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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更著风和雨 司马夙慧 3755 2017-05-13 09:09:34

  外面世界的骚动与喧嚣,被心中的焦虑和忧伤深深地隔离,好像景璋的家一下子变成了一座沉沉黑夜中的孤岛,除了时紧时慢的风掠过树梢,发出阵阵痛苦的呻吟之外,再就是淅淅沥沥的雨滴敲打着檐下的台阶,牵动无限的惆怅。今夜村子里所发生的一切,对仁景璋他们一家人来说,根本就是等于零。

景璋和妻子彩平两个人在家里一直都忙着炒莜麦,等炒好了莜麦之后才突然想起,把这些炒熟的莜麦子磨成面却是个大问题。这几年村子里架起了高压线,通上了高压电,安起了磨面机,把粮食拉到那里,一推上电闸,“嗡嗡嗡”地响上一阵,皮子是皮子,面粉是面粉,装在袋子里背上一走就是了。所以,原来的石磨就成了昨日黄花,无可奈何地下了岗,去充当了堵挡猪圈门的角色,在那新的工作岗位上接受着雨打和风吹。可是,今天就这么点莜麦,放到那磨面机里,恐怕还来不及充满那几个管管道道,早就不见踪影了。现如今,人们的生活水平普遍地提高了,虽然有好多人都嘴巴上说莜麦熟面好吃,但是真正去吃的人却越来越少了。就连炒做熟面的手艺恐怕也要在不久的将来完完全全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出一个能做出古色古香,地地道道的传统熟面的人了。

唉,看来,今天晚上无论如何还得让自家的石磨再次上岗,完成一项特殊的使命了。说着两口子就挽起袖子干了起来。先是借着雨水浇洗净了磨盘上的污泥和腥味,接着就得把那两个磨盘连滚带推地弄到了一间房子里。如果不是今夜偏逢着这般大雨的话,就可以随便找个地方弄好磨台,也就是人们说的天晴磨子,可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漏偏遭打头风,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老天真的是专会捉弄这些身处苦难之中的人啊!

浓浓的雨夜把白天的忧伤、焦虑和痛苦蒙上了一层厚重的帘幕,任其在帘幕的包裹下快速的发酵,膨大,并且散发出阵阵令人窒息的味道,向各个方向挤压。远近的山峰和村庄在黑暗的深处默默地承受着风雨的抽打,而近处的树木终于忍受不住内心的凄惨,时时地发出轻轻微微地呻吟。

仁鹏远在迷迷糊糊,似睡非睡之中做了个可怕的梦,梦见自己正沿着一条冰凉冰凉的水淹过了膝盖的山间小路,漫无目的地走进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前看不着人家,后看不着店家。他拼命地喊着,叫着,可就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始终也唤不出一个人的影子来,更不要说那些熟悉的面孔。

西风射酸了双眼,在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古道上彳亍的鹏远,远看峰峦如聚,波涛如怒,近看断桥流水,呜呜咽咽,四周都布满了死寂的气息。真的是枯藤老树昏鸦,断肠人在天涯。

仁鹏远正在双眼流着浑浊的泪水,举足无措之间,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叫“救命,救命”的声音。鹏远朝着哭喊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朦朦胧胧的月光下,一切的一切都虚无飘渺起来,变得模糊不清,所有的人都戴上了虚假的面纱,就是脸对着脸的相逢,也认不出来你我到底是谁。鹏远拼命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在一片迷茫里艰辛地搜索着,搜索着。

鹏远终于看清了那个哭喊着的嘴脸,啊,原来是大柱,他日思夜想的大柱,他苦苦寻找的大柱。

身疲力尽的大柱两只脚深深地陷在茅草掩盖之下的烂泥中,大柱一边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一边拼命地挣扎着想从那烂泥的牵拌中逃离,到达安全的彼岸,可是,任凭怎样地努力,也还是无济于事。一会儿深深地沉下去,烂泥没过头顶,眼看着就要从此被永远的埋葬,从人间永远地蒸发。仁鹏远的心,仿佛被一条细细的绳子勒索,并且那个索扣勒得越来越紧,一直勒得鲜血一点一点地滴了出来。仁鹏远简直不忍心再看下去,痛苦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可就在此时此刻,大柱的头又从泥浆里浮了上来,他再一次拼命地抓住烂泥浆水里飘浮着的几颗杂草和几段枯枝败叶。

可那些轻脆的枝叶怎能托得起大柱身体的重量啊,于是,大柱再一次地沉了下去,好久都没有浮上来。

正在鹏远感到无助的时候,阴阴的天空落下了如箭一般射来的寒雨,同时还夹着锐利得刀子似的雪花,冰冷冰冷地射在鹏远的脸上,砸在他病弱的身上,让他几乎站不稳身子。他仰起头,看着硬梆梆的雨夹雪,天空中的云团,在倾刻间化作了万千妖魔和鬼怪,张着血盆大口,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向着大柱扑去。

就在这刹那之间,鹏远的思想仿佛旋风似的在脑里一回旋,整个大脑变成了一片空白。他只觉两眼一黑,耳朵里“嗡”的一声,觉得全身正在像微尘似的迸散。啊,此时此刻可千万不能倒下去啊,活着的理由全不是为着自己,也不是为着还未来得及享受的美好生活,而今活着的全部理由就是救孙子大柱脱离苦海啊!

