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文学 民间文学 更著风和雨

十二

更著风和雨 司马夙慧 4492 2017-05-12 09:25:22

  收了工的修路者们一起说说笑笑地往山下走去。老天爷好像突然变得天真起来,就像个三岁的孩子似的说变就变了。一霎时,天上的云又弥漫成一片,整个山区好似成了茫茫的海面,只留下远近最高的峰尖,像大海中的点点岛屿,简直就像画中黄山著名的云海奇景。同时也让人感觉到山雨欲来的骚动和惊悚。经过了一场暴雨的冲击,好几处路面已经明显地踏陷,还有几处正在张着令人恐惧的大口,好似有一些深埋在深土层,己经僵硬而近于腐化的东西正在日精月华里年久成精,悄然复活,正在准备着从这些裂开的大口里冲将出来,吞噬鲜活的生命。于是,人们的心头再一次地蒙上了一重厚厚的阴影,再也笑不出声来。

这时,远远地看见主任牛腾天戴着个半旧不新的草帽,慢腾腾地拧着腰从山下慢慢地走了过来。人们有些不大相信自己的眼睛,平日里的牛腾天,都是把本来花白了的头发染得油光发亮,戴着老祖宗传留下来的那幅茶色的眼镜,高高地扬着头,见了的人问上三声也听不见一声回答。有几个对他充满了偏见的人说,你就是把他打上三马棒也打不出个大屁来。

沿着山道上山来的牛腾天老远地向着下山的人招手,意思是让那些人赶快停下来,并且好像是火急燎势的样子,看样子是想紧走几步,可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步子就是跟不上来。

仁德达紧走了几步,微笑着向牛腾天迎上去,先是向他问声好,可是牛腾天半天也没有回应,嘴里哼哼了半天才对仁德达说道:

“大家还得折回去,公安局的车陷在路上了。得大家帮着去推车。”

原来,昨天晚上在接到110报警后不到十分钟,公安局就出警了,可是在离开省道,在乡村公路上行走了还不到十分钟警车就深深地陷在了烂泥里,无论你再怎么努力,还是轮胎打着滑,飞溅着泥浆之外,再一点作用也不起。

“那他们当时为什么不给村支书和村主任打电话啊?”

“当时打了,可就是打不通啊,或许是一到晚上就都关机了吧。我还是在村委会办公室里刚刚接的电话。听了消息,就马上跑来给你们通知了。”

“牛主任你也为啥不给我们打个电话,在电话里说一声,何必硬要亲自跑来一趟呢?”仁德达用关切的口吻和牛腾天套着近乎的同时,也想显摆一下自己的与众不同。

“我的手机昨天晚上洗衣服的时候不小心把手机掉水里弄坏了,还没有买上新的手机,所以就没有电话往外打了啊。”牛腾天下意识地向四周看了看,老远地看见仁光远独自一个人站在远处看着天空,然后就慢条斯理的回答着仁德达。

“不是说你在村委会的办公室里接的电话吗,你当时用那个电话打出来不就行了吗?”仁德达接着问主任。

“我的电话号码全都在手机里,不看通讯录我连一个人的电话号码也记不起来啊?”牛腾天总是那样的慢条斯理,说起话来好像一点都不急,说出来的话也总是一个调子,既没有抑扬,也没有顿挫。

“不是那放置电话机的后墙上就贴着我们各社社长的电话号码吗?”仁德达用问话的语调提醒着腾天。

“哦,我咋把这回事儿忘了啊,你看平日里也不用那个,到用的时候还偏偏的忘了。呵呵,说一个老汉在油灯下吸旱烟,把烟叶在烟锅里装好了,就去找打火石。接着打了好久也不见一个火星,最后,那老汉无可奈何地说,看来今天晚上是没火,抽不上烟,过不了这个瘾了,唉,把灯吹了睡吧。可是刚刚把灯吹灭,就猛地想起来这油灯照样地能点着旱烟啊。呵呵……”牛腾天自己说着笑话,周围的人没有被惹笑,倒是他自己先笑了起来,那笑声听起来干巴巴得没有一点儿水份。

随着主任的笑声,人们才注意到他草帽下的那张脸。几个调皮的就用开着玩笑的语调问他:

“啊呀,牛主任真正地是轻伤不下火线啊。咋受的伤啊?”

