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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更著风和雨 司马夙慧 4248 2017-06-13 15:57:27

  仁景璋听了钱广进和焕璋的话,嘴里说着“回去,回去”,但心里还是有些不大情愿,再说就这样地回去,给父亲和妻子也没法交待。特别是父亲鹏远,他老人家一较起真来,九头牛也拉不回,就这样地回去给他一说,也没有个证见,他真的就能相信吗?于是,就又在校园里转了半天,看能不能见到大柱。后来实在忍不住,就询问着去到大柱的班里去打听,几个跟大柱相熟的,十分诚恳地告诉景璋,大柱上了学几乎是天天不在班里上课,而是到别的地方去玩耍,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差不多只上了三天的课。听得景璋浑身都起了疙瘩。想不到如今的大柱已经成了景璋心上上的一块病,想当初,没有上成大学的他,对这个儿子抱着多么大的希望啊,希望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高。天底下哪里一个做父母的不希望儿子比他们强,比他们学习好,品德优,顺顺利利地考上大学,将来蹲办公室,专门搞学问,让别人去费心地研究他们的学术。有了不起的造就,能够给他们好好地争上一口气。可是却让景璋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儿子的大学竟然上成了这么个样子,不但不学习,到校几个多月,才上了三天的课,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打鱼的日子也要比三天多啊!就这样,不但学习差,上学期还挂了两门课没有过关,现在还又染了不少的坏毛病,抽烟,酗酒,论哥们,玩世不恭,没有是非地赞赏和追逐社会上的丑恶现象。甚至,唉,同学们说是和一个女的出去钓鱼去了,可是从那些人的眼光中,景璋分明的读出了那种他们都不愿意说出来的东西,也就是说,他早就做出了那种不齿的事情。唉,现在说啥都已经晚了。景璋如今真地就想把儿子立马带回家去,不管是苦口婆心地教育,还是体罚抽打,大动干戈,但是一定要费尽所有的心气,把他引领到正道上来,咱大学可以不上,但是决不能这样地上着所谓的大学。

景璋在儿子身上从来都不肯护短,不像有的人那样,自己的孩子犯了错误,总是找着借口说,是自家的孩子年纪小,不懂事,受了别人家孩子的引诱和挑唆才那样做的。难道你也就不想想,几个孩子都是同一般的年纪,受的是同等的教育,犯了错就是犯了错,绝不应该护着己短,要勇于责己,只有这样,才能让孩子清醒地认识自己的错误,一味的掩饰和推诿,到头来也只能是害了自己的孩子。只有让孩子深深地忏悔,才能达成真正地教养。必要的时候,也该惩罚他们的肉体,借以促使他们的灵魂得到真正意义上的拯救。忏悔是一种心灵上的反思,也是一种宗教的情怀。反省是一种智慧。一个具有反省能力的人,一定是严格的自我要求的人,善于从别人的批评中意识到我们的不完美,意识到我们存在的局限,从而多一点“责人之心责己,恕己之心恕人”,多一点扪心自问和扣问心灵,多一点灵魂的拷问,少一点怨天忧人和愤世嫉俗。而不是一味地放纵自己,也放纵自己的孩子。

景璋一连在这座城市里留连了两天,很想见到大柱,当面证实一下这些日子他到底在哪里,做了些什么。天底下有许许多多的迕逆材,但是却鲜有缺乏爱心的父母,三更灯火三更雨,万里儿男万里心,天下哪个父母不是如此呢。爱,就是在别人需要上,看到自己的责任。爱,就是恒久的忍耐,且有恩慈。而爱本身又包含着了解、尊重、责任、关怀和给予。缺乏了解,爱就是盲目的,当然也会是肤浅的。没有尊重,就没有信任,就没有乐观的期待,爱就会演化为支配和控制。没有责任、关怀和给予,爱就是苍白的、轻薄的,甚至可能是虚情假意的。设若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连自己的儿女都不爱,甚至舍弃,那他还叫人吗?这样的人还配做人吗?如果真的到了这样的一步,那他们就连禽兽都不如了,因为禽兽也爱自己的儿女。而大柱呢,他正处在和雪梅缠绵的爱河里,犹如在不经意间让爱的小舟荡进了桃花源中,怡然自乐,遂与外人间隔。不知今是何世,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只识眼前美人,只觉得任何一个外人都是自己的障碍,都在干扰着自己爱意的尽情发挥。哪还记得父母祖宗,把在校园里看见景璋的事早就抛到了九宵云外,一点点都没有记在心里。正如景璋的家乡里人所说的那样,父母的心在儿女上,而儿女的心在石头上。就这样,景璋最终还是没有见到大柱的影子,只好在一个傍晚含着伤心的泪水,灰头土脸地离开了此地,准备踏上回乡的路程。眼看着太阳就要落下山去,烦愁的一个白天很快地又要被一个不眠的长夜替代。景璋拖着困乏的双腿,在前往车站的途中,再一次地看到了钱广进,钱广进也和景璋一样的灰头土脸,眼眶里也转动着伤感的泪花。

