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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更著风和雨 司马夙慧 5633 2017-05-25 10:26:20

  鹏远自那日吐了血之后,人们都说怕是这一辈子就这样出头了,可谁知他的磨难还没有受够,又慢慢地缓过气活了过来。一日三餐合起来也差不多能吃两碗多饭,人也能自己支撑着从炕上坐起来,还有几次想从炕头上下来,自己到院子里去晒晒太阳,但是每次都被天璋挡住了,只好在院子里扫净一块地皮,铺上褥子,再由天璋抱着到院里的褥子上晒晒太阳,呼吸几口新鲜的空气,也顺便着多看几眼蓝天和白云,反正这些都是不要钱的。鹏远不只一次地说自己好多了,当时还死不了,叫天璋该干的啥就干去,再不要为他操心费力了。但村子里有些经过事的老人都对天璋说,还是不敢离人。现在的这种情况说不定就是回光返照,就像油灯熄灯灭之前的那猛然一跳。村子里就有好几个老人就是这样,眼看着吃开了,喝开了,甚至还在二门上悠悠地转开了,可是,猛地一下就把气断了,害得准备了多年的寿衣死的时候没来得及穿在身上,也成了摆设。还有几个到死人都下葬结束了,还发现黑驴儿没有烧掉,还在箱盖上好好地放着。所以,村子里各家的老人们就轮留着来照护,就连平日里被儿子和儿媳妇们抓得好紧的,也给老人放起了假。人们心里都白,谁人都有这么一天,相互照看着,这也是便工的。自己的老人不去照顾别人家的老人,有那么一天轮到自己的头上了,也就没有人来照顾了。所以,不管心里怎样想,该来的都还是来了。

这几天也没有景璋和焕璋的消息,在大树下避惯了荫凉的天璋也觉得肩上的担子分外地重了起来,就和光远两个人轮换着总要有一个人时时在身边的。

白天的日子还好过,可到了晚上就实实在在的有些难熬了,有的时候坐着坐着就进入了梦乡。看着自己的老人忍受着如此多的痛苦,心里也就不免有些“大逆不道”起来,盼望着老人早早地走完这一程,结束所有的痛苦,这样,也让病痛者得到彻底的解脱,同时也让不忍见者不再看见。此时此刻,安乐的死去也是一种明智的选择。

唉,这一天的时间又飞快地过去了,太阳已经悄悄地落到了山的另一边,五颜六色的晚霞诡谲地渲染着天空。残阳的余光从山后照过来,山谷宛若浮在梦幻一般的微明中。原野上渐渐地亮起了点点星星的灯火,黑夜的气氛越来越浓。视野随着黑夜的来临而不断地缩小,最后只能看得到脚下的一两步距离了。头顶上布满了厚厚的云层,又是一个北国常见的沉沉的夜晚。

鹏远侧着身子躺在高高叠起的被子上,半闭着眼睛休息,天璋和光远就坐在炕头跟前,好像是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再也找不出要说的话来。几个来帮着看护鹏远的老人,就从屋子里出来,背靠着屋子的外墙,一边抽着旱烟,一边谈着天,昨天的回忆一下,今天的感受一下,明天的也向往一下。随着夜幕的加深,近几年里新造的树林里传来了几声野狐的叫声,从声音里可以听出,它们是慢慢地走出了林子,在离村子不远的地方徘徊着,窥探着,试图乘着夜深人静,人们进入梦乡的时候,到村子里偷取自己的食物,有那些经收得不好的鸡,不免就成了它们餐桌上丰盛的美味了。于是,鹏远就催着光远赶紧回去,说是几天都没有回家去看过了,还是先回去看看吧,只把个女人留在家里有好多的事也干不转。可是光远却始终不肯回去,说是回家干活的日子还长着哩,可是陪着老哥的日子怕是不多了,就好好地陪陪老哥吧。语气和语调里的感情惹得在旁边听了的人也忍不住地掉下泪来。忍不住回过头去想想这一世走过来的曲曲折折,也就生出了许多的感慨,真的是天匆匆,地匆匆,人生在世也一场空,不要说一辈子除了挣下了一身的病之外,再啥光阴也没有挣下,纵便是挣下了光阴,能买来个太阳永不下山吗。听说有位姓马的老人,一世舍不得吃,也啥不得穿,挣下了无数的金钱,创下了无数家业,一座城市里一半挂的是他们家的商号,也就是说那些产业都是他家的,到了快死的时候终于看破了红尘,就给自己的儿孙们留下了遗言,说是死后不要给他穿任何衣服,只用一张白纸把尸体盖了,把手脚都放在尸纸的外面,让过路的人看上三天,然后一火化了。儿孙们虽然不懂得其中的道理,但还是照着老人的遗愿做了。大火不过几分钟,火后再看看那人,也不过就是些半斤重的骨头渣渣。过路的人中有个明事理的,就把这事给大家说明了:像他这样的人,辛辛苦苦一辈子,临了也啥也没有带走,还是空着一双手,光着两只脚的走了。知足才是真正的富人,平常那就是高人,不要为半文钱,或者是几句闲言碎语而争争吵吵,闹腾得面红耳热,其实一晃就老,不要斤斤计较,时光属于你的越来越少,说不定哪天就永远分开了。