仁德龙也凑上前来,一边瞅着牛腾天脸上的伤,一边开着玩笑:

“牛主任的脸咋的啦,哈哈,是不是去看谁家的新媳妇,人家不愿意,你还想来个霸王硬上弓,叫人家给把脸挖烂了啊?哈哈……”这时,他无意间看到了站在远处的仁光远,又接着说:“光远,你也来这边看看吧,看看咱们的牛主任,让谁家的媳妇把脸挖烂了……哈哈。”

牛腾天听了,下意识地朝着光远看了看,这时光远正在看着远处的山坡,好像光远并没有给别的人说过什么。心里就渐渐地平静了下来,对完仁德龙就狠狠地剜了一眼。仍然慢腾腾地说:

“你这个年轻人,玩笑是这样开的吗,没大没小的。你爸是个‘面老鼠’,你咋不给人说说啊?现在说说吧,把你爸做的好事也给大家好好地宣扬宣扬吧。”

“算了,算了,大家都算了吧,赶紧去把公安局的车往出来开关走吧,再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了。放屁去没想到把稀屎带出来了……”仁德龙满脸通红,上前去就要跟主任弄个长短,被几个年老点的拦了下来:“算了,算了,这是牛腾天同志的入党宣誓仪式……”

“哈哈”

牛腾天说的这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还是农业社,人们生活得非常艰难,辛辛苦苦一年下来也分不了多少粮食,刚进老历的三月,好多人家已经缺吃断顿,等着救济和供应粮度日。

就是农业社集体也富裕不到哪儿。一进三月,队上的粮仓里也就只有些糜谷的种子,还有些洋芋种子,别的什么也没有了。但是每天晚上还要分派两个人来看护,不然的话,就会有贼破门而入,全部盗走。

那时照明用的是煤油。由于当时物资紧张,生产队里的煤油也是定量供应的,所以每年下来生产队上都要留出几斤清油,在实在购买不到煤油的时候就用清油点灯。这天晚上轮到仁有华和另外一个刚刚出校的学生来看护,到了半夜里饿得实在不行,看看地上有几颗切洋芋种子时捡出来的坏洋芋,就忍不住把那几颗洋芋放在炕洞里烧熟了来吃,吃的时候,觉得坏洋芋的味道有点不好下咽,就把点灯的清油也舔着吃上了。第二天天一亮,和他一起做看护的就把这事向生产队长做了汇报。生产队长一转身就把这事“忘”了个一干二净,全没当一回事儿。

在社员大会上,那个年轻人又把这事提了出来,生产队长不无幽默地说仁有华简直就是个“油老鼠”,从此“油老鼠”的大名就传了开来。后来,公社要抓阶级斗争新动向,办“学习班”,仁有华就成了大队的典型,准备要把他往学习班里送。当时的队长听了,就说,总共连一匙子清油都没有,那是不小心把灯打落在地,仁有华看见那些洒在地上的清油有些可惜,就用舌头舔了。当时的大队支书也是个油条子,巴不得有个台阶下,听了队长的一番解释,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如此,油老鼠也就没吃啥亏,照样的自由自在。如果是远近十里地上有了电影,也照样的和仁有桂他们一起去看电影。在看电影的场中,他们认识了一个美丽的姑娘。那是十五里路上的,名字叫胡丽花。后来,胡丽花看仁有桂人还机灵,就偷偷地爱上了仁有桂,一来二去,两个人就好得如胶似漆起来。几天不见,两个人都表现得情神萎靡、四肢无力、不思饮食,甚至心跳加速,心慌气短,胸闷气喘和莫名的烦躁不安。直等下次见了面,这种状况才得到片刻的缓解。

那时候不像现在这样消息灵通。也是造化弄人,一差二错,胡丽花最后却成了仁有华的老婆。

仁有桂眼看着自己心爱的姑娘成了别人的老婆,心里的苦水也没处去倒,几乎把个人弄得精神错乱,内分泌失调,面黄肌瘦,头发像是火燎过的一般,一下子好像老了三十岁。胡丽花虽说是个村姑,没念过一天书,可也是个有情有意的。所有这些,她都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答,干急也没奈何。

终于有那么一天,仁有华说要到集市上去。也正好有桂从有华的门前经过,忍不住地向门里多望了一眼,胡丽花正好看见,就给他使了个眼色,正中了有桂的下怀。于是他就忐忐忑忑地走了进去。四目相望,忍不住泪流成河。亲爱的,处在那个时代的人可不像现在啊,他们两个只能是各流各的泪,始终都不不敢执手相看泪眼。等两个人先先后后地拭干了涕泪,还没说上三句半话,走到半道上的仁有华折回了家来,说是把个东西忘在了家里。

