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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更著风和雨 司马夙慧 5463 2017-05-15 11:23:34

  呆在山村里的人们,自以为在村子里见到了风雨是可怕的,是足以让野外无家可归的禽兽恐惧得无所适从的,但是出得村子,到了外面的世界里一看,才知道昨夜的那点风雨无非是一个温情的少女,只是在不经意间发了点小小的脾气罢了。弟兄三人在家里商量了许久,才决定了把老三天璋留在了家里照顾鹏远。这样的话,在景璋他们出了门的这段日子里,就是鹏远有个三长两短的也不大要紧,反正,人这一生,几乎是每个人都不会一马平川,一个码儿地跑出头,谁都难免会有苦熬的时光,并在备受着煎熬的过程中尝尽酸甜苦辣各种滋味。饭稠了,吃饱了,清醒了,活老了。待到熬得久了,心性被磨练得坚韧了,能看开这个世界和老天“赏赐”给他的一切的时候,这场人生的大戏也就要慢慢地落下帷幕了。其实,在很多情况下,当大灾大难真正地降临到了某人头上的时候,也并不是那人有多么高的修养,也不是说那人也有多么的坚强,多么的勇敢,是只能那么承担,只能那么苦苦地往前一步一步地熬煎罢了。很多情况下,也只是被痛苦磨损得心里麻木罢了。所以,也用不着为那些“勇敢”和“坚强”者赞叹。

仁鹏远的身体现在是彻彻底底地垮下去了。原先跟馒头一样的身躯也发着干,显着瘦,象刚出笼的死面窝窝头,也像个出干了水份的麻洋芋。他的眼睛凹陷成了两个又黑又深的窟窿,再和那刺猥一般的头发,板刷似的胡须搭配在一起,简直就活脱脱一个夜叉鬼,这是在自己家里,躺在自家的炕上,若是外面有人在路上看见了,一定会惊吓出一身冷汗。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的身体,只能整日整夜地躺在炕上。在万不得已,要下炕来,走几步路来时,不得不用双手扶着墙面。借以支撑起他那摇摇晃晃的身躯。唉,这个瘦骨嶙峋的老人到底还能熬多久啊?

为了维系他的生命,等到孙儿大柱的确切信息,几个儿了不得不想办法帮助这个老人。请来村医驴先生,这次驴先生看了就说是“老病”,也没有什么特别有效的药物来疗治了,只能给他推上两针葡萄糖,或者是给他吊上两针能量。要么就是给他几粒续命丸——一种用谷糠、荞麦面、玉米面、寒号鸟的粪便、枣泥和豆面团成的丸子,小核桃那么大。

续命丸这可是驴先生家的祖传密方。原来是从不公开的,还是有一次仁光远约了几个相好的,装作慌慌张张地样子跑到驴先生跟前,满脸的阶级斗争和苦大仇深。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厉声地问他,吃的是什么续命丸,那人吃下去没几分钟就被毒得四脚朝天,三魂悠悠不在,不出两个时辰,就一命呜呼。

驴先生再看一起来的那几个人时,那几个人也是一脸的严肃,就吓得个驴先生一时气喘不定,两眼直瞪。过了好半天才两个眼珠子一转,说出话来:

“我还就不信……,我还就不信五谷杂粮养人的宝贝还能把人毒死了,我的那药就能毒死个人啊,不信,若要不信,我把药丸的成份说出来你们看看,看能不能毒死个人。”

接着就把这个祖传的密方向大家公开了,惹得在一旁的人都哗哗地笑了起来。驴先生一看自己上了当,受了骗,可是正月十五贴门神,为时已经晚了,就这样,祖传的密方,方子是方子,可密吗,就无从说起了。

景璋和焕璋二人在鹏远的再三催促之下,来在了离村十五里的县车道上,根据平日里的正常情况,早晨八、九点的时候,就有一趟开往县城的班车从这儿经过。他们二人就怕迟慢了错过这辆班车,所以还不到七点的时候,就已经站在路旁边上了。

