它们看作是某个重大的离奇事件将要降临头上的预兆。就像平日里本不怎么迷信的人,一旦遇上了排解不去的纷争以及天灾人祸,就会变得比别的任何人都迷信,在别人眼里的那些愚蠢和荒唐的事他也就一本正经地做了起来,甚至还有些义无反顾。

“那个时候人吵狗咬,雷声阵阵地炸得人的耳朵都要聋了,谁还能听出来啥声音。”光远这一次总算说了句实实在在的话,一点都没有夸张。

“什么?狗咬的声音。哦,上古的时候,也有一种怪物,它的名字就叫穷奇,它是个地地道道地抑善扬恶的恶神,它的个头大小就像牛一样的大,长得很像老虎。浑身上下都披着刺猬一样的毛皮。长着一对大大的,长长的有力的翅膀。叫起来就象是狗咬的,它是专门靠吃人而生的。穷奇经常飞到打架的现场助纣为虐,不但不主持公道,反而还要将有理一方的鼻子咬掉。如果有人犯下恶行,穷奇会捕捉野兽送给他,也就是说给他送吃送喝,并且鼓励他多做坏事。唉,天上降下这等不贤之物,是不是我们的福就这样地享出头了啊,这才过上几年太平幸福的日子啊!听说日本鬼子也开始在咱们的海边上捣乱起来了,唉……”说着说着,仁鹏远不由得一阵伤心,眼泪刷刷地掉落下来。

光远看见鹏远如此地伤心,也就不免跟着掉下泪来。他一边擦拭着自己的眼泪,一边安慰着这位远亲房哥哥,就是两旁世人见了也有些不忍,更何况还是同一个祖宗的后代,逢年过节的还在一个桌子上烧香,爬在一起磕头哩:

“老哥,也不要如此地伤心啊,事情或许也没有你心里想像的那么严重。”仁光远一时还真的找不出安慰鹏远的话语,正觉得有些难堪。忽听得社长在门外喊着每家人都要出一个劳力去修路,特别是吃低保的人家更要去,一个都不能落下。于是,就赶紧借爬下驴似地从鹏远家跑了出来。

说起修路的事来,村里的人就有些气上心来。

这条路已经修过好几回了,每次都是上面拔了款项,并且每次的钱还不少。可是每次都是来一两个铲车,再加上几辆卡车,先是把路面东一铲,西一铲地弄几下子,然后拉上几车傻黄土倒在路面上,再叫上几个人把那些黄土像女人在脸上贴粉似的轻轻地抹上一层就算完事,然后就是大把大把地把钱卷走。于是那条进村的路,永远都是晴天扬着尘雾,雨天流着黄浆,刚刚天晴之时则是稀泥加水坑。

“这样的路还修啥啊,不是越修越烂了吗?”前去修路的人这样问着社长仁德达。

仁德达也没有什么好心情,所以说起话来也就没有什么好声气:

“咱支书犯病的呗,用来修路的钱和那些包工头吃上喝上,没路走的时候就把我们都想起来了。快,给人家修走,还要抓紧哩。听说县长要来咱村上哩。”

“是不是县长一觉醒来翻了个身,猛然想起了乡里的他老子了啊,县长不是正在忙着扩建县城吗?”

“就知道把个县城拆了修,修了拆的,好像是钱多得没处扔似的,你看啊,城里刚刚建起没几年的楼,现在拆了又开始重建着了。”

“现在有些当官的简直是胡弄着哩。远的不要说起,就咱村里的那小学,刚刚去年建的,砖木结构的,那么好,嘿嘿,今年把墙皮子揭了着又上墙皮子,还说是危房改造,说什么还是个危改项目,我看简直就是个歪改项目吧。”

“咱还是把路修吧,你说的这些都不是咱老百姓操的事,有当官的在那里操着还轮不到你跟前。你知道不,老鼠当街跑,黄狗檐下卧。”

“你说的这话是个啥意思?”

