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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更著风和雨 司马夙慧 6259 2017-05-19 11:08:26

  鹏远所在的家乡,狂风和暴雨终于停了,天空变成了浅蓝色,很浅很浅的;转眼间天边出现了一道红霞,慢慢儿扩大了它的范围,加强了它的光亮。人们又迎来了一个晴和的天气,人们的心也跟着欢快起来。

既是在农闲的日子,村子里的老人还是习惯于早早地起来,用年轻人的话说,不是他们不愿意在被窝里躺着纳福,而是他们怕是在年轻的时候已经把觉都睡光了,现在就是想睡也腰痛得睡不住了。就像早上那种叫得最早的红嘴乌鸦,不是它们那样地愿意起早,而是饿得实在睡不着了,才哭喊着到外边去寻找食物。

这天,在拂晓之际,天茫茫,地茫茫,忽见白云自山谷中渐渐升起,越积越厚,忽而有如汪洋一片,忽而有如大地铺絮,忽而有如山谷堆雪。这云光奔泻的银海,像是远在天边,又似近在咫尺,轻拢漫涌,铺排相接,变化多姿,妙趣横生。拔地的峰顶,隐约云端,白云或散或簇,千变万化,有时聚集成群,越岫而出,飘荡不定,宛若瀑布,就在这时,村子里早起的那些老人,看着几辆小车又缓缓地开进了村委会的所在地。就忍不住地向人打听,可是其他的人也和自己一样,也是个一问三不知,于是就觉得这事更加的神秘。一直到了快接近中午的时候,人们才陆陆续续地知道来的这一拔人是省上生物研究所的,全为那个差不多已经腐烂了的“牛头”而来。本来是昨天下午就可以到了,结果在路上走岔了路,所以,一下了车就念叨了无数的行路难,把个支书和主任念叨得脸上的颜色青一阵红一阵的。所以,村上就安排他们吃住下来,忙着“烟酒”一番,然后再开始他们的正题——研究。

村子里来了省生物所的专家,自然是一件极为新奇的事。那些搞科学的,只在电视里见过,他们的屋子里都摆满了瓶瓶罐罐,还有那些说不上形状来的器皿,要多神奇就有多神奇,听说就连他们平日里吃的东西也和一般人的两样,每种吃的食物里都饱含着氧气。那些人现在就住在村址里,支书在全村最最漂亮和能干的女人中精心地挑选出几个来,给他们做饭,提水,送茶。村子里几个调皮的人都说,支书这一辈子把他的先人都没这样抬举过,所以就用异样的目光去看那些人。原以为他们都是些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老人,可谁知他们竟然全是些看上去嫩绵绵的年轻人,整个房间里,除了每个人怀里抱着个叫笔记本电脑的,再啥也没有。整个房间里静悄悄地连一点声音也没有。他们全都戴着耳机,一边看着电脑上的画面,一边还忍不住有节奏地踩踏着地面。那几个女人也是悄没声息地来来回回,看谁的茶杯里的水浅了下去,就小心奕奕地续满,然后就站在门边,等着那些人的呼唤。

等那些生物所的人吃了午饭,喝完了午茶,好好地睡了个午觉,看看太阳就要西斜了,那一行人就在支书的指指点点下把牛头从冰箱里取了出来。不幸的是,那些牛头虽然是存放在冰箱里,本来应该无事的,可谁知其间发了好几场雷阵雨,供电部门不得不停了电,所以一阵阵难闻的气味就从“牛头”上散发出来。

那一行人见了,就赶紧皱着眉头躲开,接着就向支书要手套,口罩,说是他们走得及,来的时候忘记了带这些东西。支书就想马上派个跑路快的,嘴巴子上麻利的,赶紧到小卖部里去“拿”,说是叫那家小卖部里先记着帐,等这事儿完了再一起算着开,反正村上已经差不多一个月没有去那里开过帐了,就再赊上几天。支书环视了一下周围,正好是仁光远也在人群里,这事就自然而然地交给仁光远了,还说办这等事还真的是非他莫属。

仁光远听了,就想吃好吃的时候一点也想不起我这号人,轮到去吃苦跑腿的事就想起这些人来,心里就有些不大愿意,这时他看到了不前不后站在支书身旁的“小香槟”。“小香槟”虽然出生在农村,是沐浴着山里的风风雨雨,吃着五谷杂粮,喝着山里的泉水长大的。可是却出落得一点也不像个村姑,倒像是那画里的美女。她一头乌云般的秀发微微飞舞,如淡烟般的黛眉,一双大眼如星辰如明月,娇小的鼻子,微微地有些翘,但却不露鼻孔,双腮透着淡淡的嫣红,红红的嘴唇如花般的娇靥,娇羞含情,晶莹剔透的肌肤嫩泽如柔蜜,体型纤弱,清丽无邪。

