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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更著风和雨 司马夙慧 5097 2017-06-04 17:51:35

  经过了长达十多个小时的颠簸,景璋弟兄弟终于来到了这座古老而又现代的城市的郊外。他们原本是要打算直接进城的,但是在车上就有人说,这座城市现在已经变成了有钱人的朋友,只朝着那些有钱人露出谗媚的微笑,只有那些腰缠万贯的有钱人才会被当作人来看待,而对于没钱的穷人来说,则受到比垃圾还要糟糕的对待。在那里根本找不到温馨和尊严。一句话,这座城里的消费那可是天下一流的,足足能活要了穷人的命,随便的一个小小旅馆,没有两百元是看也不能看的。听得景璋弟兄二人不只一次地摸摸自己的腰包,那里可真的是羞得再也不能用语言来形容了。于是,在精心地盘算之下,他们就走进了城外的一家小店。一问房子的价钱,,说是一个房间每个晚上是五十元。景璋二人一听,觉得还是有点贵,就顺口问了一声店主人有没有更便宜一些的小间,那店主人一听,不由得抬起头来,用鄙夷的目光,把景璋他们二人足足地打量了两分半钟,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出来的“哼”,之后,还是用一种温和得犹如三月春风的语气说:

“小姐?!这里没有便宜的小姐。”

景璋一听,知道是店主人听错了自己所说的话,闹出了误会,就又解释了一番。听得店主人也红着脸笑了,自我解嘲地说:

“我一看老哥就是个实诚人么,哪能叫小姐来做特殊服务呢?唉,如今的这社会啊,只要有了钱,就啥也能做,啥也能做成。只要你肯花大价钱,那些小姐不管你是猪还是狗,一叫就立马来了。你也别看那些人,人模人样的,大白天或在公共场所都戴着正人君子的虚假面具,但是到了夜里,在他们摘下自己假面具的时候,一个个就都变成了发情的畜生,用大把大把的钱来购买一点都没有羞耻之心的快乐。城里抓得一紧,就都跑到乡下来消遣,你也别看他们穿的是破衣烂衫,一幅可怜的样子,说不定高级轿车就在别的个啥地方正停着哩。上头抓得一紧,美酒装在矿泉水的瓶子里,如云的美女就挤向了城郊的旅馆里,这样,不要小看我们这些小旅馆,只要有钱,想要啥服务,就有啥服务。一切都是为人民服务吗,只要你是个人民就行。”

景璋看店主人还要继续地滔滔不绝下去,就止住了他的话头,把谈话的主题引到住宿价钱上来。双方谈判的结果,是景璋兄弟两个人合住一间房子,当然,那店家先是不肯,说了许多的理由,什么工商管得紧啦,公安要备案啦,反正是一点都通融不得的。但贞女怕缠,好汉怕磨,最终还是经不住景璋二人的死缠软磨,店家做出了最大的让步,用店主人的话说,这还是他开店以来的第一次,恐怕还是唯一的一次了,终于以六十元的价格达成了弟兄二人合住一间院内偏房的协议。虽然那里平时也没有用来住人,里面也零零散散地放着几件杂物,但对景璋他们来说已经很不错了,至少晚上能遮住风,也能挡得了雨,如果晚上真的要下雨的话。

小小的房间里空气非常的沉闷,每个角落里都往外散发着霉烂的气味。景璋试着想去打开那扇紧闭的窗子,放些新鲜点的空气进来。可是他费了好大的努力,那扇窗子终于还是没有打开,景璋细细地看了看窗子,唉,还打啥啊,窗台上落满了形形色色的灰尘和垃圾,好像是足足有七八个世纪也没有打过了。再看看四周的墙壁,好像就要立马地倒踏的样子,房屋倾斜着,窗户上的玻璃有好几片都被打碎了。那些没了玻璃的窗格上钉着旧年的宣传画或者是日历画,上面粘满了星星点点的苍蝇屎。透过窗户上的一个破洞向外望去,马路上到处都是垃圾和污秽不堪的脏东西。几只老鼠正在垃圾堆上相互争夺着食物,有几只野狗也摆出一副自由自在的架势,慢慢地走向了垃圾堆,最后也笨拙地和老鼠打起架来,逼得一只老鼠差一点就蹦上了窗台,惊得景璋“啊”地叫了一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站住了身子。他只好放弃了打开窗户的努力,唉,住在这样的屋子里,就算是打开了窗户,透进来的又能是什么样的气息呢?他就闷闷不乐地从窗户旁退了回来,安分守己地坐在床沿上,流着豆大的汗珠,屋子里的一切除了闷热还是闷热,好在店主人随手提来的那壶开水,还多少有点近些人情,景璋给自己的水杯里倒了些出来时,觉得比起这屋里的闷热来,那真的是凉快得多了。大概是装进水壶里有好些日子了吧。

