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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书信以手(下)

鼎中四时 风渐于谷 3614 2017-08-13 07:30:00

  “小桃给王爷请安。手上不大方便,不能给王爷行大礼了,请王爷恕罪。”

  她走近殷世静,把一个茶盘、一个乳黄刻花带脚陶盘摆在他旁边的矮几上,脆生生地说道:“家里不常有客来,没备着什么像样的点心,还请王爷不要见怪。”东西放下,她把木托盘抱在胸前,笑眯眯地又道:“王爷别看这个肉松豆酱酥饼不起眼,可好吃着呢,昨天专买来给三少爷吃茶的,给您在炉子上烤热了。若实在不合胃口,小桃还可以给您做点别的。小桃现在会做好几种点心了。”

  倒茶是墨书的工作,向来都不假手于人。荷叶形碧陶茶盘的中央是一个青釉茶壶,壶盖也是荷叶形状,与莲花壶身成倒垂莲模样。四个同色的小莲花杯倒扣着围在茶壶旁边,墨书翻过其中的两个来,一边将清绿的茶水倾入杯中,一边说道:“这个茶具看着好眼熟,总觉得先皇那儿也有这么一套。”

  殷世静看了一眼,笑道:“南窑进贡了两套这样的茶具,先皇赏了一套给薛尚书。”吏部尚书薛慎行,是薛季修的长兄。

  薛季修也笑道:“被王爷看出来了,这可糟糕。两条大罪,先治哪一条好呢?”殷世静道:“你少来。赏了你薛家就是你薛家的东西,先皇最不喜欢的就是物有用而不能尽其用。”说完倾过身子,在酥饼里面选中了一个看上去最好吃的。

  乳黄瓷盘里放着六只半个手掌大的长扁圆形酥饼,看起来油润光亮,金脆凹凸。咬一口沙沙带声,外面酥松的饼皮直往下掉渣。里面另有一层微带韧劲的面皮形成一个空腔,一股豆酱独有的浓郁的发酵香味从空腔里喷薄而出,混合着肉松咸香的味道。豆酱微带甜意,是将原酱熬煮调配成合适的浓淡刷在饼里,酱油膏似的一层红褐色上零星撒着肉松。

  殷世静就着茶吃掉一只,又拿了一只。“确实不错,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今天还没怎么正经吃东西。”

  小桃嘻嘻一笑:“五文钱一个的酥饼值什么的,王爷尽管吃。早知道王爷喜欢,我就该多买几个。这会儿想买也没有了,还要再等明天呢。”殷世静看了她一眼,本想让她退去只留薛季修在书房里,念头一转又有了别的计较,便作罢了。

  “你们宣文馆里,是不是有一个名叫顾显的学生?”

  薛季修一愣,答道:“有的。很本分的一个人,算不上特别出众,王爷怎么会忽然提起他来。”殷世静不答,接着又问:“你和他关系怎样?虽然我知道你并不亲自授课,但好歹是一馆的典事。”

  “这个么……还可以……”

  见薛季修神色古怪,言辞闪烁,站在一旁的小桃笑意却越发深浓,殷世静便盯住了小桃。“你来说。”

  “这事牵连他人,又算是四少爷的私事,我怎么好说呢。不能说,真的不能说。”小桃摇着头,一脸的跃跃欲试。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王爷快强迫我说出来”的讯息。

  “不说就是欺上之罪,你和你四少爷一起杀头。”殷世静说完,自己也觉得可笑,竟被一个小丫头牵着鼻子走了。

  小桃看了一眼薛季修,表示说“这我也是没有办法”,然后便笑道:“顾公子的父母经常换着花样地来邀四少爷,又是去府里吃茶啦,又是去湖上游船啦,又是去园子听书啦。那位顾老爷正正经经的倒没有什么,无非是有心结交;但我看那顾二夫人,想法可就多啦。”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笑出声来:“也不知道从哪儿想来的,竟不是要送她女儿给四少爷做妾,正经是想我们三媒六聘地娶回来当少夫人呢。”

  薛季修眉头微皱,斥道:“不许这样在背后嘲笑别人。严寺丞的儿子娶了茶商秦家的女儿,也不见有人嘲笑什么。就你劲头大。”

  “奴婢不敢。奴婢知错。”小桃缩了缩肩膀,心想人家嘴上不说,背地里不见得不笑。再者秦家年年进贡茶叶,算是皇商,那位少夫人又正经是嫡出的大小姐,本质上就不一样。

  薛季修皱眉并非全为小桃失言。他隐约已经知道王爷是个什么意思了。果然,殷世静垂目轻轻吹着茶水,将话题又绕了回去:“眼下顾家所居住的来栖园,和我可有几分渊源。”薛季修道:“这个微臣当然知道。来栖园是为王爷的表姑母彰善郡主所建,大门上‘苍鸾来栖’四字匾额亦是出自王爷的亲祖母孝懿慧太后之手。王爷若想入来栖园一游,微臣可以替王爷安排。”

  殷世静道:“园子我是想看的,但不想和这个顾家扯上太多关系,所以先放在一边。如你所说,彰善郡主是我的表姑母,如今她夫妇二人都已过世,撇下一个独生女儿,说起来也算我的妹妹。我担心她的近况,想要和她见上一见。”不等薛季修说话,他郑重地跟上一句:“绕开她那些家人,我只想和她单独见面。”

  薛季修有些吃惊:“这……恐怕不大合适……”