奔跑了一天的太阳仿佛也是那样地疲惫不堪,再也没有多少热力了。把最后的光线疲软地搭在马路两旁的树梢上,一部分则从树上无力地掉了下来,被人们踩在了脚下,也被过往的车轮碾压。通体燃烧着的桔红色已逐渐由浓变淡,同时以肉眼能感觉到的速度慢慢地往下沉,终于完全消失在山畔上的树后。但它又像是并不情愿就此离去,于是便以它的余辉在山的那边继续地涂抹着多余的色彩。西天好像突然筑起一堵绛紫色的“墙”,晚霞把这墙涂染成红色一片,愈往上这红色便由赭红而粉红而至于更淡,终于和灰蓝色的天幕融为一体。

钱广进看着仁景璋,景璋也用同样的目光看着钱广进,似乎都有许许多多的话要说,但是又觉得找不到新的话题。他们的中间也好似隔了一重厚厚的墙,并且这道墙变得越来越厚,越来越厚……

车厢里挤满了人群,有的歪歪地斜坐着,有的睡着觉,发出阵阵时大时小的鼾声,还有的来来回回地在过道里穿梭着,看见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就马上地补了上去。还有几个,就干脆把身子躺在过道里,把头塞在座位的下面,任行人从自己的身子上跨过去,跨过来,而自己则安闲地进入梦乡。火车的轮子撞击着铁轨,发出单一的声音,更加地让人昏昏欲睡。

景璋由着自己的脚步,来到了一个从来也没有到过的地方,这里土地平旷,屋舍俨然,良田万倾,桑榆成荫。阡陌纵横,鸡犬相闻。男女老少,往来耕耘。蓝天朝阳下几个儿童背着书包,唱着儿歌,走在上学的路上,花儿对着他们笑,鸟儿朝着他们轻轻地叫,景璋正看得出神,忽然,大柱手里牵着那位美丽的姑娘,说说笑笑地走了过来。景璋心里一阵激动,就赶紧迎着大柱他们走了过去。正要喊出大柱的名字,但又突然想起,这时的任何一言,任何一语,或者是任何一个举止,都会是一次尴尬的邂逅,此时的相见,只能是一次彼此的难堪,所以也就强忍着自己的感情,静静地观望着,观望着……

景璋忍不住地在心里笑了,突然有种做了贼的感觉涌上了心头,他就赶紧收回了视线,准备逃离此地。忽然,不知在什么地方窜出来了一条黑色的猛狗,十分凶猛地向他扑了上来,张开了簸箕一样的大口,露出利剑一般交错的牙齿和血红血红的舌头,朝他咬来。他本能地拉长了袖子,用衣袖包住自己的手,阻挡着扑上来的狗,一边拼命地喊着。忽然有人在后边把他使劲地推了一把,他把目光转向了那个推他的人,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弟弟焕璋:

“大哥,咋的啦……”

