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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更著风和雨 司马夙慧 5046 2017-06-06 19:50:32

  原野上散落的灯火渐渐地消失了,清晨的气氛越来越浓。视野随着黎明的苏醒不断扩大。头顶上布满了厚厚的云层,又是一个令人沉闷得高兴不起来的早晨。景璋一夜都翻来复去地睡不着,几乎是眼睁睁地到了天亮,所以老早地就起来了。焕璋因为昨天晚上睡得太迟,还没有睡醒,景璋轻轻地叫了几声,他翻了个身,又沉沉地睡了回去。景璋有些不大忍心,但想想今天要去做的事,还得赶紧去坐早车哩,就又大声地叫了几声,焕璋才猛地惊醒了过来,一边揉着发涩的眼睛,一边不好意思地朝着景璋笑笑。景璋也不再说什么,两个人就赶紧洗了手脸,草草地吃了炒面,喝了一点凉水,好在他们的胃口都是用山里的五谷杂粮和野菜锻炼出来的,过着这样的生活并不会有什么大碍。所以他们还是精神饱满,急急忙忙地出了店外。太阳刚从苍苍的山巅后面露了出来,它那最初几道光芒的温暖跟即将消失的黑夜的清凉交流在一起,使人感到一种甜美的倦意,能重新地回到床上,与枕头亲密在一起,那该是多么幸福的时刻啊。快乐和幸福,说到底,不是金钱和权力,只是心底里的一种安闲与宁静。但是,就是这么一点点的幸福,对于景璋他们来说,也是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奢求,他们不得不急急忙忙地赶往车站,奔赴下一个未知结局的目标。

正在他们赶往车站的途中,昨天晚上见到的那个钱先生也急急地跟了上来,微笑着向景璋他们打招呼,显然他们又是同行者了。

欢乐的曙光还没有照射到车站里,但它已经把他们两边的树梢顶端染上黄澄澄的颜色,叶子长得十分稠密的树木,只要微风吹过,就把一阵晨露撒在他们的身上。景璋他们几个谁也没有说话,仿佛早就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再也找不到新的话题。只是默默地等着班车的到来。

毕竟是大城市的郊区,交通也算十分地便利,没等多长时间,景璋他们就上了车,朝着大城市的方向奔驰起来。车上的人并不很多,放眼望去,窗外是一片美丽的景色,四面群峰耸立,车道绕山而行,峡谷深邃,群山叠嶂。秀丽的林木遮掩着重峦,清湛的流水穿林绕树。

不一会儿,车就下了山,穿行在一片高原之上,更具一番景色。高原上一大片清一色的白杨树,山坡上落叶的松林蒙着一层淡淡的紫色。峡谷间现出一个小小的村落。有五六户人家。这里平坦的耕地极少,都是在山坡上开出的梯田,种着各种庄稼,显出不同的颜色,但却都很美丽,都很诱人。梯田越往上越陡,直到山顶才算是有了一块小小的平地。钱先生把身子斜过来,靠近景璋,拿出手中的食物,一边自己吃着,一边也让景璋和焕璋两个来一同分享。景璋看了看那些食物,竟然全是些晒干了的虫子一样的东西,眼睛明明的,圆圆的,觉得真有些不可思议。一边“不吃,不吃”地推让着,一边就问那种食物的名字。钱先生就告诉他,那种食物名叫“虾米”,还说是挺好吃的,但是,景璋到了最后还是只看着钱先生吃,自己连看也有些不敢看。

钱先生见景璋实在不想吃,就不再免强,独自地一边吃着虾米,一边看着窗外的风景。

那看上去富有诗意的风景也好,爬山越岭担肥而上种田人的辛苦也好,对于过路人来说,都无非是一种触景生情的想像罢了。钱先生长长地叹了口气,对景璋说他才出门没上两天光景,却已经十分地惦念着自己家里的水稻田,还有家里的那头温顺的大水牛。说得景璋也不由得掉下泪来,模糊了窗外的青山和绿水。