“哈哈,不让你管闲事乱操心呗。”

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乱纷纷地来在了第一个大水坑旁边。这场刚刚过去的大雨在这里满满地聚了一坑,看来正在下雨的时候,洪水曾经从坑边的低处漫了出去,流向了路基下的麦田里,把那里的麦苗淹没了好大的一片。

仁德达带着头从路一边的地埂上铲起了一锨土,填在了水坑里,可是那锨土很快就不见了。

乡里人说话都有些粗,有时候说出来的话甚至听起来还有些伤人。就是村子里人说的,那话是叮在人身上了,如果是叮在驴身上的话,连毛也脱光了。可是,真正干起事来却一点也不差,用他们自己的话说,就是话要胡说,可理要端行。另外的几个人看见仁德达带着干了起来,也就不再怠慢,跟着干起来,有一斤的力量决不使出来八两。可是,填了好大一会儿工夫,除了只把几个青蛙从里面赶了出来之外,那水坑好像还是原来的样子。

“唉,以前花钱修的这路啊,简直把人亏了。今天叫我们来补皮裤,可这皮裤还能补得了吗?”有人又愤愤不平起来。

光远听了“亏人”的话,就猛地想起鹏远说的那个叫“亏”的怪物来,就把这事又给大家说了一遍。当然,仁光远的话都是通过自己的想像再一次地加了功的,让大家听了就跟真实的一样。有几个人听了,就猛地一下子想了起来,当时还真的有过狗叫的声音。

当然也有根本不信这世上有如此怪物的,就在一边风凉起来,指着不远的一个古堡(那时当年逃避土匪的抢劫用的,人们一度把和平和安全的希望全寄托在了那里)说:

“世上真的有怪物哩,就说那堡子里吧,一天中午我没事干一个人去那里转,你猜我见着啥了。我看见了一条长虫,足足有缸那么粗,可把我吓了一身冷汗。当我的心“腾,腾”地跳过后,我再仔细去看时,它已经从一个大拇指头那么粗的一个洞里钻进去了。”

“说的那屁话,缸一样粗的长虫就能钻进指头一样粗的洞,一听就是个放淡的。”

“傻子,你连说着弄人的都听不出来啊,你这人还真是拾了个环锥认一个针(真)。”

“哈哈。”

“哈哈”

人们一边说着笑,也一边相互“攻击”着,取笑着,但却始终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在人们的不懈努力下,这坑也缩小了一圈。这时,远远地看见支书骑着个摩托车颠颠晃晃地上山来,还没走到修路的人跟前,就大声地喊道,刚才县委办公室的又打了个电话,说城里下雨把好几处叫水淹了,县长正在现场把挥着抢险救灾哩,今天不来咱村上了。大家把这个坑填好了就各自回去吧,哪天县长要来了再修,要不然修得早了再下上一场雨,这活也就白干了。

“这回你们社长可又有干的了啊。”人堆里突然冒出了一句,也不知说话的是谁。

“有啥干的了啊?”仁德达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也算是对刚才那个人的问话的回答。

“当净坛使者啊!总不能让那些给县长准备的高酒贵饭都放坏了吧。光支书和主任村上的几个一时半会儿也吃不完吧。现在天气大了,可不好放啊。”那个人说到这里的时候,周围的人就七嘴八舌地附和着,让仁德达笑也不是,恼也不是。

如今的世风也就变成这样了啊,仁德达心里想到了秦腔戏里的一句台词,说是“挨了一顿打,骑了王老爷的马”。如今自己干的就是些让人们冷嘲热讽的事。为了一年的那些报酬和好处,还是忍气吞声地好吧,万一哪天真的干不下去了,再说吧。

这个老天咋忽然变得就像个孩子的睑啊,清早间刚刚出来的时候还艳阳洒满了整个的村子和山山洼洼,这会儿却又流云奔涌,滚滚的云流冲出山谷,慢慢地向这边汇聚,是不是又要来一场风雨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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