景璋正在看着窗外,忽然窗外的光线被什么挡了一下,他透过玻璃再细细看时,原来有个人正站在窗子前边的垃圾堆旁边朝着窗子撒尿,尿着尿着就来了兴致,向上扬了扬角度,很快地就在窗玻璃上流下了一条宽阔的漂流,同时便很清晰地听到了河水冲击着河床和河岸的声响,似乎也闻到了那条河里蒸腾的味道。景璋眼前也管不了这么多,把整个疲惫不堪的身子移放在床沿上,那床就经不住地“吱吱”地叫着向他提出了严正的抗议。在一旁地焕璋见了,就眦了眦牙,一是不敢去染指那张“床”,就拣了个牢靠的墙角蹲了下来。景璋也不得不把身子再次地挪了挪,就着小店里的温开水吃过了炒面。正如常言所讲,人逢喜事精神爽,闷上心来瞌睡多。一阵挥之不去的困乏迅快地漫上了景璋的心头,他顺势地躺在了床上,这时,透过那扇永远也打不开的窗户上仅存的几片布满灰污的玻璃,多少也能看到太阳已经落到了山的另一边,晚霞正在映照着只有巴掌那么一点大的天空。初学者所画的拙劣的山水画一般的山谷在梦幻一般的微明中轻浮在着色不匀的宣纸一般的玻璃上。尽管室外还有些明亮,但是室内却已经需要点起灯来才能看清彼此的表情。焕璋一直都哭丧着脸色,一句话也不肯说出。这更让景璋心里不是滋味。就在景璋唉声叹气的时候,一度把天空打扮得流光溢彩的夕阳落下去了,墨一般的浓黑的暮色从窗户上喷涌而出,最后把那幅山水画完完全全地涂抹成了黑色。

屋里变得更加地闷热起来,昏暗的灯光下盘旋着蚊子的战斗“机群”,乘着人们精神松懈的那一刹那,便俯冲着向景璋他们进攻,没出几分钟工夫,景璋他们的脸上,身上便留下了蚊子们“爱”的印记,虽然不是永远都不会磨灭,但也要他们牢牢地记上好些日子。

景璋弟兄二人看看屋里实在有些待不下去,就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屋子,来在了院外。景璋觉得为了自己家里的事让弟弟吃这么大的苦,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就向焕璋道着歉意:

“娃他二爸,真的对不起啊,你在这里好好地过着日子,可是……”

“大哥,话可不能这么说啊,谁跟谁啊,咱可是亲兄弟啊。人活在世上,谁都不会一马平川,谁都会有苦熬的时光,既然是苦日子来了,咱就按着苦日子过,弟兄之间不来相互帮衬,哪还中弟兄吗?哥你就啥都不要说了,福我没有享过,可苦却吃过,眼下的这点苦能算个啥啊!”

“话虽如此,但我的这心里还真的是有些过意不去啊。”

“再不要说这样的话了,再说就觉得见外了。据我心里的感觉,明天我们会很顺利的,一切都很顺利的……”焕璋本想好好地安慰安慰景璋,可是说着说着,就觉得没有话可说了。明天真的是个未知数,他本想说明天能顺利地找到大柱,但那毕竟也只是个良好的愿望,可良好的愿望能当残酷的现实吗?愿望着明天会有好吃好喝,到了明天就真的会从天上掉下油圈圈来吗?唉……

院外的一切自然比屋里的光景好得多了。凉风习习,夜色迷离,轻纱般的薄雾缭绕着安静的城郊。朦胧的月光映照着清清的小河,河水从拱桥下缓缓流淌,岸边是鳞次栉比的两三层黑瓦小楼。水渍斑驳的墙面上,尽是青绿色的苔藓痕迹,还有些爬满了常青藤蔓,只露出开在临河一面的一溜窗户。

景璋索性解开了衣襟,站在河的岸边,享受着夜风的轻拂。夜在慢慢地加深,除了河中的蛙声,巷尾的犬吠,再也听不到半分声音,遥望还在远方的古城,也就是他们明天就要抵达的那座城市,正在闪烁着忽暗忽明的灯光,好像正在着意地隐藏着自己的心事,似乎就能听到欲说还休的说话声隐隐传来……

景璋二人一点也没有要回去的意思,就由着自己的步子,徘徊在河的岸边,这时,来在了一个住处,显然也是一个旅馆。从敞开的窗户往里看,仅见屋里只有一床,屋顶上也是一盏和自己“屋里”差不多一样的暗乎乎,昏昏然的灯泡,勉强照亮着三尺之间,看了就不免让人顿生睡意。再看灯下的那个人时,约摸和景璋一般年纪,床上搁着一个塑料饭盒,碗里正泡着方便面。生活也并不比景璋他们好到那里去。景璋他们看了,也就不免生出几分同情,心里也更添了几分感慨。

一阵凉风吹过,景璋忍不住地打了个喷嚏。屋里的那个人听见了窗外的动静,就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向窗外的景璋他们看了看,并微微地笑了笑,算是打了个招呼。景璋他们也用微笑作为回答。