车,很快地到达了终点。每个人又开始了各自的行程。像被魔鬼附着了身子的人们,看上去匆匆忙忙,来来往往,显示着每个人都有自己坚定的地方,都有自己人生的奋斗目标。

自然是少不了几回回的问询,几回回的迷路,几回回地回到原地从头再来,景璋和焕璋两个终于来到了学校的门首。

真是无巧不成书,景璋和钱先生,再一次地在学校的大门前碰到了一处,钱先生说他也是要到学校去的,于是就结着伙,一起向着学校的大门走去。可是,当他们来到学校大门口时却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这门是很普通的,但却很别致,它有些不像是学校的大门,因为一点儿都不气派。连乡村里小学的大门都不敌,这是人们说的那所大学吗?一进大门就是高高的住宅,像是一个幽静的农舍,又像一座美丽的别墅,房屋深深地藏在很大的花园里面,一进大门,看不见住宅的影子,只有一条长长的幽静的林荫路,向远处伸展开去。路的两旁,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苍苍茫茫的树木和花草。现在正是春末夏初,园里的各种树木长得特别茂盛,而各种各样的花朵也都开放得异常热烈。这时正在下着一场人工雨,雨中的花木,显得特别的新鲜,在那嫩绿的树叶上,草茎上,火红的罂粟花的花瓣上,都挂着珍珠似的水珠,风来了,树叶沙沙地响着,亮晶晶的水珠就轻轻地飘落到人们的身上。景璋他们走了好长的一段林荫路,才看到了那一所被花木重重包围着的古老的住宅。这是一幢低低的农舍般的屋子,朴素而又文雅,一棵巨大的栗子树耸立在门前,灰白色的铁屋顶在太阳下面放着光。屋子的周围全是一片盛开着的花木、丁香花、紫罗兰、玫瑰、郁金香都开得锦绣般的灿烂鲜艳,把这所古老的“住宅”,衬托得更加幽雅美丽了。

景璋不由得停住了脚步,用询问的目光看着钱先生:

“是这儿吗?”

“我问过人了,说就是这儿,没有错的。这儿曾经是一个富人的庄园,后来做了学校……”

“我说咋有点不像个学校啊!”

说着说着,他们就来到了一座假山跟前。上面苔藓成斑,藤萝掩映,其中微露羊肠小径。几个人看了,虽说很美,但却丝毫掩饰不了其中的做作和虚假。

几个人便说说话话,直往前走。终于来到了他们的目的地。更巧的是,他们都是找着同一个人,那就是政教主任。

政教主任姓童,名叫童谦。这般时候还在来上班的路上。于是,他们几个就在童谦的办公室门前等着他的到来。

过了不大一会儿工夫,远远地过来了个看上去挺年轻的人,最多也不就是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牛仔服,似乎是上面还星星点点地沾了些五颜六色的东西,几个见了的都“童主任,童主任”地问着好,但是叫外人看了,与其说是一个当主任的,倒还不如说是一个油漆工更显得体。

童谦一来就把办公室的门开了。看上去其实是好大的一间工作室!看得出来,主人为着要使他的工作室带点儿浪漫气味,有意不让室内的东西收拾得太整齐。在那些说不上是什么质料的木架、八仙桌和白瓷的窗台上面,横七竖八的放了一些石膏像、铜马、泥佛、骷髅、木炭笔、彩笔、颜料碟、画刀和供给写生用的瓶花、水果。绿丝绒的台布拖了半截在地板上,大帧小帧的世界名画,五颜六色的挂满了四壁,雕木框的、石膏框的、彩皮框的,样样都有,叫人不知眼睛往哪里搁。这哪是什么办公室啊,分明就是一间“作坊”,一间从事手工操作和装饰的作坊啊!

“早上好!”童主任一边微微笑着向景璋他们几个问着好,一边习惯性地伸出手来。

景璋赶紧上前去握住了那只伸过来的手,可是那只伸过来的手并没有要握别人手的意思,景璋只是握住了童主任软绵绵的三根指头,心里就有几分异样的感觉,不由得想道,像钱先生那样装作啥也没有看见,那该多好啊!

“你们到这里来,是因为……”童主任说话的语气跟他的手指一样的绵软,仿佛没有骨头的一样,让你有种把蛇抓在手里的感觉。

景璋毕竟心里有事,就十分焦急地应着童主任的话说道:

“我是任大柱的家长,听说……”

“哦,你就是任大柱的家长啊,也就是任大柱的监护人吧。这事……”童主任还如先前一样地不紧不慢。

“我们接到电话就收拾着赶来了,但还是觉得有些迟慢,不知到底是咋回事,你能给我们详详细细地说说吗?”

“哦,这事儿啊,当时我们就采取了必要的措施,发出了寻人的消息,也张贴了寻人启示,也在地方电视台发布了信息。我们真的是做到了仁至义尽。”

“一点消息都没有吗?结果……”景璋的心里像火着了似的燥热,自然就更加地语无伦次,到底说了句什么,连自己也弄不清楚。

“结果,你都看到了。说到底,这些与我们学校没有一点儿关系,我们也只是出于人道主义才这样做的。现在也不是中小学生了,不能全靠老师前前后后地跟着,很多时候都要学会自理。如果都像你们一样……”

“童主任,我是钱雪梅的家长……”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的钱先生心里也急了,问起了童主任来。

“钱雪梅,嗯,钱——雪梅。嗯,想起来了,就是跟任大柱一起失踪了的那个女生……”

“我家雪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据同室的朋友们说,钱雪梅在周末的傍晚独自走出了校园,本来她们都认为到外面转够了就会回来的,可是到了第三天上课的时候,钱雪梅还没有回来,她们这才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就向学校当局反映了这件事。学校就立马采取了相应措施……”童主任说着说着就顺便看了看景璋,继续道:

“任大柱的事是和钱雪梅的事一起办的,因为他们走出校门的时间差不多,我们学校得到报告的时间也差不多在同一时刻,所以两件事就当一件事办了。只是目前还没有得到一点点确切的消息。”

景璋他们听了,急得泪水在眼眶里打着圈圈,可就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童主任见了几个人焦虑的样子,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怜悯,鼻子也就酸了起来:

“我想本来也没啥事,也许是孩子在外贪玩,忘记了归校的时间吧。唉,现在的年轻人啊,整天就知道个玩、玩、玩,把自己该干的正事都忘了。

“本来也没有啥事的,学生们在周末出去转转也挺正常,学校吗,本来就不是监狱,就要给学生自由,可不幸的是,他们出去不久,老天就降下了暴雨,河水冲毁了好几处堤岸,也冲毁了好几处桥梁,所以学校才有些担心起来。

“也就是出了这种状况,才给你们家里打了电话,打电话的目的也只是想问问看孩子回家了没有。

“每个年纪都有自己重要的事要去努力完成,有些年纪是用来好好读书的,可是他们却不好好地利用这个年纪,硬是要去做在另个年纪里才可以去做的事,譬如友情,又譬如自由,需要一个人一步一步不乱节奏的去完成,可他们偏偏地就乱了自己的方寸。一个人就应该深深地知道,知道自己是处在什么样的年纪,并把属于这个年纪能做好的事情尽力做好,才可能有下个年纪的随心所欲啊!”

毕竟是平日里做学生的政治思想工作的,说起来自然是头头是道,有条不紊。听得几个人头都大了,但还是没有听出个由头。

“这个整个事件与学校,与老师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啊,你们到这里来……”童主任还要继续地说下去,可是景璋却打断了他的话。

“我们到这里来,并不是要学校负什么责,而是想亲自来找着看看,就是想把孩子带回去……”童主任听了景璋的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是一身的重负终于被卸了下来。转了个身,慢慢地走过去在纸茶杯里盛满了纯净水,渐次地端到了几个人的面前。

景璋正在推辞,忽然钱先生大喊了一声:

“雪梅——”

接着便不顾一切地从门里飞了出去。

顺着钱先生飞去的方向,景璋他们看见一个美丽的姑娘手里正挽着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穿过校园中的那块草坪。那个小伙子的脸上看不太清楚,可身影多像大柱啊。景璋心里一阵激动,又怕自己的眼睛花了,就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这时,那个小伙子正好转过脸来,朝着景璋,啊,那个小伙子不是别人,正是大柱!

景璋一时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一把拉着焕璋,只说出了两个字:“大柱”,就飞也似地出了童主任的门。焕璋此时也看见了侄子大柱,跟着景璋飞向了大柱。

东方的早霞乐成了一片深红,头上的天显得更蓝。红霞碎开,金光一道一道的射出,绿色的校园里,树和草都由暗绿变为发光的翡翠。老松的干上染上了金红,飞鸟的翅儿闪起金光,一切的东西都带出笑意。

景璋紧紧地拉着钱先生的手,涌出了泪花。所有的喜悦、祝福和所有的心意全都在不言里流动,流动……

就在此时,大柱和雪梅乘着大人们不注意,悄悄地转过一个屋角,景璋他们再去想询问他们这一切的一切到底是什么的时候,已经不见了他们的踪影。

景璋还要接着去找大柱,但是却被焕璋阻拦住了:

“我们来是为了找孩子,既然是现在孩子找到了,我们亲眼看见了,那就让孩子继续去上学吧,有些事情何必硬要去弄个清清楚楚呢。孩子现在不愿见咱,那肯定是有不愿见的理由,就是现在你去问,他也未必就肯对你说。现在就是对你说,那也不是实话,我们还是先回家里去吧。家里也不知这两天乱成个啥样子了……”

景璋听了焕璋的话,觉得十分在理。钱先生也在一旁走了过来,共同的遭遇,共同的磨烂,使他们之间觉得更加地亲近了一步,他就对景璋道:

“老仁啊,这次相逢也是天意啊,我名叫钱广进,哈哈。现在我们的孩子都找到了,我们就都回家吧。孩子的事也就不必再去多问了,有时候问多了也是另外的一种心烦。”

风抚弄着花草,时而把它吹弯,时而把它扬起,仿佛大地在进行有节奏的呼吸,那些花花草草顿时也都有了生命,风从那边来,传来花草与花草之间的细语。一群麻雀在花丛中跳来跳去,寻找着食物,有几只飞到离他们很近的地方,捡起几片馒头的碎屑,旁边的几只看见了,也来竞争,弄得枝叶飒飒作响。

是啊,地里的庄稼活也实在有些耽搁不起,不管怎么说,都是应该回去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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