  殷世静冷静地道:“你放心,我不是让你去做拉皮条牵线这种下作的事。我会带上存楚墨书,甚至你、小桃、你的管家薛无欺,她也可以带着她信得过的人。或者她认为顾家人是可信的,那就不用这么麻烦,直接登门拜见也不是不可以。一切都要先知道她的意见才能做决定。”

  他笃定地看着薛季修:“关于我这妹妹的传闻,我听了一些,可是并不完全相信。如果内中真有隐情,顾家的人当先就最为可疑。我的想法目前就是如此,所以来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替我传话。”说完他又看向小桃:“譬如说,让小桃以你的名义去看望她。”

  薛季修深感震动,内心五味杂陈,一时说不出话来。旁边的小桃想也没想地脱口而出:“当然可以啊,我们——”

  “小桃!去厨下热两碗豆花来,我有点饿了。”薛季修突然打断她,她也吃了一惊,吐吐舌头转身要走,被殷世静严厉地喝住了:“站住!”

  “豆花可以等一下再吃。你最好先解释一下。”

  王爷如炬的目光逼视着自己,薛季修逃无可逃,深吸了一口气道:“不瞒王爷说,王爷算是找对人了。小桃与那位江姑娘,确实颇为熟稔。”

  殷世静略加推想,眼神变得复杂起来:“莫非你跟她……”如果小桃是因为常跟着薛季修出入来栖园,机缘巧合与江云琴十分投契,这件事就太正常了,没有被打断的理由。

  “不,不是因为我。虽然顾老爷和二夫人常常相邀,我并没有去过来栖园几次。”薛季修这话说得很坦然,他也不至于在这种一问便知的事情上作伪。“小桃与江姑娘相熟,是因为另一个人……”

  殷世静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之前没有注意过的人。“是你家那位神秘的薛五姑娘?我记得听人提过,她也跟着你到颐州来了。”

  “正是……王爷要先见她么?她身体也不是很好,加之内向寡言,恐怕王爷从她那里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这个,我也有所耳闻……”殷世静正在迟疑。他一向立身严谨,若非必要并不想和未出阁的女子见面谈话,尤其近来更须注意与世家闺秀的来往,何况对方又是个出了名的腼腆害羞的人。

  薛季修道:“不过,王爷若是写一封信向江姑娘说明缘由,她一定会妥善地代为转交。至于她的人品,我可以作保,绝不会发生私拆私阅的事情。”小桃甜脆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我也可以作保!”话刚说完,自己又心虚起来:“虽然我的保证好像没什么分量……”

  “有分量啊。”殷世静站起身来,向小桃笑道:“小桃向来都很诚实,我一直相信你的。那么,就请你替我磨墨了。”他踱到书案后头,一边等小桃磨墨铺纸,一边斟酌用句,食指在额头上不断轻叩着。

  “提笔写信这一类事情,我还真不大擅长……起头要怎么称呼才好呢……”他停下自己的小动作,询问似的看向薛季修:“你觉得,‘希音吾妹’,会不会看起来太亲密了?”小桃惊诧道:“王爷连江姑娘的小字都知道!”殷世静偏过头看着她道:“我为什么不知道?先帝赐她‘希音’为字的时候,我就坐在旁边啊。”

  薛季修想起自己与王爷数年为友,在众臣之中,他待自己算是亲厚的了,然而也是惜墨如金,愿意写一个“来”字已经十分不易。现在这个王爷竟然在埋着头认真写一封长信,不时还停下笔来推敲用词。这次的事,真不知会走向何种局面。

  ——————————

  同一时间,来栖园中,江云琴正带着阿雅拉走向离琴书小筑不远的一座临水花亭。亭子四面半下着湘妃竹帘,帘子上悬着的五彩丝穗晃晃悠悠,把影子投映在亭子里有坐有站的五六个人身上。其中一个看见江云琴来了,马上站起来,一手扶着腰,一手用力挥着。另外几个人见了连忙紧张地架住她不让她乱动。

  “妹妹你可来了。”秦卧玉甩开那几个婆子丫鬟,亲热地迎了上来。

  “让姐姐久等了。姐姐之前来信说想吃我做的姜母鸭,听见姐姐今天来,我匆忙准备的,直到姐姐进园子了还差一把火。所以来得晚了点。”江云琴说着,示意阿雅拉把手里的食盒和稻草编织的提袋放在石桌上。

  “没事没事,反正今天天气好,我难得出来透透风。”秦卧玉把十指交握的双手搁在下巴上,一脸期待地看着石桌上的东西。稻草提袋的口子打开,露出一个圆胖的黑色砂锅。食盒里面装的则是筷子勺子和碗。

  旁边一个穿绸戴玉的中年女子好心地出声提醒道:“姑奶奶,都说怀孕的人不宜食姜,生子会六指。”她怀中抱着一个锦帽锦衣,粉团儿似的孩子,想来就是孩子的奶妈。

  秦卧玉怒道:“呸!我上次怀孕的时候偷偷吃得还少吗?你现抱着恕哥儿,自己数数他几个指头。”奶妈怯怯地道:“可是……”秦卧玉气势如虹地打断她:“可是个屁!老娘怀孕了,还不能吃点自己想吃的东西?我愿意躲出来,已经是给三娘面子了。你少听她瞎说那些话,听了也别到我跟前来惹我烦。对了,你们几个也别打什么吃里扒外的主意。谁回去多嘴,我锤死谁。”

  幼时秦卧玉体寒,她父亲费尽波折寻到一大块整块的暖玉,雕了一张小床给她睡。照此看来暖玉床果有奇效,十几二十年过去,她的火气依然不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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