有桂和丽花二人听见了仁华的脚步声,顿时就慌了手脚,孤男寡女这回就真的成了瓜田李下,黄泥抹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有桂更是慌乱得不行,一看厨房地上放着一口大缸,足可以容得下自己的身子,就不问青红,也不管皂白,揭起缸盖跳了进去。谁料,那缸底里还装着些扁豆面,有桂一跳下去就把面扬了起来,弄了他一身一脸,更是把他一下子呛得喘不过气来,忍不住地咳嗽起来。

刚刚跨进门来的有华一看妻子脸上的颜色和表情,再听听缸里的动静,心里早就明白了个七儿八分。不由分说,就几步跨到缸前,一把揭过缸盖。

仁有桂一看事体不对,就一下子从缸里跳出来,也没答话,沿着大门跑了出去。

就这样,一个人浑身上下全是面粉在前边跑,一个人在后边提着个棍子在后边追。村子里人看见了,就问“油老鼠”正在追啥。听了的就打趣说油老鼠正在追一只面老鼠。于是,人们就从这时开始把仁有桂叫起了“面老鼠”。当时人们还说,一只狡猾(叫花)的狐狸饿急了,逮住了两只老鼠,吃一个,旁边还凉着一个。

这事都过去二十多年了,常言道,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今天因为一句玩笑话,牛腾天又把这事抖腾出来,在人家的后人面前去揭先人的短,周围的人都觉得这个人太没有品数了。就过去劝着有桂的儿子,把牛腾天凉在了一边,没人理睬。

“走,赶紧给人家修路抬车走,不要在这里浪费口舌,驴脊梁烂了护得急。”谁人都能听得明白,这句话是冲着牛腾天的。

过了大约有半个钟头的时间,前去修路和帮忙推车的来到了车前。只见那车的整个轮胎都陷进去了。旁边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挺着肚子,好有派头。

牛腾天就几步跨到了那个挺着肚子的跟前,低着头,哈着腰,从上衣的口袋里抖抖缩缩地掏出了香烟,微笑着递了上去,并且话也比平日里多了许多,语调里也多了几分亲热和抑扬顿挫,向那人问着好。那人摆了摆手,拒绝了牛腾天的殷勤和周道。

搞了半天才明白,那个挺着肚子的根本就不是个什么当官的,只是个刚刚招来的协警,是个临时工,而真正当官的是旁边的那个瘦小的看轻人。弄得牛腾天要多尴尬就有多尴尬。

“啊呀呀,你们的这路……”当官的说道。

“这次是不紧张着么,如果要是有个杀人犯,十个都跑得无影无踪了吧……”那个挺着肚皮的刚刚说开了个头,就被当官的一个眼色抵挡了回去。

“离事发地还有多远啊?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不要说吃饭,就是连水也没有喝一口哩,咋样的一个牛头啊,弄得人心慌慌的……”当官的再一次问道。

官见官稳帽哩,百姓见官尿尿哩。就是说,百姓见了当官的问话,便借口去撒尿溜得再也看不见踪影了。平日里这些能说会道的“刁民”们,到了这种正式场合,就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全靠牛腾天一人应承。可牛腾天那时正在那里山盟海誓,对事件的来龙去脉一点也不清楚,只得哼哼哈哈地乱叫胡答应着,活脱脱一个“假冒充”。

到了下午一时左右,公安车才屎爬牛似地爬到了出事的现场。早有支书带领一帮人在旁边支起了一个庄间人过红白喜事用的布棚,里面摆上了桌凳,吃喝也一应俱全。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这时,那些人也真的是又渴又饿,见了吃喝也不打推辞,就坐下来吃喝起来,看得旁边去帮着推车的那些人不由得咽起了寡唾,觉得从早晨到现在也够饿够渴了。

那几个公安吃喝完了之后,就拍了几张照片,量了量那个牛头的大小,还问了附近有没有死过牛或者有没有牛失踪之类的,牛腾天都一一做了回答。

那几个公安看看也没有啥了,就对牛腾天说了几句可能省生物研究所的人也要来看看哩,要好好地保护好“牛头”。然后看了看天色,说是怕还要下雨哩,再下了雨就回不去了。接着就上了车,把车窗摇下来向周围的人摆了摆手,屁股后面冒出了一股青烟……

目录
目录
设置
设置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评论
评论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