虽说已是四月天气,可早晨的天气不是凉,而是冷,再加上刚刚下过了雨,更显得清冷清冷。雨后的公路像一条褐红色的长蛇,蜿蜒爬行在群山丛中,时而昂着头,吐着兴子,时而低着眉,善着眼,静而不动。时而却又舞动着身子,穿入了茂密的林莽深处。时当此令,正是山乡里最最美好的季节,到处都呈现出一片勃勃的生机,树上小小的叶子现出鲜明、均匀的嫩绿色,绿里还泛着浅浅的黄,好像有人把它们精心地洗刷得干干净净了,嫩嫩的小草穿过一层铺得平坦的去年秋天飘落在地的深黄色树叶,伸出了它们尖尖的小小的舌头。好些条窄小的小径贯穿了整个树林;一些黄嘴的黑鸟吃惊似地突然叫了一声,掠过这些小道,飞得低低的,快要挨到了地面,然后拼命朝前一冲,飞进密林中去了。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沁人肺腑的潮湿的清馨。仿佛就要把这里的人们轻轻地摇荡着进入一个绿色的梦境。

太阳刚从林梢的上空露出了半个脸,射出道道金光,象是在大声地欢笑,藐视那层淡雾的不堪一击。蔚蓝色的天空上,没有一丝云彩,越发显得它的深邃无边。按照时间,班车是应该到来的时候了,可是左等右等,还是不见车的踪影。

这时,从路的另一边走过一个约模四十多岁的人来,见了景璋二人,就显出几分热情,微微地笑着问道:

“你们也是来等着坐车的吗?”

“是的,我们两个正在等着坐车哩,可是等了好长的时间了,看天天的情况时,这车已经到来的时候了,可是今天咋还没有来啊……”

“我看你们不要等了吧,早早地回去把茶喝住,车路昨天晚上把桥冲断了,怕是今天没有车了吧。”

“桥断了,你说的就是去年秋天刚刚修成的那座桥吧,听说叫个啥‘恒泰桥’……”

原来,昨夜山外的雨更加猛烈,狂风暴雨摇撼着山峦。雷鸣夹着电闪,电闪带着雷鸣。四海翻腾云水怒,五州震荡风雷激,那雨,一会儿象用瓢子往外泼,一会儿又象用筛子往下筛,一会儿又象喷雾器在那儿不慌不忙喷洒——大一阵子,小一阵子;小一阵子,又大一阵子,大的一阵子多而小的一阵子少,交错、持续地进行着。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雨水从屋檐、墙头和树顶跌落下来,摊在院子里,象烧开了似的冒着泡儿,三点一涝坝,四点房砸踏,顺着门缝和水沟眼儿滚出去;百家十院的水汇在一起,在大大小小的路道上汇成了急流,经过墙角、树根和粪堆,涌向村外。山上激泻而下的洪流,更是形成了千条万条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天连着水,水连着天,倾刻之间和村里流出来的洪水汇聚在一处,形成了一条浊浪涛天的“黄河”,一霎时,乱石崩云,惊涛掠岸,把个刚刚建起来的恒泰桥冲击得轰然跨踏,无影无踪……

“一座看上去那么威武的大桥,怎么就那样地不经摔打啊,听说现在的建筑是要终身担责的,那个修建大桥的老板包工头,这一次怕是要烂了吧?”仁景璋和那个人搭着讪。

“现在负啥责任哩,当时那个老板正开着自己几十万,成百万的小车正在桥上哩,当时就和桥一起被冲到河道里去了,如果顺利的话,这会儿怕是早都到东海里和东海龙王会餐套近乎去了吧。真是人有鬼鬼心,天有盘盘路,当初他用竹杆充当钢筋的时候,一定没有想到要给自己用上吧,你看现在大大小小的人出来见了面,都要叫一声‘挖坑走’,这坑怕也是迟早给自己挖下了啊,哈哈。”

“哈哈”