可话虽如此,世上真正超脱了的能有几人呢?很多的人把灾难遇上了,也就只好硬着头皮,咬紧牙关,那么过了,并不是他们的精神境界有多么高,也不是他们看破了红尘,心里不再有宠辱,而是他们的苦处实在是没处说,也无法说,更是说不出来罢了。就像在一个寒冷的雪天,一个穿着皮袄的问一个穿着破衣烂衫的冻吗,那个穿着破衣的能不冻吗,只是因为他没有衣服穿了才那样地苦苦忍受着,要不你把你的皮袄脱给他,看他穿不穿,看他会不会穿。

就在几个老人谈兴正浓地聊着时,光远坐在炕头跟前,双手半抱着脑袋睡着了。鹏远看见后就让天璋把光远扶到沙发上,在身上盖了个冬天保暖用的门帘,让他“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天上的层云开始慢慢地消散,过了不大一会儿,那些云就跑得无影无踪了。湛蓝湛蓝的天空中,星光眨动着神秘的眼睛,注视着地上的人们,似乎是也听到了那几个老人的谈论,勾起了自己的无限心事,风也就夹着夜的微微寒意徐徐吹来,整个的空气中充满了山野的气息。清风过处,枝头摇曳,草儿像波浪一样起伏。他们沿着夹在两排白杨树中间的小路,来到了这里的院落。一只丑陋的猫头鹰,停在庄外一棵高高的双杈白杨树的枝头上,一动不动地、腆着脸好奇地看了他们一会儿,就忍不住似地“哇哇”了两声,好像人哭了一般,让人顿生恐惧。几个人见了,说夜鸽子叫,灾祸到。怕是又要有啥不祥的预兆,鹏远听了就说:

“现在还能有啥更不祥的,病人早在炕上起不来,孙子又不见了踪影,还再能咋样,大不了就把我死了么,我也不怕死,现在还怕的是死不了啊,如果今夜真的把我死了,那还是上天做了一件大好事,圆满了一项大功德……”

话虽如此,但毕竟还是好死不如赖活着,几个人便拿出几截余烬小木棒,朝着树上的猫头鹰投掷了出去,那只猫头鹰眼色极好,老远地见了那些火星,便迅速展翅膀远远地飞走了。夜幕四合,晚风愈加凉爽,空气中的香味愈加浓郁,整个村落陷落了凄迷的梦乡。