周围还有好多双异样的目光,也正在朝着他。

哦,原来是一个梦,一个令人恐惧的梦。原来是在梦里叫出了声来,是焕璋的呼唤惊醒了他的恶梦,这样算是逃过了凶狗的牙齿。他把梦里的情境跟焕璋说了,焕璋看着景璋惨白的脸色,心里实在有些不忍,但却连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就拿着离开家时准备好的那个空空的矿泉水瓶子到供应开水的那儿去,等了好久才给景璋弄来了一瓶子开水,景璋一看,那个装满了开水的瓶子已经变得有些细长,开水也正从瓶口那里溢出来,如果这时候把这个瓶子放在桌面上,那瓶子一定会自然地摔倒下去,里面的水会全部都溢出来,一点都不会剩下来,于是,他只好抓在瓶口那儿,忍着冲向手来的热气,等着开水慢慢地变凉,因为只有变得凉些,才好顺利地喝进嘴里,要不这样的话,就会烫着嘴唇。

焕璋坐在景璋的旁边,看着景璋,无话找话地说:

“听村子里的人说过,梦见黑狗是灶爷不安,可能是咱家那次祭灶爷,不但没有把灶爷哄乖,还把灶爷惹毛了。”

这一说就让景璋想起了赵老四祭灶爷的事来,忍不住地就笑了,但笑着笑着,就又流出了眼泪。焕璋弄不明白那眼泪里的意思,也就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再说了。

这几天景璋实在是太累了,就这样抓着瓶子坐在位子上,不知不觉地又睡着了。

景璋觉得自己的身子变得轻了起来,轻得只要脚轻轻地点一下地面,整个身子都会向着空中腾起来。就这样,他接连地试了好几遍,最后他竟然飞了起来,一下子就能从一个山头飞向另外的一个山头。他细细地算了一下自己飞行的速度,用不了几个时辰就能飞到家里了。可是飞着飞着啊,他就迷失了回家的方向,来在了一处很怪、很阴沉的地方,是深谷中一处树林里,再不然就是在一个山洞里,或是一处高山中狭窄的峡谷里。他只能看得见自己的脚下,却看不到更远的地方。于是心里就有些害怕,怕飞得越远,就越找不到回家的路途,就赶紧收住了飞行的“翅膀”,来在了地面。那儿有一条路,一直通出去,起初好象是一条很好的路。可是,他愈是沿了这路往前走,就愈见得狭窄,愈走愈狭窄,也愈走愈黑,到后来,这条路就根本找不到了。接着,他回过头来,想看看他能不能找到回头的路,只看到背后一大堆蛇,当初还以为只是一堆短树呢。上面只看见至少有二十来条毒蛇狰狞的头、叉形的舌头、深绿色的眼睛。

他一声惊呼,猛然醒了过来,只听“咣当”一声,瓶子掉在了地上。

他赶紧捡起地上的瓶子,但心里的恐慌还没有完完全全地散去。景璋一边喝着水,一边看着焕璋。焕璋正歪着脑袋,沉沉地进入了梦乡。但是,今夜的景璋,怕是再也睡不着了。他忐忑不安的心飞向了家乡,飞向了年老的父亲,飞向了妻子……

暮色已经模糊起来了,堆满着晚霞的天空,也渐渐平淡,没了色彩了。黄尘影里,暮霭阵中,山峦是高大的父亲,肃穆地等待着远方归来的游子,可是那远方的游子呢,你今天会归来吗?山峦的目光里流露出绵绵无期的悲愁。而今,这怎一个愁字了得的黄昏里,又是细雨绵绵,这阴沉的天气,更透出那一种凄凉的意味。

透过茫茫的远影,景璋似乎又看到了父亲满含期望和悲愁的眼睛。唉,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

景璋终于踏上了家乡的土地。就在接近村子的时候,突然感到一阵内急。当然,在自己家乡的土地上要解决这样的问题,那就像做一加一这样的算式一样的简单。景璋就跟焕璋说道:

“你前边走,我在地埂下面缓一下就来。”

焕璋听了,心里自然明白,也不答言,只管向着家乡的方向走去。可是没走上几步,就听见景璋怪声怪气地叫起来,就以为是景璋的屁股让蛇咬了,这种事在前几年就发生过一次,所以焕璋也就不敢怠慢,赶紧到了景璋那里——

啊呀,妈哟——

不看不知道,一看可真地是吓一跳,原来那地埂下面躺着个死人,略略地看了一眼,也看不清死人的脸面,只见那个死人的身子已经腐烂发臭。

景璋弟兄二人就赶紧跑到了村子里,也没顾上回家,就急着去找支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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