景璋他们仍然还在那里一边享受着夜风,一边在河边徘徊。河的两岸,远远近近,高高低低的都是树,在夜色里看不清它们到底是些什么树。只看见这些树的模糊影子就像高低起伏的山峰,在河岸上弯转着向前延伸。只在小路一旁,漏着几段空隙,像是特为远处的灯光留下的。树缝里也漏着一两点路灯的光,没精打彩的,像是渴睡人的眼睛。河水里的蛙不时地蹦出水面,跳到岸上,听到了人的脚步声或其它的什么声音时,又接着跳回到水里。到处都是蛙单一的声音,使人顿生睡意,也更加地思念起家里的炕头,还有倚窗望月,等着丈夫远行归来的妻子。景璋借着昏暗的灯光回头去看着焕璋时,焕璋一脸的倦容,圆圆地张着嘴叭,打着哈欠。

弟兄二人正要回去,却见刚才那个泡着方便面的正吃完了饭,朝这边走了过来。

景璋他们也就远远地站在路的边上,等着那个人走过。可是那个人走到他们两个跟前就停了下来,并且和他们两个声音有些嘶哑地打着招呼。

他说出来的话景璋他们一点都听不明白,但是从语调和语气里能够感知到那个人的忠厚与诚恳。景璋就尽量地说着“普通话”和他招呼,惹得一旁的焕璋忍不住地就想笑出来。那人听了,也就改变了原来的话语,也尽量地说着普通话,这次的交流也就变得顺畅了许多。

“北方的师傅啊,你们大老远地来在这个地方,看你们也不像是出来找活打工的啊,你们……”那个人正问着景璋,或许是已经从景璋的脸上读出了戒备吧,赶紧就把没有说完的话收了回去。

景璋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微微侧过头去,看到那张陌生而亲切的脸上,满是汗水,但却十分有憨厚和忠恳。心中顿感亲切和温暖。也就一边回答着那个人的问话,一边也向那个人问着好。

谈话的双方都注意到了对方语气的变化,更加地亲热了起来。几块净白的云朵正在借着习习的晚风,追赶着弯月,小河里哗哗的流水似乎在诉说着衷肠,岸边的风轻拂着柳,柳轻拂着河水。景璋他们三个人前前后后地坐在了河岸上,彼此诉说起了自己的心事。

时间流逝,他们几人逐渐变得更加的亲近和相互信任。

“我们真的不是来这边打工挣钱的,我们来这边只是因为儿子在这所城市里上学……”景璋向那个人诉说着,也算是对那人先前问话的回答。紧接着,景璋就问那个人:

“你贵姓?”

“免贵,姓钱,就是金钱的钱。”

“哦,钱师傅,你是……”

“我也不是这座城市里的人,也是从乡下来的,今天下午来这里,感到挺陌生,也挺孤单的,所以在晚饭后就一个人出来转转,幸好在这里就遇见了两位老哥……”

人在最最感到孤单的时候,就最想找到一个可以向其诉说的人,而此时此地的他们就自然而然的成了诉说者,更成了对方的倾听者。

微弱的月光漫射在这些树枝的中间。树叶闪烁,反射出了一层淡淡的光辉。空气里充满着一种温馨的香甜。足以让人暂时地忘却所有的烦愁和不安。但这只是暂时的,有的时候,只要有那么一点点的轻风掠过,又会唤醒各自伤心的痛,但这些是绝对不能说给别人来听的,因为,不论交情多深,话语有何投机,但对方毕竟还是“别人”,更何况彼此的认识还没有经过一个晚上。有些委屈自然就不可诉说,诉说了就会更伤心;有些痛苦不能轻易地张扬,一旦张扬了就会深深地伤害自己。再大的伤口,都不可轻易地揭给别人看,看的人治愈不了你的伤,只会在你每揭一次时让你更加受伤,更加疼痛。在很多的际遇和情况下,真的是看三国掉泪,替古人伤心。就算你把自己的痛苦能说了出来,可是听的人除了能为你的“故事”流出些感伤的泪水之外,又能有些什么作用呢?况且这世间,有许许多多的人并不能被戏里的情节所感动,他们也只是一个看客而已,这样看戏的永远比唱戏的多。所以,友谊也并不是毫无顾忌,融洽更不是无话不说。在任何时候,哪怕是再怎么亲近的人,心中总还是有那么一个秘密的角落,永远都属于自己。也就是说,每个人,不管他是多么地胸怀坦荡,总有一些永远都不会告诉别人的“秘密”。

时光在几个人的交谈中慢慢地流逝,渐渐地到了夜里十二点钟左右,月光水声,清风杨柳,洗尽了所有的虚伪和掩饰,他们几人之间没有了一点点的顾忌。朦胧的月色投下神秘的影子,在水面上撒开浮动不定的光,好似无数的鱼儿在那里跳动。每个人的呼吸都融入大自然和谐的节奏之中,当他们不得不为着明天的事而道着再见的时候,却又混合着离别的伤悲。

露水在他们的不知不觉间悄悄地下来了,在月光中飘落着,无声无息,无影无形。它是万物不可缺少的养料,河岸上的杨柳喝着露水,河岸上的花草也喝着露水,就连他们几个人心里的惆怅和睡意也喝足了露水,迅速地生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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