鹏远鼓足了所有的力气,从地上爬起来,站稳了脚跟。接着鼓足了全身的气力,在那里奔跑着,呼喊着。平日里还算灵便的双脚却在这关键的时刻一点都不听话了,双腿一步都迈不开来。急得鹏远满身都是冒着的生汗。

鹏远眼看着仅仅依靠自己的力量,是无论如何也救不了大柱了,这时,正好有几个人零零散散地走了过来,慢慢地汇聚在了一起。看着这边的事态。

可任凭鹏远怎样地呼喊,那些围绕观的人与其说是怀着来救援之心情,倒还不如说是出奇不意地碰上了有趣的热闹场面。而更多地怀着一种等着看热闹的残酷的好奇心。

每个人都在装聋作哑,即不想在这个地方溜掉,也不想伸出救援之手,仅仅像是隔岸观火似的表现出一副好奇心,静观着事态的发展。

仁鹏远也不去细心地理会这些,还是拼命地向周围的人们喊叫起来,唉,到底是怎么了啊,自己为什么连一点点微弱的声音也发不出来啊!

鹏远拼命地用双手撕扯着自己的喉咙,费了好大的劲,终于喊出了声来——

啊,梦终于在自己的喊声中醒来,可是忐忑的心却始终无法平静。

屋外的雨还在大一阵,小一阵地下着。人们常说,泪如秋月雨,一滴一声愁。可是对鹏远来说,这夏日的夜雨,也一样地在给伤心的人们添加着剪不断,理还乱的无边愁绪。

心悸寞乱的鹏远再也没有了睡意。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想从炕上爬起来,可是挣扎了好几次也没有达到目的,就只好作罢,侧着身子又躺了回去。

一夜雨声,带来了盛夏的湿润和丰盈。山间的雨水汇成了小溪,小溪接着又汇成了淙淙的小河,流过麦田,流过草地,亮晶晶的浪花欢笑着、渲哗着、拥挤着流进河道,汇成了更大的河流,向着东方奔流,奔流……

试想雨过天晴的清晨,不但花草上滴着嫩生生,水汪汪的露珠,就连冉冉升起的炊烟也会滴着晶莹透明的露珠,红艳艳、粉都都的花儿含笑地卖弄着自己回首一笑百媚生的身姿。满山遍野的绿树青藤都尽情地吸吮着水的滋润和爱抚,密密的青枝绿叶间闪烁着光,流动着彩,美丽的小鸟儿衔着朝霞从林中飞来……

小河大河都涨水了,那干旱了整整一个冬天和春天的荒滩已被哗哗的流水卷走,露出沙石的河道也已被浪抹平,美丽的花朵拥抱着,亲吻着河的两岸。

然而,这些对于仁鹏远来说,是那么地遥远,那么地不可企及。在他四周的是恐慌和不安的夜色,寂寥的心绪和奔腾放逐的骚乱,起伏不停的怒涛。他的身体在恐怖和骚乱中沉浮。他的脚下只有一片虚空,丝毫也没有可以立足的地方。他不时地感到他孤单的尸体正在一条乌黑污浊的河流中漂泊着,漂泊着进入那一团漆黑,无限凄凉的幽冥世界,无底的寒流使他僵直。他拘挛的双手,握着的是虚空。无可奈何地飘荡着,漂荡着滚进灭亡的阴惨深渊里。

“大柱,大柱——”朦胧的梦境中,鹏远再一次地看到大柱破烂着衣裤,光着头,赤着脚从大门里走了进来……

正在忙着建造磨台的景璋夫妇听见鹏远亲热的叫声,不由得心里泛起一阵喜悦,以为是大柱真的回到了家中,就赶紧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向鹏远的住房奔去。可是,看见那扇紧闭的大门,心就又凉下去了好一大截,泪水不由得哗哗地流了出来,和脸上的雨水搅和在一起,点点滴落在地上的水坑里,化作了无言。

约过了三更时分,景璋两口子终于弄好了磨台,在刚刚用稀泥抹光的磨台上小小心心地铺上一层塑料地膜,就接着加工起了熟面。

紧闭的大门上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的声音。

“大柱,大柱,是大柱回来了吗?”

哦,原来是仁焕璋和仁天璋兄弟二人忙完了外面关于“牛头”的事,一前一后地来到了景璋家里,看见唐彩平的两眼痴呆呆地向着前面的空旷处直直地注视着,但是目光里却没有一点内容,好似整个人都被抽空了似的。浑浊的眼泪流满了两颊,她也不想去擦一擦,所以粘稠的泪滴,顺着由圆变得尖了起来的下巴,一滴接着一滴地滴落到了前胸,叫人看了顿生怜悯,也不由得为她将来的健康而担忧。

焕璋和天璋二人看到这里,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走上前去换下了景璋和彩平,把磨棍横抱在前胸,步子稳健地推着磨盘转动起来,磨口里均匀地挤出白里透着微显黄褐色的面粉来,散发着浓浓的香气。焕璋忍不住地伸出左手的拇指和中指,把两根指头紧紧地并在一起,把一撮熟面放进了嘴里,细细地品尝。

天色慢慢地亮了起来,这时雨下得慢了许多,但四处还弥漫着浓浓的雾。

从雾色的朦胧中,仁德达走进了鹏远的家。看看景璋弟兄都在,就走过来,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不厚的一叠钱来,和那一叠钱一起还有一张写着名字的帐单。

“这是庄间人们凑起来的一点盘费。常言讲得确好,穷家富路。路上一分钱都能难死个英雄汉。昨天晚上我到各家都转了转,说好的是暂时借人家的,以后宽便了的时候可要记着还人家啊!嗯,这是各家借钱的帐单,你也拿着,日后也有个照头,不然日子一长也怕就忘了。”

景璋听了,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唉,惹要试人心,害病跌年成,医院里见尽人情冷暖,遇难时方显世态人缘。如此看来,多少年来我们一家还是没有把人活倒,庄间人在这般时候伸出援助的手来,真的是太让人感动了啊。真是天灾无情人有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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