再看看这两天她得意洋洋的“小香槟”,整天地跟在个支书的屁股后头,要吃有吃,要喝有喝,光远就更加地气愤起来,但是也不好在这里发作。只是不冷不热地对支书说:

“你让我去当‘狗腿子’那行,可就怕人家不认我的帐,不给我赊,拿不来东西哪咋办?要不你再选择个忠厚老实些的人去办吧。”光远本来是想说出小香槟来的,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支书也不再考虑别人,就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个记事本,在上面“刷刷刷”地写了几笔,然后从本子上撕了下来交在光远的手上,说:

“这个你拿着,小卖部里的人一看这个就把要的东西给你了。你去吧,随手也给你拿包香烟,就当是给你的跑路费吧。哈哈”

等着看热闹的人们就停了下来,急等着光远。

在明澄的天空中,微微地飘浮着高高的稀疏的云朵,像春天的最后的雪那么发着乳白色,像卸下的风帆那么扁平而细长,像棉花一般蓬松而轻柔的花边,慢慢地,但又显著地在每一瞬间发生变化。

几个来看热闹的老汉,他们可是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所以就老早地等在了这里,其中有几个已经被儿媳妇催了好几回去回家看孙子,但他们还是赖在这里没有离开的意思,被儿媳妇给了好几个白眼。这时看看这边没有啥新的动静,还是不肯离开,几个就凑到墙跟里抽起旱烟来。反正这一辈子,也是快下山的太阳,临走的客。再咋摔打,也没有几天的福可想了,倒还不如把这广经看一下的好,就是死了,在那一世里也是个经多见广的鬼,也比别的鬼强上几倍。每个人都想着长寿,而真正的长寿也无非是见过的事情多一些,听到的事情多一些,也就是说经历过别人所没有经历的许多事情,除此之外再有什么呢?再就是给这个你曾经来过的世界留下点什么印记。人们常说万里长城今还在,如今谁见秦始皇。从一个方面来肯定了人生的短暂,但是,你就没有想过事情的另一面吗,它也在告诉着人们,活着的每一天都要辛勤劳动,争取给这个世界留下点什么来供后来的人怀念。

那几个老汉一面说着些四六句子,开着些年轻时的玩笑,时不时地揭些年轻时的“老底”,一面划着火柴,说得起劲时,却忘记了点燃烟锅,等到手里一会儿被火柴的火焰烧疼了,才想起了要去点烟,可是已经有些晚了,就不得不丢了手里的火柴。有时候,点一锅旱烟,就这样把一根根的火柴划了又丢,丢了又划。竟要经过多次的努力才会真正去点着。从他们自得其乐,得意洋洋地神情里足可以看出,他们手中的旱烟锅在这时不过是个谈笑中的摆设,醉翁之意不在啊!

这时,仁光远嘴上叼着一支香烟,喷着蓝色的烟雾,有些气喘吁吁地把该要的东西全都是拿了来,那几个人一下子穿戴起来,从一个不大的箱子里取出刀子,盘子,剪刀,还有些说不上名字来的工具,在那个“牛头”的各处割取了小小的一点点,分别装在几个小小的瓶子里,就算完了事。转过身来对秦寿汝说,现在可以处理掉了。

秦寿汝问那几个专家: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能给我们现在说说吗?”

“科学是要有根据的,我们也只是来提取样本,具体的结果还要那些专家来根据这些数据来验证,这里面的事情就多了,我们几个也给你们说不清,说实在的,就连我们几个也说不清这是个什么东西哩。我们想,具体的结果怕还要好好地等一段时日吧。”

秦寿汝他们和在场的人都听了,觉得这事实际上还是没有完。现在如何来处理这个牛头呢?人们就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秦寿汝一看村里重要的人物基本都在这里,就顺便地把外村来看热闹的清理了出去,本村的在这里开了个全村人的社员大会,把处理“牛头”的事定了下来:

“为了保佑一方的平安,为了求得以后的风调雨顺,人丁的兴旺,要对‘牛头’举行最最隆重的葬礼,所有的花消要摊派到每户,按人头收取。吹响、纸火要一应俱全,哪一样也不能少,一样都不能节省,要用最最好的。”