“现在有的老板可真的是把心黑透了,除了往自己的腰包里弄钱之外,再啥心都不操。去年我们村上建小学,说是危改,可是你一看那个做工的样子,就知道是真正地改危了。匠人刚刚地把房面子抹了下来。几只麻雀看见门大张着,就飞进了教室。几个孩子看见麻雀进了教室,就一股风地跟着进了教室抓麻雀,那几只麻雀受到了惊吓,一下子躲进了椽花眼。这个时候,那几个孩子就脱下了脚上的鞋子当武器,一下子向着麻雀扔了出去,谁能料到,麻雀没打着,却把房顶打开了个窟窿。有个麻利些的学生就跑到老师那里去报告。老师听了,一点都没有相信,还说那个学生真的是生不逢时,如果生在‘文化大革命’那个时候,保准是个积极分子无疑。可是那个学生说是真的把房打了个窟窿。最后,那个老师就跟着学生去看,真的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那个学生真的一鞋子把个刮得溜光溜光的朽木橼子硬生生地打折成了两截,气得那个包工头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哈哈。”

“哈哈。”

就这样,景璋他们苦苦地等了半天,连个班车放出来的臭屁也没闻上。只好垂着头,丧着气地回到家里,把成功的希望寄托在下一个早晨。景璋他们不得不回到家里,面对着父亲大人时,鹏远对他们弟兄二人狠狠地骂了无数个“瘟神”和“挨刀子”的。但事到如今这步天地,又能如何呢?就连神机妙算的诸葛亮,到头来也不得不说出“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话来,更何况我等凡夫俗子。要骂你就溜溜地骂吧,只要能骂好你心里的忧愁,只要能骂好你身上的疾病,只要你能骂得大柱回得家来,那你就溜溜地骂吧!

工夫不负有心人,就在第三天的早晨,他们终于等到了机会。

?断了几天的交通,把要外出办事、打工的人全都挤压在了一起,所以车上的人已满,而路上等的人还有许多。人们的心里充满了焦虑,生怕今天又是个走不起。老远地看着有一辆车在山路上摇摇晃晃着过来,就忍不住地伸长了勃子向车内望去。从车窗里看见里面已经没有了座位,有好多人就举起手来挽着阻挡行李的铁栏杆站着,跟着车一起摇晃。等车的人生怕那车不肯停下来,由此而耽误了自己的行程。但是司机是个好心肠,看在钱的面子上更是分外的热心。看见有人招手,就想马上停下车来,可车还是行走了好长一段距离才慢慢地停下来。

车一停下来,就从车上走下来一个女的,穿着红色油亮的皮夹克,蓬松着黄里透红的卷发。一看就知道她比司机更多了几个头衔——不但是司机的老婆,还是售票员和得力助手,当然也更是司机的纪监委书记。

那个女人麻利地帮着客人把行李塞进后备行李箱内,有几件实在塞不进去的,就从车上叫了一个年轻的帮手,把行李放在了车顶的行李架上。就在那个女人收拾行李的这当儿,景璋和焕璋二人瞅了个空子登上了车。

车上已是挤得水泻不通,焕璋往那儿一站就显得更加的拥挤,把个景璋牢牢地挤在了焕璋的掖下,真的是本是亲兄弟,兄在弟掖下。看了总觉有些不大谐调。而车里的人动也动不了,车外的人上也上不来。那个女纪监委书记看了看焕璋的块头,心里便有了几分麻麻的味道,这麻麻的味道直向头上冲涌,弄得她连头皮子也麻了起来,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接着在谁也没有留意的时候又换成了一幅可以掬在手心里展现的笑容,对焕璋说:

“师傅,我看你也是个灵活人么,你给咱灵活一下,先到车上下去,等别人上完了你再上来吧,保证把你挤着拉上就是了么……”

“你说的这话也对着哩,我也是个灵活人,也应该给咱灵活一下,但就是怕人灵活着下去再灵活不上来了啊。”

周围的人听了焕璋的一席话,有些忍不住地笑了起来。纪监员见焕璋也是个油盐不进的,也就只好作罢,用一种无力的声调对还在车外的人说道:

“往上挤,往上挤,还能挤得下,里面的,再往后挤一下,让这几个人加上吧,都是出门的么,一样地心急么,往里面挤,挤。”