几个人正谈得有些投机,村主任牛腾天就从门外走了进来。牛腾天也曾经是仁鹏远的学生,而且还是一个十分出色的好学生,所以一直都是在表扬和鼓励中长大的学生。如此,或许你心里就有了疑惑,这样出色的学生为什么就没有考上大学呢?这你就有所不知了,牛腾天上学的那个时候,所有的大学都不靠考试招生,你到哪里去考大学啊。就像你刻苦认真,辛辛苦苦,花了十年时间,终于学到手了一门屠龙的技术,可是这个世界上早就没有了龙,你那高超的技术到哪里去使用啊。就像现在有的年轻人就问他们的长辈咋就不是个大老板,并且还开始怀疑他们祖辈的智商,这时你就应该知道,他们生活的那个时代,一切都归全民所有和集体所有,实行的也是计划经济,那块生存和耕种的土壤就根本长不出老板的苗来,更别说开花和结果了。话说回来,鹏远和腾天以前也多有来往,但是在牛腾天当了几年主任之后,仁鹏远就觉得腾天变了,一天天地变得有些不大认识了的样子,也就渐渐地和腾天疏远起来。远远地看见了就借个故躲到地埂边或者是墙角处,等主任走过了,他才走他自己的路,如果是路太窄小,实在躲不及了,也是敷衍上两句,反正是一句也到不了鹏远的心里。倒是腾天大人有大量,从来也不计较这些,见了鹏远依旧还是披着他那件呢子大衣,大摇大摆着走过,老师不问的话,也就没有必要回答。用腾天老婆的话说,腾天现在是有身价的人了,自然也应该与往日不同。反正这人就是要当官哩,当了官就是和原来不一样。还没当上几天官哩,腾天的老婆就说他身子重了许多,有时甚至就跟身上压了个磨盘似的,让人喘不过气来,人也变得富态起来了,原来像锥把子似的屁股蛋子变得也跟发面馒头一样圆实和绵软了。

鹏远见是腾天进来,依然像原来那样的侧着身,并没有要动的意思,但还是叫天璋给主任把茶罐子架起,让主任喝罐罐茶。牛主任一边阻挡着,一边说刚刚地陪乡上来的干部喝过了酒,一点都不想喝茶了。还满脸愁颜地说一天光喝酒都把人麻烦死了,旁边的人一听,早就明白他吹的是温腾腾的牛皮,自然也就不再理会,有几个还借口家里的鸡没有收拾好,怕被野狐叼走就离开了。牛腾天想找个舒服点的地方坐下来,走到沙发边时看到了上面睡着的光远,就又返回来斜挎在炕头上,跟鹏远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就急着要离开,说是村上的公事实在是太忙了,还要连夜去赶汇报材料。鹏远他们也不甚挽留,就是这样,他披好了呢子大衣,大摇大摆着走出了鹏远家的大门。

一出了仁家的大门,牛腾天的心就又变得不安份起来,满脑子里都是永远也挥不去的贺丽苹的影子。自己曾给了她那么多的好处,改房款,救助,还有她们家没有修建水窖和牛栏,也一样领到了补助款,就是建房,也是领着人在别人家照的相,她们家的那个房就能领到款吗?反正是能给的都给了,能照顾的都照顾了,原来说的要相好上一辈子零三天的,可怎么突然之间就把心变了呢,这事一定要问个明白,还就不信我牛腾天能驯得了烈马,调得了顽皮的牛,就驯化不了一个女人。这样一边想着,一边就改变了行走的方向,朝着光远家的方向走去。

山村的夜晚总有些变化不定,刚才还满天星斗哩,这会儿却又飘起了几丝浮云,从那弯残月上飘过时,那月牙就好似慢腾腾地燃烧着,飘出缕缕烟丝。牛腾天在朦朦胧胧的月光里还没走上几步,就听见从一个狭窄的巷子里窜出个机灵的动物来,腾天赶紧躲到阴暗的角落里定睛看时,原来是一只野狐正在叼着一只又肥又大的母鸡,有些气喘吁吁,但又不乏步子的轻捷。野狐看见了腾天,以为是遇上了劲敌,就朝着黑影里急奔,在奔出五十步开外时,回头朝腾飞望了望,看见腾飞并没有与自己为敌的意思,就有些放下心来,绕过一个墙角就再也不见了。牛腾天笑了笑,望了望天上的云追月,就径直地去了。

牛腾天到达丽苹家的门首时,看见大门用一棍棍子顶着,只要你略微动动手脚就能轻易地打开大门,这显然是丽苹在给光远留着门,使远晚上回家来时就能方便的进门。

丽苹屋里的灯早就熄灭了。微弱的月光正好映照在她的窗户上。

贺丽苹正睡得似梦非梦,朦朦胧胧地听到有人进了自己的卧室,以为是光远从鹏远那儿回来了,就半翻了个身子,关切地问道:

“在大哥家吃了饭了吗?咋来得这么迟啊,是不是大哥又不行了。如果你还没有吃饭的话,我就起来给你去做吧。”