这次的会议是开得最最成功的,也就是说表现出了空前绝后的心齐,没有一个人发出非议。各社在当时就安排了“打坟”的,购买纸火的,去侍候阴阳先生各处寻找用物的。

村里的赵老四就是个远近有名的阴阳先生,从他爷爷那辈起就是村子里惯会来个五鬼抬轿,捉来鬼魂推磨的。所以也就不到别的地方去请了。

赵老四是个喜欢图热闹的,哪儿有热闹的场面就往哪儿凑,自然也就在这群人里头。秦寿汝知道他的秉性,就用目光在人堆里去找,在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在会场的一个角落里勾着头轻轻地拂拭着鞋上的泥和土,好像并没有听见别人所说的话似的。秦寿汝就大声地叫着他:

“赵茂才,赵茂才——”

赵老四慢腾腾地站了起来,人们好像这时才知道支书是在叫着赵老四。真的是啊,村子里和他年龄相仿的都叫他赵老四,而年轻的则叫他赵四叔,小孩子则跟着上辈理所当然地叫他赵四爷。但是人们从来也没有想过还应该有个赵大,赵二和赵三的。

原来,赵四是个独生,就他弟兄一人。前些年计划生育政策紧张,别人家只能生一个孩子,可他家是个世代单传,就对他的政策放得宽些,使他可以生二胎。用他赵老四自己的话说,就是祖上积下了德,第一胎生了一个儿子,等着第二胎生下来时,是一个双胞胎。你说赵茂才能不高兴吗?

常言道,富汉家人惯骡马,穷人家的人惯娃娃。他的那几个娃娃都是在赵老四爱的呵护下出落得身高马大的。后来一个个地都分了家,全都不跟赵老四两口子过,也就是说一个家就分成了四份。赵茂才有些气愤不过,就说他现在老了老了,一夜间却变成个“赵老四”了。这一说不打紧,可是听的人话可就多了,一传二,二传四,就把赵老四传了个四乡八邻。更何况赵茂才还是个惯会求仙捉鬼的头面人物,所以就传得更是久远。几乎人人都知道有个能掐会算的赵老四,但却很少有人知道还有个耍单的赵茂才。在这种开会的正式场合,秦寿汝作为一村的支书,也不敢叫他赵老四,就怕他一时把脸翻了,那时就让自己下不来台阶了。

赵老四慢悠悠地问支书咋回事。支书就把请他掐算个下葬的好日子的意思说了。赵老四就微微笑着说道:

“这个吗,规距你也懂的啊,空手伸了出来掐算的不准啊。仁光远跑着买个东西也有一包好烟的报酬哩,我的这也是知识啊,不是人们都说知识就是金钱吗。”

赵老四说着就要重新坐回原地,支书就从主席台上下来,径直走到赵老四的跟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张钱,一看是个二十元票面的,就又重新放了回去,又掏了掏,这次终于可心可意地掏出了一张十元票面的,放在了赵老四的手上。赵老四这时就开始口中念念有词,伸出左手,曲着手,用大挴指在其余四个指头的各关节上来来回回地点了点,终于说出了一个时辰,三天后的下午七点,是个好时辰,那时就可以安葬。从今天晚上起就要签起灵牌,念经超度。

支书一听,时间还挺仓促的,就赶紧打发人到邻村去请乐工,到小卖部里去买冥币、香表、蜡烛。还要派人到邻近的集市地去买花圈挽歌,金银斗,金钱树,电视,小车,四合院,别墅……

村址毕竟是一个机关单位,也大小是一级组织,是不能在这里设灵堂的,最后折衷的结果是在一块向阳的空地上搭篷设灵。在分派好了守灵人,上香人,来来回回跑路,侍候先生的人之后,就各自回家,约好下午六点就在灵堂前集合。

这时,支书才想起那几个省上来的专家,可把他们不敢怠慢啊!就问那几个专家,现在还有没有啥要做的,那几个年轻人也干脆利落,说该干的都干完了,就想在村子里各处转转,看能不能发现什么商机。

“商鸡?什么商鸡,没有听说过,我们这里近几年退耕还林,有飞来的野鸡,也有些呱啦鸡,可就是没有听说过还有什么商鸡。再就是家养的土鸡,也挺好吃的……”

那几个年轻人见说的话有些牛头不对马嘴,也就偷偷地笑了笑,不再说什么,自已去干他们自己的事。

到了晚上,依照乡间的土俗,就请来了乐工吹起了三堂,全村能来的老人和孩子全都手里执着香,虔诚地跪在地上,等着阴阳念完了三卷经书,才在地上磕了一个头,从地上站了起来,对着“牛头”深深地作了个揖。如是三天三夜,为那个“牛头”歌功颂德,但就是始终不知道“他”到底是个何方神圣,又是因何而落烂于此间。儒称贤释称佛道称无量天尊,也不知那“牛头”到底应属那家,灵牌上也就只好写上“牛大将军之灵位”