几个人在司机助手的鼓动和热情帮助下,从仁焕璋的掖下挤了过去,几次都把个美人抬了起来,让他挨不着脚下的地。

最后一个人终于挤上了车来,经过了一番艰苦卓绝的努力,也终于关上了车门,人们就很开心,也很放心地把命交到了司机的手上,在司机的精确无误地操作下,挤得快要爆炸了的班车“轰,轰”地战抖了一阵,在“笛,笛”地呻吟声中,缓缓地上路,爬行在山间的小路上了。

透过拥挤的缝隙,窗外的山坡上是高低起伏的麦田,碧绿中泛着嫩黄,厚实的麦苗正在向上拔着节,整个山坡像是一块碧绿的地毯,也如泛着绿色波浪的大海。插花种着的油菜田,正在绽放着桔黄色的花朵,把过于高大的秸杆压得弯了下来,桔黄的波浪,此伏彼起。无论你把眼光投向北边还是南边,只能看见两种颜色,大片大片地包裹着坡面的麦子的绿色,夹在大片绿色之间的沟壑里的油菜的桔黄色。桔黄色与绿色交错着,却不是混杂,桔黄是桔黄,碧绿是碧绿;碧绿色是这个世界的主宰,桔黄色则是这个世界的点缀。而其它的色彩,则被挤压到狭窄的沟缝间去了。那些碧绿色和桔黄色中,也看不出一个人影,是不是他们已经被自己艰辛劳动的成果挤出了这个本该属于自己的世界啊!

与窗外的世界完全不同的是车内不堪的拥挤,以及由此而产生的污浊的空气,甚而还有那些不经意间排泻出来的含氮量极高的气体,更增加了车内空气的污浊。

“食品袋,食品袋——”

“快,快,食品袋!”

有好几个终于有些承受不住,早上吃过的东西正在翻江倒海起来。真的是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青光,此情此景,有谁能解得开?

谁能解得开?

山,山,一座山连着另外的一座山,峰在回,路在转,山外青山。这座山像插天的利剑,那座山像玉柱撑着蓝天,这座山像一位庄严的老人,静默伫立,俯视大地,那一座山又像一位温情的少女,含情脉脉,一脸娇羞。这边看,远山连绵不断,恰似一条长龙飞向天外,那边看,群山起伏不定,层峦叠叠,犹如海涛奔腾,巨浪排空。有的碧蓝,有的青苍,有的灰褐,有的暗紫,有的寸草不生,有的周身披绿,有的满山松林,有的红花遍地。风格各异,气象万千,有的雄奇,有的俊逸,有的清幽,有的浑厚,有的在阳光下气势逼人,有的在雾霭中隐约飘渺。叫你敬畏,叫你流连,叫你爱慕,叫你倾倒。

“扶一把吧,快,扶住他,不要让他摔倒了……”

随着山路的崎岖,车在颠簸,人在摇晃,崎岖中,有的人脸色变得蜡黄,颠簸中,有的人开始倒海翻江,摇晃中,有的人昏晕难支……

“水,水,谁有水吗?这人看上去实在是不行了,谁有水吗?喝点水或许就会好一些。”

透过窗口,河水在静静地流淌着,翻卷的河水,像杜鹃,像月季,像玫瑰,一朵朵,总是开不败。似乎看到漂在水面上的柳叶儿,像小舟急驰着,撞击着,远远地望过去觉得又快又凉;河面上波纹粼粼,似乎看到,水草里游出一群鱼,有麦粒一般大的,有指头一般大的,在水中游来游去。一会儿排着长队,一会儿列成分队,或顺流而下,或逆水而上,像顽童抓住蓝蓝的、亮亮的缎带打秋千。少条断枝的老柳树,独自站立着,在水里投射着自己的倒影,戏弄着车内每一个人的感官,使人们生发出阵阵地渴望……

景璋的心里一阵更比一阵难受,早上吃下去的那点东西正在一会儿翻上来,一会儿又沉下去。他向焕璋的脸上看了看,焕璋的脸色也是一片蜡黄,额头上渗出的豆大的汗珠,在他辽阔的脸面上汇成了河流,向着广袤平原的低洼处汇聚。

难行路,路难行,行路难,难于上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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