不知是什么时候,一弯残月窜出了云,斜挂着的那钩惨白的弯月,在天空中显出一种有气无力的神情,死皮赖脸地不走不动,只在天上静悄悄地待着。它也好像也受到了某种拘束,向人间散布一种枯涩暗淡的光,微暗的光正好透过丽苹的窗户,照着丽苹的脸,也映照着炕上高高隆起的被褥。

牛腾天站在炕前的阴影里,也不答话。径直地朝丽苹的身边走了过来。

还没等丽苹回过神来,牛腾天早已弯下身去,把丽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丽苹一边拨打着抱紧自己的手,一边忍不住地笑着说道:

“咋还跟三六十八的时候一样,猴急猴急的啊,再急也要让人有个准备吗,快放开吧,才几天没见啊,能这样的急吗,再不要开玩笑了。”

牛腾天还是一句话也不说,直接把整个满是胡茬的胖脸贴在了丽苹的嫩脸蛋上。丽苹像是被蝎子蜇了似的猛地想抽回自己的身子,但为时已晚,早被急切地上了炕来的牛腾天按在了炕上。

残月有些不怀好意,一缕一缕地趴在地上。地面和窗户之间折射出随着气流缓缓浮动的白月光,在这片暗淡的光影中,一对男女交叠的剪影就这么落在墙上。

这时,丽苹终于看清了牛腾天那张在月光下变得狰狞的丑脸,一边“贼,贼”地骂着,一边腾出一只手来撕扯着牛腾天的脸,很快就在牛腾天满是汗水的脸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血印.牛腾天一看自己吃了亏,也就停了下来,一个蹦子从炕上跳下来,在提好裤子的同时,抽出皮裤带,在丽苹嫩绵绵的脸上狠狠地抽了起来。最后,牛腾天坐在炕上,气喘吁吁地问道:

“你能抵抗到哪儿去?老子喝过了一次的茶罐子永远都是老子自己的,啥时候想用了就啥时候用。”

“你滚!”丽苹一时气得铁青着脸说不出话来,只得在一旁流着泪水。

“滚,嘿嘿,滚什么,满炕上滚,是吧?”牛腾天死皮赖脸,一脸的皮笑肉不笑。

“简直是畜牲,猪狗不如的东西。”丽苹一边哭,一边骂着,但是她平日里也没有骂过几个人,自然就骂不出更难听的话来。

牛腾天还在地上嬉皮笑脸着不走。丽苹乘着牛腾天一时不留神,就夺门而出,跑到自家的大门上高声地喊了一句:

“有贼啊,捉贼!”

这一喊惊动了整个村子里的狗,看见了贼的影子的和没有看见贼的影子的全都叫了起来,接着就听见了人们的咳嗽声,起床声,开门声,出门声,……

牛腾天一看势头不对,披上了那件永不离身的呢子上衣,把衣襟夹了夹,像只斗败了的公鸡,脸上滴着被汗水污染脏了的血水,就如一条夹着尾巴的狼似地溜出了丽苹家的大门。

牛腾天刚刚转过丽苹家的大门,就见几个人朝着这边走来,就远远地站着不动,来人大喊了一声:

“谁?”

“你谁?”

“哦,是牛主任啊!听说村里有贼了,我们几个是到这边来捉贼的。”

“没有贼吧,我刚刚到这边过来,不要说没有看到个贼的影子,就连个野狗的影子也没见到啊……怕是看错了,把进院里来偷鸡的野狐当成贼了吧。”

“就是啊,现在是清平世界,朗朗乾坤,正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年月。我就说吗,哪来的贼,白天也没见过个陌生人进村啊。怕是谁半夜里睡得没瞌睡了,跟大家玩了个狼来了的游戏吧。”

“走,都回家睡觉去吧,再不要做这种无影无踪的事了,折腾上半夜,也连个屁都捉不住,光把瞌睡耽误了。”牛腾天一字一眼地劝着大家回去,众人也没有往牛腾天的脸上看,再说,再亮的月亮也是黑地里,况且还是个残月朦朦胧胧的夜晚。大家听了牛腾天的话,就拖着疲惫的身子各自回了家。

夜色变得更加的诡谲,朦朦胧胧的月色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虚假的面纱,远山近水,村郭树木,都在月下改变了白天的情状,让人捉摸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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