最后,给他打了个上好的棺材,在向阳避风的风水宝地上看好了坟地,送了好多的冥币和纸火,火圈啦,挽歌啦。要多丰盛就有多丰盛,吹吹打打的安葬稳妥。只觉得美中不足的是后面缺上几个披麻戴孝,哭声断裂人肠的孝子和贤孙。

再说说那几个省城里来的年轻人,每天出去到野外转转,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事要做,回来也只是吃吃喝喝,也好像没啥事做的一样。

吃了几天的羊羔肉和鸡肉,喝了几天的西凤酒,觉得也没有啥新鲜了。就有些心备来潮,突然想起了要吃五谷杂粮。当然更是钟情于这里的苦荞。到底是研究科学的,把个苦荞也能说得有天上没地下的,说是苦荞里含有生物类黄酮、多种维生素、18种氨基酸、粗蛋白、叶绿素及其硒、锌、镁、铬、钙等矿物质及微量元素。有理气止痛、健脾利湿的功效,苦荞麦有治疗胃痛、消化不良、腰腿疼痛、跌打损伤的作用。简直是神乎其神,比铁拐李的仙药还要灵验。再看看那个专家列出来的条目,足有十条之多:

1、能抗氧化,清除体内自由基,延缓衰老,预防和治疗肿瘤、癌症。

2、具有减肥美容、排毒养颜的功效。

3、能预防和治疗心脑血管疾病,对动脉硬化、冠心病、心肌梗塞、脑梗塞、脑出血、中风有效。

4、能安神、活气血、清热肿风痛。

5、能辅助治疗糖尿病,是糖尿病患者主粮的最佳选择。

……

有些名词庄稼人还听都没有听过,人老祖辈种了这么多年的粮食,只知道这庄稼是医治饿病的,也能用尿泡了疗治老驴儿的痨病,但还真不知道苦荞有这么多的好处。早知如此,就把苦荞多种上些,也多吃上些。唉,看来以前的那些老人不懂科学,也不懂得养生,就那么白白地早死了。

村子里有几个仁鹏远的学生,这个时候也就很自然地想起了老师的病体。也想起了仁老师曾经对自己的责罚。有那几个因为不肯上进被仁老师狠狠地用粗壮的竹子做成的教鞭抽打过屁股的,大概是在他们的心灵上留下了终身的阴影了吧,对仁老师就有些特殊的感情,更是感念于当时老师的不肯放弃。在那当时自己也真的是不可雕也的朽木和不可污也的粪土,但是仁老师却始终如一地关爱着,督促着。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的父亲肯为了儿子的错误和缺点那样地责罚之外,还有谁肯这样做呢?就是眼看着你到崖上往下跳也怕没人来管吧。那些当时可教也的孺子们,同样的对仁老师也是感恩戴德,就偷偷地从那些给专家们收集起来的苦荞面粉里拿出一些来送给了仁鹏远。这虽然有背于仁老师“做人要诚实”和“可以不上大学,但要成为一个大写的人”的谆谆教诲,但这些事只有天知地知我知,就是不让病中的仁老师知。当然也万万不能让他知道,虽然他现在不再像对待小学生的那样“惩罚你的肉体是为了拯救你的灵魂”,但是,君子的善言更如棍棒啊。他那种严肃还是让人总觉敬畏,村子里就没有几个人敢在他老人家面前造次。

随着“牛头”的安葬,省生物研究所的年轻专家们在品赏了这里各种独特的饭菜后,也没有忘了欣赏这里美好的自然风光,一个劲地说这里山青水秀,空气清新,民风淳朴。

现在临要走了,就在小车的后备箱里塞满了这里的特产——洋芋粉条,还有苦荞面粉。

上得车去,摇下车窗的玻璃,向来欢送的人轻轻地挥着手,轻轻地说着再见。但是请你记住了,此时此刻,绝不是徐志摩那样的“再别康桥”。

秦寿汝看见了,把披在身上的毛呢子外衣振了振,向车上的人挥着手:

“有空再来,有空再来——”

车后喷出一股蓝色的烟雾,接着便扬起了一阵薄薄的尘雾,“突,突”地叫唤着向山上爬去。最后,和山畔飘浮着的云朵汇在了一起,谁也分不清哪是云,哪是车……

笼罩着天空的浓雾般的灰色蒸汽散了开来,太阳有如一个耀眼的圣龛终于在山畔上露出了它的脸庞,把地上雨后的积水变成了金色的液体,并将水面上火焰般的红光反射在山畔树林的叶面上。

整个村子,再一次地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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